最强不败的神剑使

作者：羽田辽亮

第一卷 王立学院入学篇 第一章 忌子的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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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希特兄长大人才不是无能！！」

一道厉声斥责的声音响彻城内。

眼下挺身维护我的这位楚楚可怜的少女，名为爱莲·冯·艾斯塔克。

是艾斯塔克伯爵家的千金。

她也是我的妹妹。我们虽为同父异母的兄妹，身分却有天壤之别。

我的母亲是磨坊小屋的女儿，父亲艾斯塔克伯爵某日远行时第一眼见到她，便把她带回家中。伯爵早已有了家室，母亲就这么成了所谓的小妾。

不论古今东西都是一样，妾室在人前总是抬不起头，处处受到欺负；母亲当然也不例外，据说正妻和侍女们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看。

饱尝人间冷暖的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但虐待至今仍在持续。

身为小妾之子的我，就这样被众人视为眼中钉。

首先，我不被允许以「冯」这个字自称。「冯」是这个国家的贵族在姓名之间加上的称号，这个字可算是贵族的证明。

因此，我的名字不是里希特·冯·艾斯塔克，而是里希特·艾斯塔克。

伯爵的正妻等人，甚至以「光是让他用艾斯塔克自称都令人感到污秽不堪」为由而大肆反对，但因为亲戚们劝说只报上家名的话有损门面，这才好不容易获准让我使用艾斯塔克之名。

言已至此，我想我在艾斯塔克家是怎样的立场，明眼人应该都看得出来。

也就是说，我对艾斯塔克家来说就是「忌子」。

我在家中的地位极度卑微，和家臣没两样，照理来说不可能得到正妻之女爱莲的维护，但每次一有事她都会站出来庇护我。

爱莲今天也和艾斯塔克家的正妻，也就是自己的母亲发生口角，她正色厉声地回道：「里希特兄长大人才不是无能！！」

她的母亲蜜涅瓦一脸厌恶地说：

「爱莲实在是太善良了，居然维护这个比狗还没用的『无能废物』。」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里希特兄长大人绝非无能。」

「不，他就是废物。证据就是那家伙『不会使用魔法』。」

「那是……」

爱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是的，我「不会使用魔法」。

「我们艾斯塔克家世世代代都是顶尖宫廷魔术师辈出的世家，可说是依靠魔法侍奉著这个国家。没想到这家伙却不会使用魔法，他真的是艾斯塔克家的孩子吗？」

「里希特兄长大人绝对是艾斯塔克家的血脉！是父亲大人的亲生儿子！」

爱莲虽极力替我反驳，但打从母亲怀著我开始，我的存在就一直备受众人质疑。

众人皆谣传母亲是因为觊觎家族的财产，而和他人私通产下孩子。

不过，我一出生后，肩膀上便浮现出艾斯塔克家的家纹，这些疑虑总算一扫而空。因为艾斯塔克家的孩子身上一定会浮现这个家纹。

──尽管如此，蜜涅瓦等人依然以不信任的眼光来看待我。

倘若对这些事都耿耿于怀，待在这个家就如坐针毡了，所以我都对此视而不见；但义母似乎想在我不会使用魔法这件事上面大作文章，以此作为质疑我的藉口。

「虽说是杂种，但名门艾斯塔克家之子居然不会使用魔法，实在太不像话了。」

「里希特兄长大人虽然不会魔法，剑术却格外出色。」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这样的话，即使被逐出家门，也不至于饿死，最起码还能当个佣兵。」

「逐出家门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个杂种已年届十五，既然都长大成人了，我们家还有什么理由养他。」

「可是，其他的兄长大人们也都还在家中呀。」

「这是当然了，他们都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哥哥。」

「里希特兄长大人也是哥哥。」

「爱莲，你从小时候就一直包庇著这个杂种，但也只能到今天为止了；这件事早已成定数，除非他能在明天之前展现出『魔法才能』，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哎呀，我没跟你提过吗？」

「我没听说。」

「在逐出家门之前，会姑且测试一下他是否真的不具魔力，这是最后施予他的慈悲。」

「……这样太过分了。」

「怎么会呢？我可是特意挑这个舞会季节进行测试呢；附带一提，测验时间就在明天。」

「……如果合格的话，就能将驱逐令撤回吗？」

「这是当然。」

「我明白了。」

妹妹爱莲说完这句话后，便用手提起裙襬，向母亲鞠躬。

这是请求允许从此处退下的动作。

得到母亲的退下许可之后，爱莲便怒气冲冲地耸起肩膀，大步走出房间。

「里希特兄长大人！我们走！」

她提高嗓门大声说著，并拉著我的手，朝武器库走去。

妹妹爱莲一来到武器库，劈头就说：

「我最讨厌母亲大人了！」

并露出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样子。

「不要说自己母亲的坏话。」

虽然我用一般的常识告诫她，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

「里希特兄长大人，您在说什么呢？母亲大人可是要将您逐出家门耶？」

「说成逐出家门有点难听，我只是独立罢了，反正离开这个家是早晚的事。」

不过，对我而言，早一点离家独立，精神上反而乐得轻松。

「您这是什么话？里希特兄长大人可是艾斯塔克家族的继承人喔。」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每次都当成耳边风。」

「真是的……」

爱莲深深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地走近挂在武器库墙上的一把格外华丽的剑。

虽然武器库里有许多武器，但那把剑却散发出与众不同的气息。

就连一般人也能看出其不寻常之处。因为它会散发出一种明显蕴含特别之力的气场。

这把剑有神剑「提尔锋」之称。

这把从神话时代流传下来的魔法剑，拥有「既不生锈，刀刃也不会缺损」、「能将石头和铁像布一样斩裂」、「绝不放过盯上的猎物」等力量。

一言以蔽之，这是一把十分了不起的魔法剑，但这把剑只有被选中的人才有资格使用。

爱莲走到剑的前面，伸手握住剑鞘，把剑举了起来。虽然爱莲身材纤细，但从她熟练持剑的动作来看，想必是因为从小就接受剑术锻炼的缘故吧。艾斯塔克家虽为魔术师世家，但也对剑术方面颇有钻研，以培养出众多魔法剑士而自豪。

手执神剑提尔锋的爱莲，正欲从剑鞘里拔出剑来，却发出一阵有如电流般的「啪滋」声。这股冲击使得爱莲手上的神剑应声掉落在地。

（插图010）

「你真是的。」

我叹了口气，本想伸手捡起神剑，却在中途停下动作──因为爱莲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请等一下。把剑归回原位之前，请里希特兄长大人也试著拔剑。」

「我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被电。」

「可是，我觉得里希特兄长大人或许有办法。」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只有被选中之人才有资格，唯有具备艾斯塔克血统，同时拥有非凡魔力的人，才有能力拔剑出鞘。」

「里希特兄长大人应该就是那位被选中的人。」

「我吗？怎么可能。」

我不禁哑然失笑。

「你应该也心知肚明吧，我是庶子，又是『无能』。」

「骗人。里希特兄长大人以前明明就能自由自在地使用魔法。不但给纸鹤注入生命让纸鹤翱翔，还用魔法治疗受伤的我。」

「……那是爱莲的『记忆错乱』吧，一定是和梦境混淆了。我既没有魔力，也没有什么才华。」

「您骗人！」

「我没骗你，你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

「咦……适可而止是什么意思？」

「今天的所有事情啊。爱莲虽然是出于善意，但老实说让我很困扰。每次蜜涅瓦大人责怪我无能时，包庇也只是白费力气，因为我就是个无能之辈。驱逐这件事也是一样，我一点也不想留在这个家；也就是说，这次的事情只不过是顺水行舟罢了。」

「……可、可是，如果兄长被逐出家门的话，我们就不能再见面了。」

「这并非永远的分离，何况爱莲迟早也会出嫁，只是将离别的时间提早一些而已。」

一听到出嫁这句话的瞬间，爱莲的眼里顿时噙满了泪水，脸皱成一团。

尽管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但她好歹也是名门艾斯塔克家之女，若在哥哥的面前嚎啕大哭，想来自尊心也不允许。爱莲就这么用双手捂著脸，头也不回地从武器库跑了出去。

「里希特兄长大人真是坏心眼……」

她离开前似乎用微弱的声音缓缓地吐出这句话。

（……爱莲，抱歉。不过，这也是为了你好。）

爱莲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却仍离不开哥哥。我目送这样的妹妹离去的身影后，拾起掉在地上的神剑。

这把剑蕴藏著唯独艾斯塔克家之人才能触碰的魔力。光从能够触摸剑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我具有艾斯塔克家的血统。但别说为此感到自豪了，我甚至连一丝丝感慨都没有。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把掉在地上的剑放回原处。

──途中，我忽然停止动作。

我虽然对艾斯塔克家的血脉兴趣缺缺，却对神剑本身兴致勃勃。

儿时见到「神剑出鞘」时的光景又再度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把白刃之美实在难以言喻。

它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宝石都赏心悦目。

「一时著魔」的我，左手拿著神剑的剑鞘，右手握住剑柄，就这么顺势把剑拔了出来。

神剑嗖一声，毫无抵抗地被拔出。

这把神剑只会让具备「非凡魔力」的人拔出。艾斯塔克家族中尚无一人能够做到。

无论是有艾斯塔克家麒麟儿之称的父亲，还是公认资质过人的两位兄长，都无法拔出这把神剑。

然而却被我轻而易举地拔出来了。

我的脸映照在神剑的白刃上。

那是一张面无表情又枯燥乏味的脸。

「──也对，看起来就不讨人喜欢，也难怪全家上下都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说完这番感想后，我把剑收进剑鞘，放回原位。

当里希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后，剑身开始发光。

沉睡数百年的神剑即将苏醒。

「她」在睡梦中透露出有如预言般的话语。

『受到家族厌恶，身为庶子的少年。

神剑的继承者，将千把圣剑和魔剑运用自如的勇者。

不久后，他将为这个世界带来调和──』

神剑像说梦话一样呢喃著，再次陷入沉眠。

†

第二天，家族举办决定是否将我逐出家门的测试。

这项作业是用来确认我是否有资格继续留在艾斯塔克家。

简单来说，如果我具备相应的魔力，就能继续留在艾斯塔克家接受抚养。换言之，如果不具备魔力，便会给一笔钱打发掉我这个麻烦人物。

听说这种方法是艾斯塔克家长久以来的传统。

艾斯塔克家虽为名门望族，但似乎偶尔也会生出资质驽钝的孩子，当出现这种情况时，就会进行这样的测试，来决定是否要将孩子逐出家门。

据说过去就有五个人在这项测试中被逐出家门。那么，我会成为第六个吗？我带著这样的想法，朝向艾斯塔克城内的练兵场走去。

那里聚集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大哥弗罗德。他的眼神还是一样冷漠，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用冰块做的。

二哥马克斯还是一副愚蠢的模样。他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坐在贵宾席上。

义母蜜涅瓦依旧用看小虫子似的眼神直瞪著我。顺带一提，父亲并没有出席。他受到国王的召唤，目前滞留在王都。

以上几位就是这个高尚家族的成员。除此之外，艾斯塔克家的亲属和重臣等，也都悉数聚集在这里。因为是传统的活动，所以有出席的义务，其中当然也不乏凑热闹的人。

对于无能的里希特是用什么方式逐出家门，大家似乎都充满好奇。

虽然满足这些人的期待令人不悦，但「逐出家门」也正合我意，所以我决定用最快的速度解决。

我走到练兵场的中央，询问那里的魔术师我该怎么做。

对方举起手指著练兵场中央的靶子，示意我朝靶子释放《火球》魔法。

「火球魔法吗……」

这可是初级中的初级，就连艾斯塔克家的三岁小孩都会施展。

然而，我可是「无能的里希特」，实在没有办法释放火焰。我向魔术师说明这件事之后，对方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只得走近靶子对我说：「要不然施展《著火》也可以。」

著火是一种简易魔法，这种魔法能释放出如火种一般的小火苗。这是初级中的初级魔法，搞不好连在外面看热闹的农夫都能学会。比如点燃篝火时，这个魔法就能派上用场。

我走到距离靶子触手可及的位置，伸手释放《著火》魔法。

一小撮微弱的火苗好不容易才烧到靶子。

当然，这点程度的火力根本无法点燃靶子；即便如此，似乎也可以量测出魔力。

连接古代魔法文明遗产──魔力测量仪的靶子，将我的魔力值显示出来。

「里希特·艾斯塔克　魔力值　七。」

当这个数字一公布，众人随即纷纷窃笑，可见七这个数字有多么低了。我甚至还听见有人说：「还不如我们家马厩里的小童呢。」

不过，这也没办法。

我正想放弃转身离开，却被某人阻止了。

「喂，等等。你不说点什么就想逃走吗？观众们还在期待丧家之犬远处狂吠的叫声呢。」

我对这个讨厌的声音有几分印象──是二哥马克斯的声音。

「……马克斯兄长，许久不见了。」

「我可不认为我是你这家伙的哥哥。叫我马克斯大人。」

「……马克斯大人，您有什么事吗？」

「不，我只是想提醒你，明明出现七这种荒唐的数字，你却丝毫没有露出羞愧的模样。」

「因为我是『无能』的里希特。」

「无能也该有个限度，你这个艾斯塔克家之耻。」

「那还真是抱歉了。」

似乎因为我这句抱歉完全感觉不到丝毫歉意，反而让马克斯变得更为光火。

马克斯站在我的旁边，露出一副「让本大爷示范给你看」的样子，开始咏唱咒语。

「熊熊燃烧的火焰啊！将自然界的规律扭曲吧！」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马克斯的右手出现，径直地朝靶子飞去。靶子转眼间就燃烧起来。

紧接著，测量仪的计数器快速转动，显示出数值。

马克斯的魔力值，达到「三三二」这个数字。

观众见到这个数值纷纷大叹：

「喔喔！果然厉害！真不愧是艾斯塔克家族。」

场面一度热烈起来。

确实，三三二这个数字十分了不起。

一般魔术师的魔力值差不多都在二○○附近，由此可见马克斯算是一位优秀的魔术师。不过对我来说，这些事情都无所谓。

我的目的是尽快被逐出家门。不是向二哥献媚，也不是祈求慈悲。对其他家人也是如此。我希望就这样静静地退场。

我这样想著，无视一旁想要挖苦我并炫耀自己的马克斯。他大概觉得我没有反应很无趣吧。马克斯最后总算放了我一马，丢下一句：

「哼，真是个无聊的家伙。快滚吧，想去哪就去哪，你这个臭杂种。」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转过身正欲离开，却被一位人物出声制止。

「且慢！」

那是道华丽又曼妙的声音。这充满朝气的声音响彻整座练兵场。

我妹妹的声音绝对值得用大大的篇幅再三强调，就算在战场上也能回响不绝。我对爱莲身为女子一事感到惋惜，与此同时朝她的方向望去，只见她手上举著一本陈旧不堪的书。

爱莲提议打开这本书看看。

「在场的各位，流放吾兄里希特一事，请听我一言。」

「什么呀，爱莲，你又要帮这个无能的废物强出头吗？」

马克斯愕然以对。

「马克斯兄长大人，里希特兄长大人的测量值确实很低，但他绝对是古今无双的一流剑士。若没将剑士的技量考虑进来的话，岂非有失公允？」

「你说什么？这家伙是古今无双的剑士？」

马克斯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打量著我。

「是的，马克斯兄长大人。里希特兄长大人的剑术可以说已经达到神乎其技的境界。即使不使用魔术，想必他也能以优秀剑士的身分为艾斯塔克家贡献一己之力──他的剑技绝非马克斯兄长大人可以相提并论。」

爱莲用半故意的语气，特地在后面加上这句话。

爱莲早已算计好这么说可以刺激心高气傲的马克斯。果不其然，他气得涨红了脸，说道：

「爱莲！你是在愚弄我吗？」

「我绝对没有愚弄兄长的意思，只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

「你还想狡辩吗？可恶的野丫头！等父亲大人回来我一定会去告状。」

「哎呀，我好怕喔。不过呢，如果父亲大人回来时，得知里希特兄长大人没有经过正式的测试就被放逐的话，天晓得他会怎么想？」

「正式测试？」

爱莲心中暗忖「上钩了！」径自打开手里的古文书。

「艾斯塔克家家训集，第二十二条　修正三项　圣历六八一年著述。艾斯塔克家的放逐审判以测量魔力的方式进行，视放逐者的意愿，也可以选择采取『决斗』方式。此时见证人具备挑选决斗者的权利。」

马克斯一把抢过妹妹手中的古文书一看，念了一句：「可恶！」随即气得把书摔在地上。蜜涅瓦开口问道：「马克斯，此话当真？」马克斯回答：「母亲大人，似乎是这样没错。」蜜涅瓦不由得皱起眉头，马克斯为了让母亲放心，于是宣示：

「没差，这不是挺好的吗？我们是重视传统的王国贵族，本就应该遵从祖先的教诲。只不过是改成用决斗的方式教训一下这个稍微狂妄的杂种，这样的话放逐才算正当吧？」

马克斯恶狠狠地朝我这边直瞪著。

我一点也不想决斗，只希望能尽快被放逐。就在我想开口反驳时，却被爱莲阻止了。她一个箭步走到我的身旁，代替我做出宣言。

「里希特兄长大人是这么说的。如果不怕被我杀掉的话，有种就接受决斗吧！不过看在你有勇气的份上，我或许会手下留情饶你一命。」

「你、你这个混帐东西──！」

对煽动毫无抵抗能力、智慧比猪还不如的二哥马克斯已经气得按捺不住。

我本想向爱莲抗议，她却一脸悲伤地轻声对我说：

「……如果和里希特兄长大人分离，我一定会寂寞得死掉。」

看妹妹面露悲伤的表情说出那种话，身为哥哥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而且不管我有没有那个意思，会场上已经呈现一片准备欣赏决斗的氛围。看来不打一场就无法安抚观众的情绪。

「……唉，真没办法。」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提出决斗，怒气冲天的马克斯当场接受这项提议。

就这样，我和二哥马克斯的决斗正式成立。

时间订于下午用完午餐后，在原地举行。

由于决斗事出突然，原本安装在练兵场内的魔力测量仪，必须在决斗开始之前先移往他处。艾斯塔克家雇用的魔术师，在赶著搬移测量仪时，从助手口中听到这样的报告：

「师傅，机器的状况有点奇怪。」

「怎么会！？」

这是一件不得了的事。

魔力测量仪是古代魔法文明的遗产，为价值不菲的机器。万一不小心损坏，修理费可是天文数字。如果被魔术协会知道这件事，可不是闹著玩的。

「要是被炒鱿鱼可就惨了。」

魔术师战战兢兢地检查眼前的测量仪。打开机器，分析纪录。

上面写的是古代的魔法文字。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喂，你这家伙想吓死我啊。根本一点事也没有嘛！」

「啊，师傅，发生异常的不是机器，感觉数值有点奇怪……」

「数值？」

魔术师分析数值，也就是刚才的测量结果。

上面所显示的数字为三三二。

「这个数值不就是最后测出的马克斯殿下的魔力值吗？到底有什么问题？」

「不，不是这里，是更前面的那个数值。」

「在这之前？那个庶子的数值吗？」

魔术师仔细地分析前面的数字，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怎、怎么可能！魔力值居然是七七七七！？」

「就是说呀，这样实在很奇怪吧。明明投射在空中的数值显示的是七。」

「唔……可是，机器到处都没有问题。」

无论怎么分析，机器完全没有异常。

也就是说，有人擅自更改了投射出来的数值。

「……难道说，有人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改动数字……」

除了以维修机器作为本职的自己之外，会场内还有其他的魔术师。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完全没有人察觉到这股违和感。

「……不，如果是具备这个魔力值的人就有可能办到。」

魔力值七七七七可说是不得了的数值。

这是一般魔术师二○倍以上的魔力值。

「……那位名叫里希特的庶子，该不会是艾斯塔克家族中最厉害的魔术师吧？」

在那种情况下，拥有混淆魔力值的魔力，除了里希特之外别无他人。魔术师只能得到这样的结论。然而，令人费解的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魔力不高就会遭到流放，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特意隐藏魔力呢？魔术师不管怎么想都无法参透这一点。

「……不过嘛，这就是所谓的贵族。」

贵族的世界处处充满权谋算计，可说是魑魅魍魉的世界。俗话说棒打出头鸟，即便拥有超乎常人的魔力，要生存在这样的世界想必也很辛苦。更何况，里希特这位少年的身分是庶子，在伯爵家族内的地位大概也很微妙。

「……真是位可怜的少年。」

魔术师怀著怜悯之心，打定主意不将这件事上报给委托人艾斯塔克家。因为如果将里希特的魔力值报告上去，肯定会引发一场骚乱。

「……也罢，反正我只是个受雇于人的魔术师。让机器正常运作才是我的工作。」

魔术师说完这句话后，决定动身返回王都。

下午即将进行里希特和马克斯的决斗，但魔术师并不打算亲眼目睹这场比赛。尽管弟子直呼错过太可惜了，但看在魔术师的眼里，没有什么事比「胜负已定」的决斗还要无趣。那个叫马克斯的贵族小鬼大概只能束手待毙吧。

魔术师从名叫里希特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一股深不可测的实力。

†

决斗的方式遵循自古以来的传统。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房里向提出决斗的妹妹抱怨道：

「爱莲，你为什么非得让我那么为难？」

「因为我想和里希特兄长大人在一起。」

话一说完，她就立刻扑进我的怀里。一阵花香扑鼻而来。我抚摸著妹妹的黑发，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徐徐地将她推开。

「欸，这样的仪态有失体统。」

「没有什么雅不雅观的问题，这只是兄妹之间的正常接触。」

「你的拥抱方式太过娇媚了。」

「我听说艾斯塔克家在古代很流行近亲相奸。」

「那是古代，现在的家训应该是严禁这种行为吧。」

我当场背诵出艾斯塔克家的家训。

「艾斯塔克家家训集，第四十五条　修正七项　圣历六九九年著述　严格禁止二等亲之间通婚。」

「哎呀，我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家训。」

爱莲故意装作不知道的模样固然相当可爱，但我仍用手指弹了一下这个坏女孩的额头。

「里希特兄长大人，这样很痛耶。」

「这是给你的惩罚。」

「我只不过是搂著哥哥罢了。如果真要惩罚的话，最好是淫猥一点的惩罚，像色情小说那种的。」

来吧，请用淫乱的方式狠狠地教训我吧。爱莲像是这么对我说一样，在我的床上躺成大字型。我这次改用拳头捶了一下她的脑袋。

「痛、痛死人了，里希特哥哥。我、我不敢了啦。」

妹妹泪眼汪汪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著实让我不忍再惩罚下去，不过我还是提醒她说：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就不追究了；不过，捏造『家训』迫使我进行决斗，这种事我可不认同。」

一听见我这么说，爱莲的表情瞬间僵住，惊讶全写在脸上。

「──您说这什么话呢？」

「就如字面上的意思。艾斯塔克的家训中确实有以决斗方式放逐的条款，但对庶子并不适用。」

「…………」

「你居然在那种场合如此理直气壮地撒谎，真够大胆。」

「──这都是为了保护里希特兄长大人。」

「我很开心你有这份心意，但我不想让妹妹说谎。」

说完，我将爱莲抱在怀中。这是家人的拥抱、兄妹的拥抱。

「……太狡猾了，都这种时候了，还这么温柔。」

「这样你就不会再做奇怪的事了吧？」

「……好啦──话说回来，哥哥是如何得知我是说谎的呢？」

「其实爱莲说谎的时候，鼻子都会抽动。」

爱莲一听，连忙捂住自己的鼻子，脸蛋涨得通红，但聪明的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一句玩笑话。爱莲一脸不满地鼓起双颊说：「讨厌啦，里希特兄长大人！」谜底差不多该揭晓了。

「鼻子的事是开玩笑的，其实是我把艾斯塔克家的家训全都背下来了。」

「不会吧！」

妹妹惊讶地说道。

「我知道里希特兄长大人拥有过人的记忆力，但难道连这么厚厚一本的古文书也有办法全部记在脑海里吗？」

「没错。」

「实在难以置信。」

「不然我背给你听。艾斯塔克家家训集，第八条　修正七项　圣历七一一年著述。艾斯塔克家之人有仇必报。再重述一遍，艾斯塔克家之人绝对有仇必报。」

「…………」

妹妹沉默不语。一字一句完全无误，这使得爱莲似乎完全吓得说不出话。

「……不愧是里希特兄长大人。无论是记忆力和推测力，都堪称是三国第一。」

「过奖了。」

「这样的话，兄长应该也明白我的意图吧。我之所以挑衅马克斯兄长大人，无非是希望用决斗来决定放逐与否。」

「我当然明白你的用意，也知道为什么你想这么做。」

「因为我想永远和里希特兄长大人在一起。」

「我很高兴你有这番心意。」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必须在决斗中获胜。」

「那对我来说太困难了，因为我是『无能的庶子』。」

「骗人。里希特兄长大人绝非无能。您用一只手就能打败马克斯兄长大人了。」

「你对我的评价太高了。」

「绝无此事，我可是非常清楚。我也知道里希特兄长大人能够拔出神剑。」

「…………」

「问题只在于里希特兄长大人是否有取胜的意思。我觉得兄长大人会为了选择流放而故意在决斗中落败。」

「…………」

妹妹爱莲神情落寞地说道。

我的心思完全被看透了，所以我只能用沉默回答。

我再次以亲人的身分将妹妹拥入怀里，静静地等待钟楼的钟声响起。正午的钟声响起。决斗时间订于下午一点，差不多该做准备了。

爱莲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忙决斗的准备。

†

时钟的指针来到下午一点时，决斗开始了。

虽说是在练兵场的中央进行战斗，但战斗前得先选择「武器」。

剑、枪、连枷、锁镰一应俱全。

似乎可以自由选择，所以我选择了剑。

「哦，剑吗？挑个好一点的武器啦。我可不想让它成为你失败的藉口。」

二哥马克斯似乎想刻意出言挖苦，但我毫不在意地自顾自地检查著剑。

这时我注意到「某件事」，本想向马克斯抗议，但我察觉到贵宾席上有一双视线正笔直地瞪著我，只得作罢。

「……在剑上动手脚的人是义母大人吗？」

这把剑有裂痕，结构相当脆弱。这样在决斗中就会折断，完全派不上用场。

「也罢，反正我本来就没有想赢的打算，所以无所谓。」

就算武器有裂痕什么的，对我来说也没有大碍。

我将魔力注入剑内使其强化，因为过程没有咏唱，自然无人察觉。

别说马克斯了，就连裁判也没有注意到我在剑上注入魔力。用如此快的速度完成魔法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

我试著用这把强度增加的剑在空中划了几下。嗯，手感相当不错。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时钟的指针来到了下午一点。

决斗开始的时间。

我在练兵场中央与马克斯两人持剑对峙，等待裁判做出开始的指示。

「怎么，兄长大人也用剑吗？」

「我们艾斯塔克家的人，剑术也是堪称一绝。听说你对剑术颇有心得，所以我一点也不想放水。」

「是您过誉了。」

我话音刚落，开始的信号响起。

「废话少说！」

马克斯向前踏出一步，挥剑砍了过来。这一击相当具有杀伤力。

如果是一般的战士，搞不好就会直接中剑倒地。但我自小就剑不离身，不断地努力修行，这种程度的斩击，在我的眼里和慢动作没有两样。

我下意识地侧身闪避那家伙的攻击，同时克制住想反击的冲动，往后退了半步，那家伙又再度挥砍过来。我故意露出勉强防御住的狼狈模样。

「……唔、不愧是兄长……」

尽管我是为了吹捧对方才说出这句话，但话到嘴边却觉得实在蠢得可以，导致语气显得十分平淡。幸运的是，三流的观众只配得上三流的男主角，因此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件事。

「哇哈哈哈──！害怕了吗！老子的剑技让你看傻眼了吧！」

马克斯不断用力挥舞著剑。

尽管我对他破绽百出的动作感到无语，但还是装出一副被逼入绝境的样子。

妹妹爱莲眼见我故意屈居下风，于是拚命地恳求道：

「里希特兄长，算我求您了，请拿出真本事！」

看见妹妹这样的神情著实令人心痛，但即便如此，我仍决定要狠下心让自己落败。

我希望被流放，义母等人也想把我赶出家门。我们供需一致，我不能违抗这个现状。

我带著这个想法，刻意装作踉踉跄跄的样子，准备承受斩击。

只要接住马克斯这一剑，伤害起码不会危及生命。照理说这样就能解决一切，而我也打算这么做，但最终却没能做到。

因为我在做出踉跄的动作时，突然有种脚被抓住的感觉。

不，我的脚确实被抓住了。

我朝下方一看，发现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里面伸出一只灵体的手。

「……是《咒缚》的魔法吗？」

我抬头望去，看见义母的嘴角竟浮现出一抹莫名的冷笑。会场内还有数名魔术师，正在咏唱咒语。

「……原来是这么回事。」

看来义母大人想要的不是将我逐出家门，而是要取我性命。

光是流放似乎还不够，只有变成尸体才能让她心满意足。

所以她才在剑上动手脚，于会场安排魔术师，用尽一切手段从中作梗。

她究竟为何如此恨我呢？

──其实我心中已有几分眉目。

父亲的正妻蜜涅瓦，其人嫉妒心强烈，对身为妾室的母亲十分苛刻。不，说不定我的母亲就是她亲手杀害的。城里的所有人都对这件事心知肚明。

年幼的我不时受到她的虐待，只要稍有不慎就随时有可能遇害；如今她终于找到机会能藉故把我做掉。

趁丈夫伯爵不在家这段期间，在没有人可以保护我时将我流放，想必她等了好久才总算盼到这一天的到来。据我猜测，她原本的盘算应该是等到流放之后，再派刺客把我杀掉；但后来由于爱莲提议决斗，她只好临时改变计画。

对蜜涅瓦来说，这场决斗或许正中下怀。

因为不管在决斗中发生什么事，任何人都不得追究，这是这个国家的传统，也是国法。

「……真是的，受到如此深的怨恨还真是我的荣幸。」

开口说完这句话后，我的心中打定主意。

眼下我有两条选择，闷不吭声地让马克斯杀掉，或杀了马克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既然事已至此，看来唯有见血才能解决了。

经过一番思考，我决定选择后者。也就是杀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哥哥。

我瞥了一眼练兵场的入口。偷偷地确认斩杀二哥后的逃跑路线。

在决斗中杀人固然合法，但杀了马克斯的我绝不可能就这样全身而退。

想必会遭到士兵逮捕，然后落得被大卸八块的下场吧。因为我的义母可是虐待狂的化身。

我只有杀死兄长后当场逃亡这个选项。

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但我却没有将这个行动付诸实现。因为我忽然瞥见妹妹哭著向蜜涅瓦抗议的身影。

爱莲是个既聪明又敏锐的女孩。她迅速地察觉到我手中的剑被动了手脚，甚至还被施予咒缚的魔法，因此向母亲提出抗议。

爱莲泪眼婆娑地不断逼问母亲。我已经有多少年没看过妹妹的眼泪呢？

「……是吗？从那天以后啊……」

我的母亲逝世那天，爱莲是葬礼上唯一哭泣的人。她代替眼泪早已乾涸的我，在一旁不断啜泣。

爱莲向蜜涅瓦强烈抗议，却反遭蜜涅瓦狠赏一记耳光。尽管如此，她仍苦苦哀求停止这场决斗。

我见到这幅景象后，决定采取第三个选项。

我挥出注入魔力的剑，将马克斯杀气腾腾的剑弹开，再把魔力灌注在脚上。

砰一声！从会场四方施予咒缚的魔术师，魔力全遭到逆流而纷纷倒地不醒人事。

接下来只剩下说服正在制造火球准备烧死我的二哥。

这种时候，等待《火球》完成，效果应该会比较好。

我给了二哥充分制造火球的时间，用剑将他扔过来的火球劈成两半，同时以剑尖抵住他的喉咙。看到这一幕，马克斯吓得冷汗直流，无言以对，蜜涅瓦则忍不住惊呼：「怎、怎么可能──」

「吾兄马克斯，以及暗地里对我图谋不轨的义母蜜涅瓦！」

我高声宣言，使得会场陷入了一片沉寂。被点到名的当事人吓得直冒冷汗，直直盯著我看。

「诚如你们所说，我是『无能之徒』，也是庶子。所以我会默默地离开这个家。我可以被逐出家门，但绝不容许你们让妹妹哭泣！」

哭成泪人儿的妹妹爱莲，带著眼泪将脸转向我这边。

「大家都给我听好了，我绝对有能力杀死现在所有在场的人，但我不会这么做，因为这么做会让妹妹伤心。你们的一滴血比妹妹的一滴泪都还要不如！！」

「…………」

「对我而言，妹妹就是一切。虽然我即将离开这个家，但如果你们胆敢动妹妹一根汗毛，我一定会回来把你们的手指全部剁下。」

话音刚落，我用剑尖轻轻划过马克斯脖子的皮肤。渗出少量的鲜血。

我对著因惊吓过度而不停哀号的马克斯问道：

「听得懂我的意思吗？兄长。」

他吓得点头如捣蒜。

吓出一身冷汗的蜜涅瓦也跟著点点头，看来决斗的胜负已定。

我不希望事后有人对胜负提出质疑，所以我命令马克斯用手指弹我一下，他只好战战兢兢地用手指轻轻地弹了我的额头。

我故意用十分夸张的动作退了好几步。

「啊啊──多么强烈的一击啊──我彻彻底底地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果然我还是赢不了艾斯塔克家的次子。」

语毕，我躺在地上，两眼瞪著裁判。吓得目瞪口呆的裁判，连忙回神宣布马克斯获胜。

确认一切都圆满结束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像墓地一样寂静的练兵场。

我直接走回自己的房间，拿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就此告别艾斯塔克城。

†

我终于如愿被逐出家门了。

啊啊，有一股神清气爽的感觉。

我走在大街上，忽然察觉到后方有一辆马车以猛烈的速度逼近。

我原以为是追兵，所以摆出准备应战的姿态，但我马上就意识到这并非追兵。

因为马车的主人是风姿绰约的妹妹。

她倏地打开马车的门，笔直朝著我冲了过来。

一见到哥哥的剑收住不动，妹妹便以非常敏捷的速度整个人撞了过来。虽然可以躲过，但我就这么静静地站著，任由她随心所欲地摆布。

这位大小姐用双臂环抱著我的脖子，身子完全紧贴在我的身上。

「里希特兄长大人、里希特兄长大人！」

妹妹热泪盈眶，脸上流露出依依不舍的惜别之情，她看起来没有阻止我的意思。大概是因为亲眼目睹了亲生母亲的杀意，所以实在无法勉强阻止。

妹妹就这样痛哭流涕地紧紧抱住我。我让她倒在我的怀中哭泣。过了一会儿，她的情绪总算平复下来，于是我开口对她说：

「你已经亲眼看到义母是怎么对我了吧。我和她是不可能在一起生活的。」

「……嗯，我已经非常明白了。」

「那么，就此别过吧。」

「我不要，我也要一起踏上旅途。」

「你这个艾斯塔克家的大小姐负荷得了吗？」

「我自幼就开始学剑，里希特兄长大人应该也深知我的剑术程度。」

「这是当然，不过我也很清楚爱莲只要换了枕头就会睡不著。你忘了吗？以前去伯母家玩的时候，你因为睡不著而半夜哭泣，最后只得连夜赶路回家。」

「这是小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不也因为女佣把自己心爱的枕头弄破，而闹得不可开交吗？」

「可、可是……」

「我只是想告诉你，出去城外会遇到许多麻烦，凡事都必须不拘小节，否则很难生存下去。可是爱莲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子，这样是无法成为冒险者或佣兵的。」

爱莲无法反驳对自己的事情瞭如指掌的哥哥。

「……和兄长大人分离，我没有自信能够独自生活下去。」

「就算分隔两地，我们的心仍在一起。」

「……真的吗？」

「真的。」

「那就把证据──」

妹妹闭上眼睛，嘟起双唇。似乎是要向我索吻。

她那桃红色的双唇令人垂涎欲滴，但在大街上和妹妹接吻还是让我有几分顾忌。

于是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对她说：「现在只能亲这里。」

「……好的。」

听话的爱莲很讨人喜欢，因此我给了她一丝希望。

「我要踏上旅途了。我还没决定要成为冒险者，或是成为佣兵。但不管怎么说，等安顿下来以后，我会写信给你的。」

「真的吗！？」

爱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容就像向日葵一样灿烂。

「真的。」

「每天都会写信吗？」

「嗯。」

「那就约好啰！」

我用手指和她打勾勾敷衍过去。她接著说道：「只要里希特兄长大人找好住处，我一定会跟著搬过去一起生活。」我对这句话含糊带过。

无论是冒险者或佣兵，都不是那么好混的世界。要达到三餐无虞的地步少说也要好几年，有个像样的家起码也需要努力十年吧。

不管怎么样，应该会花上相当长的岁月才能够稳定下来。那样的话，爱莲也差不多到了适婚年龄。到时候她一定会嫁到别的地方。虽然她曾经公开表示：「我要和里希特兄长大人结婚！」但兄妹之间的爱情只是一时的，长大后，有朝一日她一定会笑著回想起：「原来我以前说过这种话啊。」

我希望到时候能和爱莲笑谈这些往事。

我想打造一个能谈笑喝茶的环境。这就是我离开艾斯塔克家的愿望。

义兄和义母虽然都是坏心眼的人，但对亲人十分宽容。就算没有我，他们也会对爱莲疼爱有加。

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是相当了不起的人物。他非常溺爱唯一的女儿爱莲，应该不会让她受到任何委屈。

我心中做好这些盘算，和爱莲做了约定，她便不疑有他地欣然接受了。我望著爱莲那乌黑亮丽的头发，猛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拜托她说：

「对了，能不能帮忙喂食我养在鸟屋里的乌鸦？我不忍心让它饿死。」

爱莲回答：「我会把它当成里希特兄长大人好好珍惜。」她说完这句话后，便回到马车上，掉头返回艾斯塔克城。

†

好了，这次我真的要告别老家踏上旅程了，但当我背起行李时，却感受到一股不协调感。不，其实我在尚未背起行李之前就注意到了，只是故意装作没有察觉……我的行李当中明显插著一根陌生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我家武器库里的神剑。

「……莫非这是提尔锋？」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神剑提尔锋，我心中祈祷著是我搞错了，并试著伸手将其抽出；果不其然，令人怀念的白刃出现在我的眼前。神剑在阳光下映射出耀眼夺目的美丽光芒。

「喂喂，为什么艾斯塔克家的传家之宝会在这里……？」

我不断寻思，脑中突然浮现出刚才妹妹的笑容。

「……是那家伙啊。」

离别之时，我总觉得她鬼鬼祟祟地有点奇怪，没想到竟然留下这样的礼物。

「艾斯塔克城上下现在搞不好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我不禁叹了口气。

我的脑海浮现出仓皇失措的卫兵长大喊「来人啊！有盗贼闯入！」的身影，真希望有人能告诉我猜错了。

『放心吧，里希特。你妹妹没那么傻，她早就趁机用假的神剑调包了。』

我本想回答「那就好」，但陌生的声音使我顿时警觉起来。竟然有人能让我感觉不到任何气息，我认为这是非比寻常的事态。

我反射性地将手伸向系在腰间的长剑，但那道声音仍坚持地说：『放心吧。』

「真奇怪……声音到底从哪里传来的……？」

我试著寻找声音的来源，但周围连一只小猫都没有。我仔细地侧耳倾听。声音是从行李中发出来的。我进一步集中精神，发现似乎是神剑本身发出了声音──

「难道说，这把神剑会说话？」

『答──对啰！完全正确。』

是个活泼女孩子的声音。

「……个性感觉有点轻浮啊。」

『真没礼貌。本小姐可是神剑提尔锋。是艾斯塔克家代代相传的秘宝。』

「第一个得到你的人是哪位？」

『艾斯塔克家的初代当主，布拉姆斯·冯·艾斯塔克。』

「他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莎曼珊姑妈。』

「……正确。」

『附带一提，布拉姆斯和本小姐可是死党。本小姐在那家伙尚未摸过女孩胸部的年纪时，就开始和他并肩作战了。传说中，他是为这个国家鞠躬尽瘁的开国功勋，但实际上只是个胆小鬼罢了。同伴们都称他为尿裤子的布拉姆斯。』

「感谢你提供祖先的珍贵情报。」

『不客气。本小姐只是想告诉你，就算是始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从这些莫名真实的情报来看，这声音确定是来自提尔锋没错，但我有一个疑问。我从小时候就看著你，但你至今未曾说过一句话，这是为什么呢？」

『哎呀，真不好意思──其实本小姐是贪睡虫啦，所以长久以来都在睡觉。结果被那位小姑娘，嗯，有一头漂亮黑发的……』

「爱莲。」

『对，爱莲把本小姐带了出来。终于让我晒到睽违已久的太阳，然后血清素就开始不断分泌，最后总算苏醒了。』

原来是因为这种毫无道理的原因苏醒，让我不禁想吐槽这把神剑究竟睡了多少年，却又感觉在吐槽方面我完全不是这把神剑的对手，于是我一把抓住提尔锋。

『喔，真是大胆，而且粗暴。本小姐可不讨厌这样唷，反而让我兴奋得小鹿乱撞呢。』

神剑开著不正经的玩笑。当她（？）注意到我正沿著来路返回时，突然大吼大叫了起来。

『呜、呜哦，里希特，难道你想带本小姐回艾斯塔克城？』

「你猜对了。我虽然是庶子，但不是罪犯，更不是小偷。」

『等、等一下！这不算窃盗。』

「你听过做贼喊捉贼这句话吗？」

『人家可是无机物，怎么可能听说过。不过呢，我知道你是本小姐唯一的持有者。本小姐的确被收藏在艾斯塔克家的武器库里，但只是摆在那里积灰尘不是吗？这数百年来都没有人能将本小姐运用自如，你却若无其事地轻松把本小姐拔了出来。总之，你具备充分运用本小姐的能力，相当于持有者。』

「但这和偷窃是两码子事。」

『剑自己都说没问题了，这样不就好了吗！真是的，里希特没听过「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这句话吗？』

「明明是无机物，却懂得如此深奥的话。」

『知道本小姐的厉害了吧。而且，如果现在回头交还神剑的话，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加棘手。里希特是和家人发生纠纷后才踏上旅途的吧？现在回去，不是面临牢狱之灾，就是必须和讨伐军正面交锋。』

「可能会让妹妹的处境变得很危险。」

『不会的。就算事迹败露，谁也不会想到是你的妹妹在搞鬼。她深受全家人的宠爱，也不会蠢到做坏事被发现，是个精明能干的女孩子。』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

我的脑中顿时浮现出心地狠毒的义母，以及与她血脉相连的大哥和二哥的面孔。他们虽对我嫌恶至极、避如蛇蝎，却对妹妹爱莲疼爱有加，十分礼遇她这位同胞血亲。

「但凡事就怕有个万一。」

『到时候只要老实归还不就好了。本小姐也会跟艾斯塔克家的人推说是你偷的，这样至少不会连累妹妹。』

「……原来如此，最好还是妥善处理一下，下次遇到爱莲时，我再悄悄地把剑塞回去吧。」

『果然聪明，不愧是本小姐的主人。』

神剑用「You」、「are」、「my lord」这段异国语言来赞美我，我将她系在腰上，信步走在大街上。

『欸欸，你想上哪去？』

「北边有个很大的城镇。那里貌似有冒险者公会，我想去那里登录。」

『哦哦，要成为冒险者啊，真了不起。』

「酬劳或许不多，但起码得先找个工作。」

『还真是脚踏实地，应该会有不少女孩子排队等著嫁给你吧。』

「我对女人没兴趣。」

我如此断言后，便一路朝北前进。

走了数公里左右，到了一座旅馆街区。

『那里就是你说的城镇？』

神剑提尔锋问道。想也知道怎么可能那么快抵达。

「那里只是途中经过的旅馆街区。」

『好像有一股很美味的味道飘来，要不要歇息一下？』

我确实闻到一股像烤肉的食物香气。大街上似乎有一些摊位。

味道应该是从那里飘过来的吧，我想不通身为无机物的神剑，怎么会有如此敏锐的嗅觉。

我本想直接穿过旅馆街区继续前进，不过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决定先到大街上的摊子买一份串烧，顺便打听一下情报。腰上的神剑并没有吵著要串烧，就这方面来看，她果然是无机物。

不过她看起来似乎很高兴自己的意见被采纳了。

『厉害吧！本小姐可是里希特的军师！』

神剑在一旁大声吵嚷地吹嘘。顺带一提，我并不是因为肚子饿才买东西来吃。只不过是为了从店主的口中问得情报而付钱罢了。

我接过串烧后，恭维店主的串烧很好吃，并藉机询问店主是从哪里进货的。看来这一带十分盛行养鸡。之后找了一些话题闲聊，顺便打探北方城镇的情况。

「原来小兄弟要去北边的城镇啊。」

「因为我听说这一带只有那里才有冒险者公会。」

店主苦笑说道：「您想当冒险家吗？这附近确实只有那里才有公会，毕竟是乡下地方嘛。」

「如果艾斯塔克家的施政能够面面俱到，我想这里应该还会更加繁荣。」

我用稍稍带著讽刺的口吻回答。店主笑著点点头说：「没错。」

「不过呢，艾斯塔克家不是暴君，徵税也没有那么严格，整体来说算是不错的领主了。」

店主缓颊了几句后，又告诉我更多关于北边城镇的情报。

「北边的城镇确实是这一带最繁荣的，但现在通往城镇的道路正在封闭当中。」

「嗯，是什么原因呢？」

「之前不是下过一场大雨吗？桥梁在那时被冲毁了。」

「哦，原来是大雨造成的。」

「是的，所以现在必须绕道过去。只要去西北方的旅馆街区，应该可以在那里找到熟悉路线的人。」

取得宝贵的情报后，我向店主表达谢意，又点了一根串烧。

「谢谢惠顾！」

店主露出招牌的营业笑容，随即烤起第二根串烧。

『谢谢惠顾──！』

神剑也跟著复诵起来。虽然有点吵，但只要有这个家伙在，似乎就不会那么无聊了。

从前我曾经读过一则冒险故事，里面就有个像提尔锋这样的『丑角』负责鼓励和逗乐主角们，带给所有人无比的欢乐。我已经记不得那个丑角叫什么名字了。不过在我看来，这家伙不但是最强的武器，说不定还能起到这样的功能。

──也许是我过誉了，但就当作是这样吧。

†

我们再度朝更北边的旅馆街区前进。

因为一路上沿著大街前进，所以不必担心途中遭遇盗贼。

护民官会定期巡逻大街，维持治安。

很少有单细胞的盗贼会在大街上闹事。

不过，大街上偶尔会有笨拙的狗头人跑出来作乱。

大街上出现这类魔物群并非什么罕见的事。

在山里生活的狗头人不太会下山袭击家畜，但正巧现在是山里找不到食物的季节，所以它们便大摇大摆地来到大街上觅食。

一群狗头人以锈迹斑斑的短剑和石器武装著，在大街上肆虐。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看来我免不了要和它们发生一番冲突。

我原先是希望避免无谓的战斗，不过最终仍决定和它们打一场。

这个想法来自于──

「我想试试这把神剑的锋利程度。」

我很清楚这把神剑是艾斯塔克家的传家宝剑。

我也确认过其性格就像个喋喋不休的女孩子，喜欢用「本小姐」来自称。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这把神剑的锋利程度。

她自己曾经说过：『这数百年来都没有人能将本小姐运用自如。』换言之，上一次经历实战已是数百年前的事。

比起传说中的神剑，我反而比较信赖具有丰富实战经验的名匠短剑。

我老实说出心中的想法后，神剑立刻像孩子般闹起脾气。

『哼哼──你不信任本小姐呢。』

「老实说是这样没错。」

『太过分了──比起本小姐，你竟然更信任那种小丫头。』

「不过听说艾斯塔克家的亲戚提勒姆伯爵，就偏好生过好几个孩子的经产妇更甚于处女喔。因为这样比较容易生出身强体健的小孩。」

我笼统地一语带过，但这句话反而让提尔锋更加火冒三丈。

『看来里希特很擅长挑拨剑嘛。那好吧，就让你瞧瞧本小姐认真时是什么样子。』

话刚说完，剑上发出一道钝光。本以为神剑会施展独特的必杀技将这群狗头人一网打尽，但事情似乎并非想像中那么顺利。

『抱歉，本小姐睡了好几百年，结果忘记怎么施展必杀技了。』

「──我想也是。就算是这样，你的锋利度应该也丝毫不减吧？」

『这方面绝对没问题。因为本小姐可是有著「不需维修之神剑」的美誉呢。』

「那就值得庆幸了。」

话音才落，扑向前来的狗头人就被我一剑劈开。

咻啪！

「…………」

这把剑之锋利，让我一时之间惊讶得目瞪口呆。艾斯塔克家有好几把名匠打造的剑，但像这么锋利的剑，我说不定还是第一次得到。

兼具剃刀的锋利和柴刀的强度，是一种异乎寻常的锋利度。

一开始不太习惯，所以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在劈开第三只狗头人的石器之后，我终于熟悉了使用方法。

「……原来如此，用这个角度挥砍也能劈开石头啊，果然和传说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提尔锋能将「石头和铁像布一样撕裂」的传说似乎是真的。看样子即使没有反覆试炼，也足以斩断钢铁。

在锋利的神剑面前，区区狗头人完全不是对手。

我自幼就在艾斯塔克家学习剑术。

甚至有段期间是和来自西国（自称）世界第一的剑士学习剑术，没有学剑时也经常练习挥剑动作。

我担心一旦展现魔法才能就会遭到「亲人」暗杀，所以一定得埋头苦练剑术。

若没有被魔法家族认定为只能挥舞「铁」剑的「无能之徒」，就会面临生命危险。这是我从小就学会的处世之道。

不能在有人的地方练习魔法的我，只能像个傻瓜一样拚命挥剑，结果反而收到成效。袭击而来的狗头人连双臂都被一剑砍断，转眼间就将四只狗头人驱逐，其余的狗头人全都丧失战意，吓得丢盔卸甲纷纷溃逃，用四脚爬行的方式四处逃窜。

样子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提尔锋见到此景，忍不住大赞：

『哦哦哦哦──！太强啦──！本小姐的新主人，果然超强啊啊啊！』

同时发出感动啜泣的声音。

我本想驳斥，说因为赶跑狗头人这种小事就受到赞美会让我很困扰，但她却一本正经地说：

『我的第一任主人布拉姆斯虽然也很厉害，但他需要花二分四十二秒才能将十只狗头人完全驱赶出去。反观里希特只花了二分三○秒，轻松创下新的纪录。』

我心想，这把神剑还特别附带计时功能吗？未免也太勤快了吧。我将神剑上狗头人的血擦乾净后，把剑收进剑鞘内。

虽然提尔锋的心情正嗨到不行，但其实我有一件事情瞒著她。那就是我在刚才的战斗中并没有使出全力。

假使我认真起来，应该一分钟之内就能搞定。

不过，如果我把这件事说出来，很难想像她会嚷嚷到什么地步，所以我决定闷不吭声。

我对嘈杂的事物完全没辙。

从这个角度来想，与这把剑的旅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一种苦行，但观察过刚才的锋芒之后，我想这点缺点可说是瑕不掩瑜。

我捡起放在地上的行李，重新踏上旅程。

†

朝西北走了十几公里，前面就是另一个旅馆街区。

这座位于山脚下的旅馆街区，同时也是登山道的入口。

听说前方河面上的桥梁不久前才坍塌，因此无法通行……

我向路人打听，确认这个情报属实。

还有一件事，这座旅馆街区人声鼎沸。

据说是因为有一条可以搭马车绕过登山路前往北方城镇的路线，所以才涌进了大量想要利用这条便道的旅客和商人。

「不能徒步前往吗？」

我试著询问村民，对方回答：

「这条路相当险峻，加上附近还有一座会迷惑人心的妖精森林。如果你有七条命的话，不妨尝试看看。」

可惜我只有一条命，所以我决定乖乖地和其他人共乘马车。

我走到城镇中央的共乘马车所，看见排了长长一条人龙。看来大家的想法都一样……我跟著老实地排队，感觉队伍从刚才就一直没有前进的迹象。我朝队伍的前方望了一眼，前面似乎发生骚动。看来应该是有什么纠纷。我决定先暂时观察情况。

「这座马亭内有个手脚不乾净的盗贼！还望店主明察。」

一位女仆装扮的女性用斩钉截铁的口吻逼问店主。这位女性留著一头整齐的短发，散发出人偶般的气质。在这种山间旅馆街区竟然会出现女仆，实属罕见。一般来说，女仆都是生活在更大的城镇里。大概是出于某种原因吧。

仔细观察才发现，站在她旁边的人是她的主人。

此人个子不高，头上罩著兜帽。我想应该是一名女性吧。她低垂著头，似乎是希望事情能尽快获得解决。

女仆装扮的女性和静静站在一旁的女性，这两人真是奇妙的组合。就在我准备仔细地端详一番时，店主开口了：

「小姐，话不能这么说，你自己本来就该看管好贵重物品。这里可不是王都的社交场所哦。」

周围传来一阵像是在说「就是说啊」的窃笑声。

「叫我把东西摆到那边的人不就是你吗！」

女仆义愤填膺地说道。

「我确实这么说过，但我怎么知道你们会连贵重物品都放在那里。看来小姐们相当娇生惯养呢。」

「呃！」

店主的一番话似乎正中要害，无法反驳的女仆只得咬著下唇，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女主人轻扯了一下女仆的衣袖，向她规劝道：

「……玛丽，店主说得没错，全是我们自己管理不周。」

「……大小姐。」

「就当作是缴了一笔昂贵的学费吧。我们的目的是返回王都，只要抵达北方的城镇，王都就近在咫尺了。」

「……也对。我明白了，这件事就只好作罢……可是或许会让大小姐挨饿一阵子……」

「没问题，我正好想减肥呢。」

女主人微微一笑，大概是为了不让这位名叫玛丽的女仆操心。

从这些互动当中就能看出女主人的为人，但这样的主仆却遭逢不幸……

放弃调查的玛丽和女主人又遇上更大的悲剧。

玛丽往柜台上一看，发现原来放在那里的车票居然不见了。原本用来搭乘共乘马车的车票，竟在转眼间凭空消失。

「什么！？刚才明明还在那里！？店主，放在这里的车票呢？」

「不知道，我又没有收到。」

「怎么可能！我早把车票摆到你面前了！」

「不关我的事，我还没验票，你就大声嚷嚷著钱包掉了。」

店主和玛丽不约而同地检查地面，以确认车票是否掉在地板上，但除了灰尘之外，并没有看见任何纸张。

「这、这怎么可能？难道连车票也被偷了……？」

或许是因为在刚才和店主的争执中领悟到生气也无济于事，这次玛丽没有表现出愤怒，而是一脸绝望。女主人轻轻扶著女仆的肩膀，希望能藉此安慰她的心情。

店主冷冷地说：

「既然没有车票，你们就不是顾客了，快滚吧。」

玛丽露出心有不甘的表情，女主人则是一脸懊悔，两人悻悻然步出马亭准备离去。

狼狈不堪的两人从我身边经过。

这时，我朝女主人的兜帽内瞥了一眼。

十分清秀的脸蛋，以及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银发。总之是个拥有闭月羞花之美貌的女子，但更让我在意的是，我好像曾在哪里见过她。

我对自己的记忆力颇有自信，但怎么样就是想不起来。

（……我虽然很擅长背诵魔术书，却缺乏交际能力。）

从前，妹妹曾经对我说：

「里希特兄长大人『对别人没有兴趣』，所以记不住其他人的样貌。」

后来妹妹又说：

「其实是因为自认长得帅，头脑又不差，所以才看不上一般的凡人吧？」

但我觉得是妹妹太高估我了。

艾斯塔克家经常举办夜宴，而我被大小姐们搭讪的次数，如果「一晚有三次」的话，就算是不错了。

「……这种频率就已经很高了。」

我彷佛听见爱莲无奈的声音，但现在不是回忆这些事情的时候。

重点在于那位银发少女是何方神圣。

我见过这张脸，代表她有可能是曾经参加过艾斯塔克家夜宴的贵族小姐之一，所以我想不起来也不难理解。每次夜宴我都会和贵族小姐跳舞，但我对那些女子一点兴趣也没有。

她们都会装扮得像天堂鸟一样华丽，但都是虚有其表，毫无内涵可言。充其量只是想藉此填满空虚和满足虚荣心罢了。

这些贵族小姐每天的烦恼是午后点心时间的甜点种类，没事就和钢琴或语言老师玩一场模拟恋爱游戏，玩腻了就到社交圈寻找下一个猎物。

这些没有内涵的女性，只不过是长著手脚的华丽礼服，我完全不感兴趣。

──然而，这名女子却有些不同。

虽然确实是尊贵之人，但与那些用海绵蛋糕填充脑袋的大小姐们截然不同，看似兼具高贵与知性的气质。

我能感觉到一股和妹妹爱莲相近的气息。

对两人有些在意的我，确认她们离开马亭的样子到最后一刻，她们甚至在离开之前，因为给店主和客人添麻烦而感到抱歉，向店里的人深深地鞠躬行礼。

当我见到这个并非敷衍了事的道歉举止时，内心似乎产生某种动摇。

应该说是萌生出一股骑士道精神吧。

那似乎是一种必须拯救这两位不幸女性的想法。

我告诉她们：「现在放弃还太早了。」并请两人待在原地别走开。

女仆挺身向前跨出一步，应该是为了保护大小姐，而对我这个陌生的男人特别警戒吧。这样的举动理所当然，所以我丝毫没放在心上，但要得到她们的信赖，似乎只有用行动来表示。我开门见山地说：

「等等，不需要这么快放弃，难道就这样便宜小偷而离去吗？」

戴著兜帽的少女一脸悲痛地说：

「我们既不是护民官，也不是法务官，不可能一一检查所有人的身体。」

「既然如此，只要锁定目标不就好了。」

「能做到那种事吗？」

玛丽满脸狐疑地打量著我。

「车票是纸做的，所以很难察觉。但钱财是金属，并非不可能办到。」

尽管我这么说，两人仍是半信半疑。这也难怪。我的打扮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流浪的剑士或魔术师，更何况我们今天还是初次见面。

我在艾斯塔克家时，为了隐藏魔力，因此极力排除身上任何看似魔术师的特徵。不断练剑而练就一身肌肉，我也尽量克制自己不打扮成魔术师那种俗气的模样。因为这些缘故，让我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名剑士。

就算我现在解释，对方也无法理解，而且时间紧迫。与其夸夸其谈，不如拿出证据。我当下默默地咏唱了两三句咒语。

虽然这是一种十分常见的魔法语言，但仔细聆听的话，或许会注意到我省略了好几句，中间穿插了原创的语言。只不过，这座马亭内似乎完全找不到一个具备魔术素养的人。我就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悄悄将咒语咏唱完毕。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我的身上。

我的专注力并没有因此而打乱，我逐一仔细调查马亭内的人。

马亭里的人数相当多，约莫有十三个人，我身后的女性就不必调查了。现在盯著她们瞧绝非绅士该有的行为。因为我的眼睛里正浮现出一个魔法阵，使我现在拥有透视衣服的能力。

我运用透视能力打量著马亭的店主。一如他的外表，与其说是臃肿，不如说是肥胖。整个人不修边幅，邋遢不堪。看来衣服里面并没有藏著金属。

接著我望向马亭内身材最高大的男人。虽然他穿著金属盔甲，但我只要提升《透视》魔法的等级，仍有办法透视进去。若将这个魔法的效果提升到最大，就连内脏也能一览无遗。附带一提，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也是清白的。他全身上下除了盔甲和剑之外，没有其他金属。

我重覆了几次相同的动作后，不经意地瞥见一个男人。

他贼头贼脑地躲在人群后方，明显形迹可疑。这样的举动本身就很令人怀疑，何况他还准备从马亭溜走。

「……是这家伙吧，实在太容易理解了。」

从某种意义来说，根本没有必要使用透视的魔法，但如果没有证据的话，任何人都拿他没辙。果然魔法还是有它的方便之处。我开口叫住那个男人：

「那边那位红著脸的男人要上哪去？」

整张脸涨得通红的男人吓得身体一震，只回了句要去厕所，试图藉此蒙混过去。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走向出口是想逃走呢，原来在找厕所啊。我也希望让你到厕所尽情解放一番，但在那之前，你可以把右边口袋内装著『金币』的袋子交出来吗？」

「你、你在说什么？」

「没听懂吗？我叫你把从这两位女士那里偷来的金币还来。」

「我没有那种东西。」

「装蒜也没用。我对魔术颇有心得，还能使用结合透视和金属探测的原创魔法。」

「骗人，你明明只是个剑士。」

「外观看起来是这样没错，但我多少也会使用一定程度的魔术。要不然，让我实际证明给你看，你现在穿的是花花图案的内裤吧。真是的，一个大男人居然会喜欢花花图案，这玩意儿到底是在哪里买到的？」

男人听了我的话后，顿时脸色铁青，不过他似乎打定主意要抵赖到底。

「你、你胡说！你没有调查我的权力！」

「的确如此，但我都猜了内裤的图案，这点小事应该可以调查一下吧。」

周围的人听我这么一说，纷纷抱著「看好戏」的心态跟著起哄。

「如果那个男人的内裤真的是花花图案，就表示这位小兄弟说的都是真的。」

「脱掉！快脱掉！脱下衣服证明你的清白！」

「要是猜错的话，小兄弟可要光著身子赔罪。」

「这样岂不是太无趣了，不如让那边的漂亮姊姊代为效劳吧。」

这番话引来所有人的嘘声，但红了脸的男人一点也没有附和众人的意思。

「太、太无聊了！」

男人作势想要离开，身体却无法移动，因为他的肩膀被我紧紧地按著。

「什、什么事？难道你想对我施暴？我要把你送到护民官那里！」

「你多虑了，我才不会这么做。我只是想告诉你，用这种愚蠢的装扮走在路上，可是会成为全镇的笑柄。」

「全镇的笑柄？」

这句话似乎让他意识到下半身有些不对劲。

「呃……走起路来怪怪的……而且感觉到一股凉意……」

男人说完，往自己的下半身一看。

「哇啊！」

他发出一声尖叫。

众人转头望去，赫然看见男人的裤子已滑落到地面。滑落的裤子下方，清楚可见花花图案的内裤。看见内裤的人都被这幅景象逗得哈哈大笑。

「喂喂，看到没？真的是花花图案呢。」

「这家伙可真是笨，竟然忘了系上腰带。」

男人们纷纷笑倒在地，但我没有跟著嘲笑，因为我认为这样的举动有失风度；此外，我还要订正一下他们说的话。红脸男人并不是忘了系腰带。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裤子会滑落呢？那是因为裤子上的腰带被我割断了。

我把手搭在那家伙肩上的瞬间，便拔出身上的短剑，而不是腰间的神剑。我用非常流畅的动作，以最短的距离将腰带割断。完全是目不暇给的神技，在这座马亭内似乎没人有能力确认。

「…………」

不，除了一人之外。女仆玛丽睁大双眼，直盯著我的短剑。看来她似乎通晓武艺。这件事令我大感意外，不过我把注意力转回红脸男人的身上。

「好了，正如我透视的一样，你穿的是一条花花图案的内裤。那么差不多该让我看看右边口袋里的钱袋了。」

不等红脸男子同意，我便径自翻找掉在地上的裤子，并从右边口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

「奇怪？这是什么？能解释一下吗？」

「那、那是我的！是我偶然从叔父那里得到的遗产。」

「遗产啊。」

金币上没有写名字，他似乎是想用这种逻辑蒙混过去，但围观的人已经全都站在我这边。其中还有人主动去请护民官过来。

我对眼前这个不断用差劲谎言狡辩的男人送出致命一击。

「我问你，这个皮袋里装著多少遗产？」

想当然耳，他不可能答得出这个问题。

代替他回答的人是女仆装扮的少女。

「那个钱袋里有八枚金币及二十四枚银币，其中有两枚银货缺了一半。」

女仆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了证明女仆的记忆力过人，我把皮袋内的东西全部摊开在桌上，数量就和她所说的分毫不差。

这样一来，男人就无可抵赖了。

他只能垂头丧气地瘫坐在地板上，静待护民官前来处置。

事情圆满解决后，玛丽和戴著兜帽的少女过来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表示感谢。

见证整件事经过的观众也纷纷竖起大拇指说：「太厉害了。」

我并没有因为这些奉承的话而得意忘形，我把从红脸男人手里拿回来的金币交还给主人后，便若无其事地重新回去排队。

我的目的并不是模仿侦探。当前的目标是前往北边的城镇，加入那里的冒险者公会。既然现在问题已经顺利解决，我想把精力集中在一开始的目的，也就是购买共乘马车的车票上。

但似乎因为刚才的活跃令众人对我刮目相看。排队的人争相让路，让我优先办理手续。马亭的店主露出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把共乘马车的车票递给了我。

†

拿到共乘马车的车票后，还剩下一些时间。

因为马车还要花上一个小时左右才会过来。

我本想四处看看打发时间，但不巧的是，这个旅馆街区是位于登山道入口的小镇，没有值得观光的地方。既然如此，那就老实地坐在广场的长椅上休息吧。

我找到长椅后，一屁股坐了下来，等待时间流逝。

我望著天空，远处飘来一朵像棉花糖的云。我想起小时候妹妹一见到这种云，总吵著说想吃棉花糖的样子；虽然模样很可爱，却让我觉得很困扰。正当我沉溺于过去的回忆时，两名女子走了过来。我在这个镇上只知道几位女性，所以很快就察觉到她们是谁。

她们走到我的跟前鞠躬作揖，腰弯得比刚才更低。

「刚才的事真是谢谢您，这位旅行中的──」

我的耳边传来戴著兜帽的少女温柔的声音。话说到一半应该是因为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我叫里希特。」

我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我猜她们应该也会立刻报上姓名──才怪，是我想太多了。看来她们这趟旅程是隐瞒著身分进行。尤其是戴著兜帽的少女，现在仍将帽子紧紧地盖在头上。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姓名和身分。

她和女仆玛丽两个人悄悄地商量著该如何应对，看起来要浪费不少时间，于是我提议：「用假名不就好了？」

两个人同时露出「原来还有这个办法！」的表情。看来她们都是心地非常善良的人，所以完全没有欺骗他人的想法。

两人再度七嘴八舌地商量，然后戴著兜帽的少女向前走了一步。

她用一脸满意的表情说：

「我的名字叫莉亚。」

「好名字。」

我随即以绅士风度回应。接著她的女仆向前走了一步。

「我的名字叫玛丽，我是莉亚罗──不对，我是侍奉莉亚大人的女仆。」

「两位小姐幸会，刚才还真是一场灾难。」

我开口对这两位不擅长说谎的小姐们说道。

「就是说呀，真的太凄惨了。全身上下的旅费差一点就被偷个精光。」

「那笔钱是旅费吗？这样的金额足够让平民老百姓一整年衣食无虞了。」

「是这样吗？」

莉亚吃惊地瞪大双眼，并立刻回头向玛丽求证。这位女仆似乎很清楚世间的常识，大概是因为每天都出门购物，所以对于金钱方面特别敏感吧。

「如果精打细算的话，五枚金币就足以支应平民一年的伙食费。」

女仆如此回答。

不谙世事的莉亚大人露出惊愕的神色，脸上彷佛写著「我居然都不知道」，但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于是她轻咳了一声后开口说道：

「我当然知道这种事，只是在试探你们的常识而已。再说，把这笔钱说成是旅费只是种譬喻。是我口误了。」

她极力想纠正的样子让我觉得实在很可爱，不过如果我这时说破的话，可能就会没完没了，所以我又将话题拉了回来。

「两位小姐，我刚才已经接受过你们的答谢，现在又收到一次，真的不必那么客气。看到那种情况，任谁都会做出同样的行动。」

「没这回事，证据就是刚才在马亭的人全都在一旁冷眼旁观，唯独里希特大人敢为我们挺身而出，仗义直言。」

「这只是碰巧罢了。」

两人对我的回答似乎不甚同意，又或者是对我胸怀「正义感」一事坚信不疑。因此莉亚提议说：

「我和玛丽看见充满正义感的里希特大人颇受感动，同时相信这是上天的启示。所以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您可以护送我们到北方的城镇。」

玛丽深深低头拜托，甚至拿出了市价三倍的酬金。

「你们也要前往北方的城镇吗？──嗯，在这里的人应该都是想前往那里吧。」

「虽然只是中途经过的城镇，但我们必须通过那里。」

「我虽然没有定居在北方城镇的打算，不过预计会暂时在那里待上一阵子，算是我的必经之路。」

经过这番说明后，我回答：

「那好吧。」

我接著说：

「出门靠旅伴，处世靠人情。就让我护送你们到北方的城镇吧。」

听到这句话的莉亚微微一笑。她的笑容美得就像盛开的鲜花。

那副模样十分惹人怜爱，但我也注意到一旁的玛丽露出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我起初以为是因为讨厌我的缘故，但似乎不是这样。总之听说共乘马车途经的登山路上，貌似有盗贼出没。

「……本来应该走大路过去，而不是这条山路。」

「因为路上的桥梁被大雨冲毁了，这也没办法。」

「……嗯。」

「不过，虽说有盗贼出没，但应该只对徒步旅行的人有影响吧。共乘马车上有护卫和佣兵，想必能平安无事地翻越这座山。」

当然，我对此无法确信，也无法保证，但没必要让这两位年轻的女性感到害怕。

我用乐观的言论让两人放心，不久便听见马亭店主的吆喝声。

「共乘马车，共乘马车到啦～」

这声音几乎让人震耳欲聋。大概是马亭店主必备的能力吧，就像唱歌剧的歌手一样。

我们三人一起走向共乘马车。

共乘马车共有三辆，每一辆约能乘坐十人左右。因为特别雇用佣兵随行护卫，所以必须一次就把所有乘客载走。但事实上，共乘马车前面已经排了三十人以上的乘客。

我、莉亚和玛丽坐上同一辆马车。我让两人坐在最里面，以避免她们和其他男人接触，自己则挡在她们旁边。虽然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呵护举动，但玛丽似乎注意到了。

「不愧是莉亚大人看中的战士，果真如绅士般体贴。」

她小声地说道。

我没有回答「别在意」，只是静静地随著马车摇晃著。

†

我们在共乘马车上颠簸了一个小时。坐马车旅行要说无聊嘛──其实倒也不会。我姑且也算是贵族之子，对贵族的生活习以为常，所以从来没有搭乘过这种共乘马车。

二哥马克斯等人皆认为共乘马车是家畜的交通工具，总对其鄙夷不屑，但我觉得和陌生人一起搭乘马车也不是什么坏事。

远从南方过来的商人，告诉我们南方各种稀奇古怪的见闻。据说南方住著一种名为沙漠精灵的种族，虽然是精灵，却有一身浅黑色的皮肤。有别于黑精灵给人的感觉，褐色的精灵看起来非常美丽。商人如此说道。

另外，正在进行巡礼之旅的老妇人也分给了我们一些柑橘。

这种从东方传来的椅子柑橘，不仅可以分成小块，而且香甜可口。再加上它好像经过冷冻处理，在闷热的马车里是最合适不过的食物。

莉亚瞪大了眼睛说：

「我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

她看起来像是第一次尝到。

玛丽也同样神情恍惚地说：「好吃得令人回味无穷。」

「真想让过世的奶奶也尝尝，可惜她有牙周病……」

甚至连这种话都出现了。

这对主仆的反应实在很有趣，老妇人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她笑咪咪地亲切问道：

「你们是什么关系呢？恕我冒昧，你们看起来不像是有女仆随身服侍的身分。」

的确，无论怎么看，我都像是一名旅行中的剑士，和女仆无缘的职业。

另一方面，玛丽的主人莉亚因为用兜帽蒙住头，所以也感觉不出贵人的气息。既不像贵族的千金，也不像商人的女儿。当然如果能深入交谈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但光凭三言两语并无法感受到她的高贵气质。

「…………」

两人露出为难的神色，于是我编了个理由。

「我要带这两人到北方的城镇，因为那边的工作机会比较多。」

「哎呀，是这样啊。这位戴著兜帽的女孩也要当女仆吗？」

「是的，她要去某个商家担任女仆。玛丽原本是在南方的城镇从事女仆工作，后来换了老板。莉亚是她的表姊妹，因为机会难得，所以两人打算一起工作。」

「哎呀，原来如此，年纪轻轻就这么了不起呢。」

佩服不已的老妇人用悠哉的口吻说道。

「…………」

「…………」

莉亚两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结束和老妇人的对话后，莉亚开口说：

「里希特大人，您太厉害了，居然能在一瞬间编出那么有说服力的故事。」

「我只是瞎掰一通。」

「还是很厉害呀，里希特大人说不定具备成为作家的才能？」

「作家的工作就是吹牛编故事，搞不好还满适合我的。」

我从小就必须伪装自己，过著隐藏才能的生活。作家是值得炫耀才能的职业，但同时也是一种说谎的职业。这或许正适合从艾斯塔克家诅咒中解放出来的我。

等到抵达北方的城镇，住处安顿好之后，索性去买些稿纸吧。我在口中喃喃自语，却忽然察觉有异样。前方不知道传来什么声音。

在连成一列行驶的三辆马车之中，我们所搭乘的马车是位于最后方，似乎是因为最前面的马车车轮脱落了，所以前面两辆马车都停了下来。

听说正在找几名能帮忙抬起马车的男人。

既然这样，我就有义务去帮助，但现在的我是莉亚的护卫，必须要徵得她的同意。

莉亚微微地点了点头。

「您去看看吧。」

莉亚说道。

马车动不了的话，就不能去北方的城镇。这样一来，大家都无法达成目的。

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样，于是我走向轮子脱落的马车，那里已经有几个男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大家齐心协力把马车抬了起来，趁这段时间把脱落的车轮装上，可是怎么样也装不上去。

我在帮忙安装车轮的作业时，察觉到有些地方不对劲。

车轮的接合部分相当奇怪。

（……这个是？）

我虽然是贵族之子，但对机器也有一些瞭解。因为是庶子，所以经常被迫做仆人的工作。我自己并不讨厌这类工作，甚至把这些当成兴趣的一环，也经常和仆人们一起挥汗劳动，甚至曾多次修理过马车。那时我就对马车的构造瞭若指掌，通常马车的车轮不会像这样损坏。

（……这种损坏的方式，感觉就像是被人刻意拆卸下来一样。）

总之不是损坏，只是单纯地拆下车轮，使马车看起来像是损坏的样子。

这个推测大概八九不离十，但问题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马车坏了，马亭的店主应该会很伤脑筋吧。

我抱持著疑问，准备修理车轮。

抬起马车车体的人数不够，所以我让地面出现冰柱，以此来取代千斤顶。周围的人都对我施展魔法的速度和应用能力感到惊叹不已，要我说的话，魔术师会想到用这种办法也是理所当然。

负责护卫的佣兵和同行的男人们皆齐声惊呼：

「好厉害！」

众人对我的点子赞誉有加。

「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绝对想不到可以这么做。」

也有人如此感叹。

不过也有同行护卫的魔术师不以为然地说：「这种事我早就想到了！」总之，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拿来说嘴的事，没有必要用这件事来伤害魔术师的自尊心。

我本想靠冰柱的千斤顶支撑马车好进行修理，但听说需要花上一段时间安装车轮，因此这段期间要先让后面的马车前进。

急著赶路的人依照指示上了后面的马车，我朝莉亚和玛丽看了一眼。

她们把命运托付给我。

这次的事故恐怕是有人刻意为之，可以认为其目的在于将马车分开。

应该是想趁男人修理马车时，把女性乘客较多的马车分隔开来。

有人想在这段期间进行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已经大致摸清楚这件事的本质，但问题在于雇用我的莉亚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假使她们甘为他人身处险境，那么我也只能奉陪到底。

如果她们不能从一连串的事故当中洞察恶意，只是单纯地采取行动，也不能怪她们。

不管怎么说，我只能和她们一起行动，即使遇到某种程度的不利情况，我也有自信能扭转局势。

我抱持这样的想法观察著莉亚的动静。

不知道她看到这辆马车后，会不会注意到有某种阴谋？

她是个善良的大小姐，看似对恶意毫不在意。

就在我这么思考的同时，莉亚对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流露出坚定的眼神。

看来她并非根据一连串的事故，而是从我的眼神中掌握到了情况。

想必她也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感受到危机正在逼近。

附带一提，身为莉亚心腹的女仆，也露出一副有所警觉的样子。

我猜，她们在遇到我之前，可能已经遭遇过无数次危险了吧。

说不定已经达到可以用身体直接感受到危机的程度。

这对年轻的少女而言是很困难的事，但一想到这是她们「生存」下来的原因，或许反而值得庆幸。

想到这里，我立刻纵身一跃，跳上莉亚和玛丽两人乘坐的马车。

马车车夫对我说：

「男人最好留下来帮忙。」

我回了一句：

「冰柱即使过了两晚也不会融化。」

听见我气势凌人的口吻，马夫便不再作声。

对方可能是判断，即便马车上多了我一个男人，也不会对「作战」造成什么影响吧。这可是天大的误会，但让对方保持误会正合我意，于是我就这么默默地坐在莉亚旁边。

†

满载女人的马车不断前进。

整辆车上弥漫著白粉和香水的味道，让人有点不舒服，但我丝毫不介意。

因为我早已在艾斯塔克城的夜宴上闻惯这种味道了。

有些贵族大小姐「一个人」身上喷的香水，就远比这里的任何人都要夸张。

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对这种小事抱怨。

与其在意这种事，还不如研究一下袭击者什么时候会现身。

从刚才的车轮脱落事故来看，恐怕是事先预谋好的。

敌人的盘算是要将男女分开，目的应该是想将女人掳走。

但所有女人都是绑架对象吗？我看了一眼女仆玛丽和她的主人。

光是玛丽，应该就足以让变态贵族捧著大把银子高价买下，更遑论戴著兜帽的主人了，她的价格肯定比玛丽更高。莉亚身为女性的价值自不用说，她的身分想必也很尊贵。

想到这里，我心中得到以下的结论。这是为了绑架这两人而设下的圈套，不过我却小看了策画者和协助者。因为他们似乎比我想像的要贪婪得多。

马车倏地停了下来。马夫下车后，从怀里拿出短剑，打开马车的车篷。

他一开口就是老掉牙的台词：

「你们这些女人！不想死的话就照我说的去做！」

恶人的辞汇量不多，也毫无原创性，这让我不禁想起二哥马克斯。

我本来不打算照他的话做，但为了观察情况，故意低调保持沉默，这时我发现有一群人正朝这里策马奔驰而来。看上去是盗贼和这辆马车的主人。

在马亭做生意的店主，搓著手向盗贼头目阿谀奉承。

「老大，麻烦照往常一样。」

「我知道，别对看起来可以卖到好价钱的女人出手对吧？」

「嘿，没错。还有一件事，请千万别对女仆和戴著兜帽的女人出手。」

「竟然会指定女人，还真是稀奇。」

「因为这次的袭击有金主赞助……」

店主带著不怀好意的微笑。盗贼头目说：「也罢，只要钱和女人到手就好。」

头目转身向部下发出指示。

「马车几乎没有护卫！只要把男人杀个精光，后面就是享乐的时间了！」

盗贼们高举武器，齐声欢呼。

我完全不想看到这些人下流的表情，但此刻可不能将头撇开。

其中一名盗贼冲向前斩杀了护卫战士，再顺势将双手穿过坐在马车上的另一名男子腋下，控制住他的行动，并用刀从他的喉咙上划过，鲜血当场喷溅四散。

「呀哈──！就是这个快感，盗贼这份工作实在让人欲罢不能！」

盗贼神情恍惚地吶喊。

这些人本来是生活无以为继的农民吧……但我不懂，为什么他们能对同为农民出身的人如此残酷。大概是因为过著糟糕的生活，导致他们日渐丧失应有的人性吧。

「──这群连畜生都不如的邪魔歪道。」

我喃喃自语，伸手拔出神剑。

平时喋喋不休的神剑此刻也变得严肃起来，这表示她应该也对那些家伙非常生气。

『里希特！不能让那些家伙活在这个世上，一定不能手下留情！』

「有干劲固然是好事，但请你千万别变得太锋利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一刀将人送上西天就太没意思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用钝剑让他们万分痛苦地到另一个世界去。」

神剑「咻～」地一声吹起了口哨。

『本小姐可不想与你为敌，毕竟你这个人拥有与生俱来的剑术才能与冷酷无比的心。』

「其实我完全不想与任何人为敌。」

我说完这番真心话，就将袭击而来的盗贼一剑砍倒在地。

失去右臂的盗贼，痛得在地上打滚哀号。

我接著又补上一脚，将对方的塌鼻子踢个粉碎。

眼见同伴垂死前发出有如疣猪般的惨叫声，另一个盗贼怒气冲冲地攻向前来。

这个使用锁镰的盗贼不断挥舞著镰刀。

用锁镰当武器的人很少见。我本想观察一下对方的绝技，但就凭盗贼的本领，大概没有什么值得参考的地方，还是立刻斩杀算了。

我侧身避开扔过来的锁链，一剑直接刺进对方的肚子。

我刻意避开重要的脏器，想必对方会痛苦地死去吧。

眼见部下们倒卧在一片黑色的血泊中，盗贼头目气得额暴青筋，满脸涨红。

「你这家伙──！竟敢杀死我可爱的部下！」

盗贼头目怒不可遏地说道。

「你这份慈悲，应该分给那些过去被你杀害的人。」

「少废话！要生要死随老子高兴。反正大概不久之后都城就会派来讨伐军，在那之前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很遗憾，你见不到讨伐军到达的那一天了，因为你会在这里被我杀死。」

「住口，臭小子！」

盗贼头目使一柄大斧，他全身肌肉发达，因此我没有摆出准备承受斧头一击的姿势，而是趁他冲过来时顺势将他绊倒。

盗贼头目像小丑一样笨手笨脚地跌坐在地，整张脸涨得比刚才更红，为了让他稍微冷静一下，我对草木施展了魔法。接著，树木从盗贼头目的脚下开始长出，并将他的身体完全束缚住。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一种《束缚》魔法，你应该有段时间会动弹不得了。」

「你、你这个卑鄙小人！」

「这可是最棒的赞美词。」

我背向盗贼头目，转身朝马亭店主走去。

「这、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受到这些人胁迫……」

「少骗人了。」

「是、是真的。」

我又看见他摆出一副刚才对盗贼头目献媚的态度。

「我早就料到你会出卖我们，把莉亚她们的车票藏起来的人也是你。」

「…………」

「把金币塞给红脸男人的恐怕也是你。我猜你应该是想找机会接近弄丢旅费和车票的她们，然后再用花言巧语拐骗人家吧。结果却被我破坏了你的好事，所以只好『照往常一样』利用盗贼。我说得没错吧？」

听了我的推理之后，店主的笑容顿时消失，瞬间化为冷酷狡猾的恶魔表情。看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本质。

「事迹败露到这种地步，我也不想再多加狡辩。是啊，你说对了，我的确是受到『某人』所托，打算绑架这两位小姑娘。」

一听到店主的话，莉亚吓得身体缩成一团，玛丽则将从怀中取出的短剑牢牢握紧。

「只要把这两个小姑娘交给他，就能得到三百枚金币，所以我耍了不少小手段。」

「原来如此，从你的口气听起来，你应该不知道委托人是谁，也没思考过委托人的企图。」

「管它呢，我只在意能拿到多少酬劳。」

「我知道了──那么，去死吧。」

语毕，我飒爽地侧身闪开。完全没有使用神剑提尔锋的必要。

只要避开从『后方』飞来的斧头，这个马亭的恶店主自然会丧命。

靠自己的力量破坏咒缚树木的盗贼头目，朝我扔出了斧头。

我巧妙地闪避高速旋转飞来的斧头，使得斧头直线朝马亭店主的方向飞去。

当然，对武艺一窍不通的店主根本没有能力闪避高速投掷而来的斧头，斧刃恰巧命中他的眉心。盗贼头目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完美地将店主的脑袋整个劈碎。

「真是骯脏的石榴。」

尽干些骯脏勾当的人，就连脑浆都让人感到污秽。我喃喃地说出这样的感想，回头把剑指向盗贼头目。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既然能够摆脱咒缚的魔法，你应该能带给我一些乐趣吧？」

听我这么一说，盗贼头目得意地咧嘴一笑。

「你的身手虽然像蟑螂一样敏捷，但这些小把戏已经对我没用了。」

盗贼头目说完这句话后，从部下手中接过两把斧头。

看来这家伙本来就擅长二刀流。

不，是多斧流。因为他的身后有一名盗贼拿著大量的斧头。似乎是一种投掷无数斧头的作战方法。

有意思，我虽然在城中学过各种流派，却从未亲眼见识过像这种不拘泥于形式的武术。这是贵族绝对想不到的战法。我体内的剑士之血沸腾著，和盗贼头目的距离愈来愈近。

†

盗贼头目掷出斧头。右手的斧头首先飞了过来。

用蛮力掷出的斧头，将树枝和树叶劈开，径直朝我飞来。如果被这一击正面命中，大概会当场毙命，但现在还不是送死的时候。

我以一纸之隔的距离避开，并紧盯著他左手掷出的斧头。因为这把斧头的形状和上一把完全不同。

「以奇妙的形状弯曲──其中必定有诈。」

想到这里，我开始集中精神，不再以毫厘之差的方式闪避。斧头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又飞回头目手上。

「原来如此，是应用回力镖的要领啊。」

只要看穿招数，就能轻松应付。那玩意儿应该打不中我了。我心中暗忖，同时让由左边袭来的盗贼吃了一记《火球》。

从左手掌迅速喷出的火球，使盗贼瞬间化为火团。

「什么？这家伙居然能在无咏唱的情况下施展魔法！？」

盗贼头目不由得惊呼。

魔法普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能以无咏唱的方式施展魔法的人却寥寥可数。纵观整个艾斯塔克家族，也只有父亲能做到无咏唱魔法。就连有魔法天才少女之称的妹妹，施展魔法时也必须吟诵完一整个章节。

也难怪盗贼会如此吃惊，但我没有义务向他们解释为什么我有办法施展无咏唱魔法。就算说了也没用，因为他们也活不久了，几分钟内就会丧命。

盗贼头目接过部下手中的斧头，不断地朝我投掷过来。每一击都力大无比，让人无法轻易接近。然而，我不是空有一身蛮力的莽夫，根本不会贸然以身犯险。

即使部下带著大量斧头，数量也有限，迟早都会用尽。等到那个时候，那家伙的力量应该就会大减。

盗贼头目不停地将斧头投掷过来，最后果不其然全数扔完了。他对手上没有斧头的部下大发雷霆，甚至气得拿起最后一把斧头将部下的脑袋劈开。

──果然不必对这个男人仁慈。

我想了想，笔直冲到那家伙跟前。

盗贼头目见到我的举动，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大概是认为接近战对自己比较有利吧。我没有用言语戳破这个不著边际的幻想，而是以行动来表达。

盗贼头目使出有如劈柴般的动作，想在我的脑袋上砍出一个大洞。其速度之快，一般的战士根本无法避开。不对，其实连我也躲不掉。那家伙的斧头直接砍中我的头颅，却不见任何鲜血和脑浆喷溅的迹象。

「！？」

盗贼头目也对没有击中的手感表现出一脸讶异的样子。

他用那不甚灵光的脑袋寻思著究竟哪里不对劲，只可惜这成了他最后的疑问。

「是残像。」

我告诉他答案后，便纵身举剑往下一刺，将整把剑直挺挺地插进他的头顶。

他应该是在感到痛苦之前就死了吧，但看到那家伙扭曲的表情，我不禁低喃出我的疑问。

「……为什么恶徒身上也流著红色的血呢？」

或许是因为我用有如恶魔的方式杀死盗贼们，使得盗贼头目的部下如惊弓之鸟般立刻四处逃窜。

其中，只有一个人来不及逃跑。

对方是个年幼的少年。他看起来像是刚当上盗贼不久。少年的两条腿像刚出生的小鹿般不断地颤抖。

「求您别杀我……」

少年噙著泪水苦苦哀求。

当然，我没有动手杀了那名少年。

而是用剑指著他，厉声告诫：

「你是因为难以谋生才成为盗贼的吧，但这就是盗贼的世界。今天杀了某人，或许能暂且饱餐一顿，但隔天说不定就会被某人杀死。」

少年不停地点头表示认同。我把剑收入剑鞘后，告诉他：

「回故乡去吧，你的家人应该都在等你。」

少年头也不回，连滚带爬地逃跑，看样子似乎是吓坏了。

我看著少年狼狈逃命的可怜模样。虽然叫他回家乡去，但他一定也曾在故乡历经困苦的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以常识来告诫他，恐怕也无济于事。

即便如此──

「……与其讨伐盗贼，不如创造一个没有盗贼的世界比较快。」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农民都能填饱肚子的世界。

不需要掠夺的富足世界。

能为他人著想的世界。

若能打造出这样的世界，盗贼自然就会消失。

至少我认为，这样总比杀光所有盗贼要来得好，但应该没有人能够理解我的想法吧──不过看来是我错了。

这个世界上原来也有情感丰富、非常感性的人。

戴著兜帽的少女见到此景泪流不止。

我原以为她是看到我像恶魔一样斩杀盗贼，而害怕得哭了起来，但似乎不是这样。战斗结束后，她来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的胸口。

「……可怜的里希特大人。」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其实您比任何人都热爱和平与宁静，但您的才能却不允许你这么做。」

「…………」

「里希特大人虽然毫不留情地杀死盗贼，但那是为了将杀生控制到最小，才刻意让盗贼看见您恶魔般的行径，以重挫他们的战意，而采取最残忍的虐杀。」

「……你搞错了，我可是恶魔般的庶子。」

「不，不是这样的。」

莉亚立刻摇头回答：

「恶魔才不会带著哭泣的表情挥舞著剑，也不会满怀慈悲地放过那名少年。」

「我完全没有流泪。」

我不会哭的。我在母亲葬礼那天暗自发誓，往后再也不流下任何一滴眼泪，也绝不在他人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所以，就算我没有用手触摸自己的脸，也可以断言自己没有落泪。

（插图011）

然而，我的内心就像被莉亚完全看穿了。

她的泪水从眼中滑落，带著温柔的笑容对我说：

「不对，您正在哭泣。」

她抚摸著我的胸口说道：

「这里在哭泣，您的『心』在哭泣，我看得出来。」

这句话唤醒了我过去的记忆。

关于母亲的记忆。

被艾斯塔克家的正妻和侍女虐待的母亲。身为庶子的我也经常遭受虐待，但母亲教导我要有一颗坚强的心。「不过，如果只有我们母子在一起，而且无论怎样都无法忍耐时，就在妈妈的怀里尽情哭泣吧。」母亲抱著我这么说。

「──对不起，给了你如此残酷的命运。你正忍受著这样的命运，却比任何人还要坚强。不过，偶尔哭泣也没关系。不，尽量放声大哭吧。小孩子难过时就应该哭泣。」

母亲温柔地给了我一个拥抱。

莉亚的口吻、莉亚的笑容，就和当时的母亲如出一辙。

说不定，我与曾经失去的东西重逢了。

我带著这样的想法，不断凝视著眼前这位美丽少女的眼睛。

†

搭乘马车的女人们，齐心协力挖好一座坟墓。

遭到盗贼杀害的人，和被我杀死的盗贼，尸体都埋葬于此。

花了好几个小时将尸体埋葬好之后，先前车轮脱落的马车也跟了上来，大家把马车上的车夫绑起来后，继续朝北方的城镇出发。

后来又在马车上颠簸了整整两天，越过险峻的山路。

路途中曾一度接近相传会迷惑旅人的妖精森林，林中草木葱绿茂盛，确实有一种迷惑人心的感觉。

反正别靠近就没事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我们总算穿越山路，来到平地。北方城镇就快到了。事实上，众人随即看见它出现在不远之处。

「绕了那么远的山路，真像傻瓜一样。」

女仆玛丽如此说道，我深表同意。看来莉亚也有同样的感想。

「从地图上来看，明明只有短短一小段距离，却必须绕一大圈。」

「希望下次到南方时桥已经修好了。」

确实如此，如果每次都得走这条路的话，谁还受得了。

「要是每次都遇到车轮脱落和盗贼袭击，那可就伤脑筋了。」

玛丽不禁咯咯笑了起来。也许是因为总算度过危机，终于看见她爽朗的笑容。坐马车的时候看她神色非常紧绷，但她似乎原本是属于性情开朗的类型。危机已然过去，也离城镇愈来愈近，总算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头。我趁这个机会询问玛丽：

「话说回来，那些在山里袭击我们的家伙是什么人？」

「是山贼。」

「可是马亭的店主说是『某人』指使的，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势力正在蠢蠢欲动？」

听到我的问题，玛丽立即收起开朗的表情。或者换个说法，就是绷著一张脸。她毫不避讳地说道：

「里希特，你虽然是我们的恩人，但有些事也不能向你透露。」

「像是盯上你们的幕后黑手，还有你们的三围吗？」

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反问，她却顺著我的问题回答：

「玛丽我本人的三围，从上到下分别是88、58、84。」

很明显有灌水的嫌疑，但由于没有办法查证，我只好装作没听见，这时我注意到莉亚满脸羞红。我对显得忸忸怩怩的莉亚说：

「刚才是我和玛丽之间的玩笑话，你可别当真。」

「是、是这样吗！？」

莉亚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我很肯定她的性格应该是属于那种很正经的类型。也许是因为必须特别注意言行举止所致。

我再次凝望著这位个性耿直的大小姐。

「我原本就不期待女仆小姐能告诉我，不过诚实的莉亚应该会回答我的问题。你能告诉我详情吗？」

「这样的说法太狡猾了！」

玛丽对我的做法加以指责，但莉亚制止她说没关系。

「我本来就打算告诉您实情。在您从困境中解救我们的那一刻起──不，从您担任护卫的那一刻起，我就对里希特大人完全信任。」

「怎么能如此轻易相信他人，你要学会怀疑别人啊。」

「与其怀疑他人而活，不如相信他人而死。」

「但愿你的墓志铭不会这么写。」

莉亚对这个玩笑话莞尔一笑。似乎所有的玩笑对她都不管用。

「那么来说明吧。里希特大人，其实我是这个国家的王女，我的名字叫做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

她摘下兜帽，露出真实的素颜。

眼前出现的是有著一头银色头发、肌肤有如玻璃工艺品般晶莹剔透的少女。

「────」

「……您没吓著呢。」

「嗯，我大概也猜到了几分。虽然你拚命想掩饰，却掩饰不了与生俱来的气质。」

「再加上──」我继续说：

「偶尔从兜帽中瞥见的这张侧脸，感觉似曾相识，我想应该是在某个晚宴上打过照面。」

「不愧是里希特大人，我曾经出席过一次艾斯塔克城的晚宴。」

「果然如此，如果跳过舞的话，就不会忘记了。」

「是的。里希特大人很受女士们的欢迎，所以迟迟找不到和您跳舞的机会。」

「就算有机会，我也不想跳舞，因为我讨厌引人注目。与其和一国的公主共舞，我宁愿和猫一起跳舞。」

「猫可是很可爱的，说不定这样反而更引人注目呢。」

亚莉亚罗瑟呵呵地露出微笑，这个笑容实在可爱到不行。搭配她那银色的卷发，给人一种有如棉花糖般的柔和印象。

「没能在那时得到知己，真的非常遗憾。若能早点认识的话，我和玛丽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吃尽苦头了。」

「你这个说法好像是希望我『继续』护卫下去？」

「如果里希特大人不嫌弃的话，还请您务必答应。」

「倒也不是嫌弃──只不过，抵达北方城镇就得分道扬镳了。」

「为什么呢？」

「我里希特·艾斯塔克的座右铭是『踏实谦虚』，王女殿下与护卫这类的关系，实在太过显眼了。」

「这个标语简直就像某户大小姐招婿的条件。不过，您大可不必担心，因为我是第三王女。」

「第一○八王女也一样。」

「如果父亲再努力一点，搞不好真的会有第一○九王女。」

……一○九也好，二五六也罢，对我而言都一样。不知道她是自然脱口而出，还是有意为之，不管怎么说，我并不打算成为她的护卫。

「我的任务是带你前往北方的城镇，差不多再三十分钟就能达成任务了。」

一眼望去，已经可以看见北方城镇的入口。

在抵达之前，我想向她打听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却被女仆玛丽打断。

「不能再将这件事情透露给无关的人了。」

莉亚，不，亚莉亚罗瑟王女将女仆玛丽训斥了一番，但玛丽露出非常坚决的表情，所以她便不再多说什么。

「……确实，如果在这里说出真相，可能会把里希特大人牵扯进去，这绝非我的本意。」

亚莉亚罗瑟喃喃自语。终于到了和两人道别的时刻。

她们大方地把前几天我找回来的那只装满金币的皮袋给了我。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这是您的酬劳。」

「给得太多了。」

「亚莉亚罗瑟大人的性命岂是黄金可以衡量的？」

听到玛丽这么说，我只能选择接受。

而且钱财是多多益善，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我就充满感激地收下吧。

「我明白了，我就当它是我应得的报酬啰。」

「您肯收下真是太好了。」

亚莉亚罗瑟面带微笑地说。

「里希特大人要在北方城镇待上一段时间吗？」

「是啊，我想加入冒险者公会。」

「既然这样……」

亚莉亚罗瑟示意玛丽准备好笔记用具。

她将纸笔摆在附近的树木残株上，接著在纸上振笔疾书。

字体十分纤细工整。

就在我心里暗自佩服不愧是王族时，只见她一转眼就书写完毕。

「请拿著它去冒险者公会，这是我的介绍信。」

「实在感激不尽。有了一国王女的介绍信，想必不至于吃闭门羹。」

「虽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但一定能帮上您的忙。」

她微微一笑。请求才刚遭到拒绝，却还能像这样面带微笑，甚至帮忙写介绍信，这样的人实在很罕见。从她的笑容中不难看出她的为人。

我怀著感激的心，转身背对著她离去。

虽然莫名地感到一丝寂寥，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里希特·艾斯塔克，必须作为『冒险者』里希特生活下去──

亚莉亚罗瑟和玛丽目送里希特离去的背影。

看著里希特从视线中消失，亚莉亚罗瑟以肯定的口吻说：「他真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人。」

「是啊，虽然乍看之下给人一种负面消极的感觉，实际上却是个心地善良、拥有慈悲胸怀之人。」

「如果能有像他这样充满正义感的无双战士担任护卫，应该就能减轻玛丽的负担……」

见到主人竟如此关心自己，女仆的内心升起一丝感动。玛丽抑制住想要拥抱并紧贴主人脸颊的冲动，对著主人举起手臂展现肌肉。

「请别太过小看玛丽，一路上保护亚莉亚罗瑟大人至今的可是玛丽我本人喔。」

「我知道，我已经被玛丽的秘技拯救过许多次。」

「从小时候开始不停地锻炼，如今总算派上用场了。」

其实玛丽并非一般的女仆，而是继承了特殊武术的女仆。虽然她先前没有发挥实力的机会，但想必今后还有更多时候必须倚重她的力量。对此早有预感的玛丽微笑著说：

「总之，一切包在我身上。无论过去或未来，玛丽都是亚莉亚罗瑟大人最得力的盾与剑。」

玛丽说的确实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亚莉亚罗瑟便不再多说什么。

「好了，站在这边依依不舍也无济于事。我们来到这个北方城镇是有目的的。不对，是要完成使命。」

「是啊。」

玛丽微笑著点点头，但其实她的内心并没有完全同意。

因为她认为主人说得没错。

（……里希特·艾斯塔克，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搞不好他就是拯救亚莉亚罗瑟大人脱离困境的救世骑士。）

玛丽回想起前几天遭遇到的袭击。她们在遇见里希特之前也曾遭到刺客袭击。当时虽然顺利逃出生天，但接下来就未必能够摆脱困境了。

玛丽双眼凝视著她最重视的公主殿下。

──她在心中不断寻思，自己必须得做些什么，于是暗自盘算那个人会落脚的旅馆。

†

告别亚莉亚罗瑟她们两人之后，我朝北方城镇的大街走去。

并在那里寻找落脚处。

起初想找个便宜的旅馆，但我想起不久前才从亚莉亚罗瑟那里得到一大笔钱。

沉甸甸的皮袋，难道里面装著她们所有的旅费吗？

可能是我多虑了，但回头想想，她可是王族。既然来到大城市，应该有办法筹措到资金吧。

想到这里，我决定不找廉价的旅馆，而寻找起像样一点的旅馆。

「安顿好新住处之前，先找个能暂时住一段时间的旅馆。虽然找要自己负责伙食和生活用品的小旅馆也可以，但就怕太便宜的旅馆会出现跳蚤。」

我想起艾斯塔克家的佣人曾在旅馆被跳蚤和虱子叮咬，后来还引起一场骚动。

幸好手上有十分充足的资金。就保存体力这层意义上来看，我应该选择住在优质的旅馆。

在大街上的醒目处，有一间写著「闪耀的绿叶树亭」的旅馆，引起我的注意。

这是一间三层楼的石造旅馆。这座大型建筑应该可供三十个人住宿。

似乎是贵族经常指定投宿的高格调旅馆。

我试著打听一下平民是否也能入住。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看来与身分无关，只要付得起钱就能投宿。我取出装著金币的袋子重重地放在柜台上，服务生见状立刻搓著手露出商人的笑容。可能是因为我的装扮看起来很寒酸吧。

「不过，这也没办法。因为我真的不是贵族，也不喜欢引人注目。」

我下了这样的结论，把名字写在旅馆的登记簿上。

里希特──

别说冯这个字，就连艾斯塔克的名字我都省略不写，这代表著我目前的心境和处境。我对艾斯塔克家已经毫无留恋。

旅馆的男仆带我到房间后，端出洗脚用的木桶，这可是廉价旅馆没有的服务。据说这家旅馆是以在单人房里设置淋浴间而闻名，等会儿一定要享受一番。在那之前我向男仆打听冒险者公会的位置。

公会的位置比我想像的还近，但这个时间好像已经结束申请了。

那就明天一大早去看看吧。

决定好明天的行程之后，我享用了旅馆的晚餐，随后倒头就睡。

舒适的床垫和羽绒棉被，使我在马车旅行中的一身疲惫得以恢复。

我在「闪耀的绿叶树亭」这家旅馆的床上睡得正香，发出嘶嘶的微微鼾声。

这时突然有道可疑的人影朝我爬了过来。

我睡觉时不会睡得很沉。

因为小时候曾经历过暗杀者的袭击，这个习惯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我走到床边，一把抓住那名可疑之人的手腕。

就这样顺势把对方推倒在床上，使其动弹不得。

「《著火》。」

我咏唱这个简易魔法，床边的油灯旋即亮了起来。

原以为潜入我房间的是觊觎旅人钱包的小偷，结果并非如此。

来到我床边的人，没想到竟然是前不久才分道扬镳的女仆。

这个意外的访客著实让我大吃一惊，我放开玛丽的手之后，她这才有余力整理身上凌乱的衣服。

「……抱歉，我以为是小偷。」

「你无需在意，我偷偷溜进来是事实。」

「你三更半夜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不是来偷东西的，反而有东西要给你。」

「我之前已经收过金币了。」

「玛丽想给的是我的第一次。」

「…………」

这个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但她似乎是认真的。

玛丽开始脱起身上的女仆装。美丽的肢体映入我的眼帘。

（插图012）

「等等！你在做什么？」

「不脱衣服的话要怎么办事？」

「你说的办事是指……」

如此露骨的话让我有些惊慌失措，但如果这时表现出反应的话，恐怕会正中她下怀。我冷静下来后询问她的本意。

「你是妓女吗？」

「怎么可能，女性最鄙视出卖身体的女人。」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你有需要。」

「我有需要？」

「没错。金钱没办法收买你，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没料到她以为通过色诱的方式就行得通，但就在我打算开口反驳时，我注意到她的肩膀正在不停颤抖，眼泪同时在眼眶里打转。

「这一切都是为了亚莉亚罗瑟吧。」

「…………嗯。」

「你是为了保护亚莉亚罗瑟才出此下策。」

「…………」

……嗯。

我打量著玛丽的肢体。她的肌肤雪白剔透，也具备女人味十足的柔美线条，但我更在意的是她身上的伤痕，大大小小的刀伤非常明显。

我想，她长年以来就是以自己的身体，奋不顾身地守护著主人亚莉亚罗瑟。凭藉著一身武力和智力，一心一意地保护主人。

她只身来到这里，以自己的身体当作武器来拜托男人，她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呢？想必是悔恨和凄凉吧，也可以说是被逼到不得不这么做的地步了。察觉到这一切的我，拿起毛毯披在她的肩上。

「你的美丽肌肤只能留给未来的丈夫在月夜下欣赏。」

虽然有些矫情，却是我最真实的心声。

「……里希特。」

玛丽咬著嘴唇，眼泪不争气地滑落下来，倒在我的怀里放声大哭。

我静静地抱著玛丽，希望等到她心情平复后，能从她口中问出亚莉亚罗瑟的处境和幕后黑手的名字。

†

玛丽穿上女仆装，下襬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不愧是熟练的女仆，动作十分俐落，只花了一分钟左右就整装完毕。玛丽走过来拉著我的手。

「怎么啦？还要再来第二回合吗？」

「什、明明连一回合都没开始吧！」

「开玩笑的。」

「刚、刚才的事给我忘掉，否则饶不了你！」

玛丽红著双颊说道。大概是意识到我是想用玩笑话来缓和一下气氛，所以她重新换了个表情，一脸正色地说：

「与其以口头说明，不如亲眼见到比较快。」

说完这句话后，玛丽拉著我走出旅馆。我按照她的话，跟在她身后。

路上，玛丽对紧跟在身后的我说：

「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想要杀害亚莉亚罗瑟大人的人，是这个国家的大臣巴尔蒙克……看您的样子应该对这个人有印象。」

「嗯，是父亲大人的朋友。」

「是的，财务大臣巴尔蒙克和您的父亲泰修斯·冯·艾斯塔克，都是拉特克路斯王国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两人甚至被誉为治世之巴尔蒙克、武勇之艾斯塔克。」

「听你的口气，难不成这两人是共犯吗？」

「我不知道……」

玛丽摇摇头。

「何人觊觎亚莉亚罗瑟大人的性命，目前仍毫无头绪。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主谋就是巴尔蒙克……」

「原来如此，父亲大人也有嫌疑。」

我的脑中浮现出谨严耿直的父亲大人那张粗犷的脸。

他对自己和他人都很严格，对王室更是忠心耿耿，我不认为这样的人会参与暗杀王女的计画，但他和巴尔蒙克交情深厚的确是不争的事实。我清楚地记得经常出入艾斯塔克城的巴尔蒙克样貌。

「……让嫌疑人的儿子担任护卫不太好吧？」

「你是巴尔蒙克的手下吗？」

「怎么可能。」

「既然这样就没有任何问题了。而且亚莉亚罗瑟大人说过，你和我有同样的味道。」

「我可没喷香水。」

玛莉没有理会我这句玩笑话，自顾自地开始说起亚莉亚罗瑟的过去。

「里希特，你应该知道拉特克路斯王国是魔法王国吧？」

「真想不到你会认为我那么没有常识。」

「是啊。」

「我从小就非常清楚，也有切身的体会。」

艾斯塔克家族是魔法剑士的世家，世世代代顶尖的宫廷魔术师辈出。这一点不仅艾斯塔克家，对于其他贵族来说也是一样。

拉特克路斯王国是由魔术师振兴起来的国家，几乎所有的贵族都是魔术师。

魔术的技量、魔力的多寡，常常被用来衡量一个人具有多少价值。当然，并非出生在贵族之家就一定拥有魔法的力量，偶尔也会生出被称为『无能』的孩子。像这样的孩子大部分都会在婴儿时期被当作「从没出生过」，或者像我一样遭到「流放」。

「……公主殿下也是『无能』吗？」

「很遗憾，正是如此。」

「我没听说过这种传闻。」

「因为这是国家机密。不过，她并非完全无能，她的身上蕴藏著一种才能。」

「那是什么？」

「你应该知道这个魔法世界拥有火、水、土、风、光、暗等属性吧？」

「这些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那么我问你，第七属性是什么？」

「每个小孩都曾听说过。但是，它只有出现在『童话』里──」

我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我看到玛丽露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至少看不出有欺骗、调侃他人的成分。

「──难道公主殿下能够使用无属性魔法？」

「正是如此。」

无属性魔法是指不属于刚才说明的六属性中的任一种魔法，能够灵活运用这种属性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屈指可数。因为实在过于罕见，一般的魔力测量仪根本无法测量出来，所以也被称为幻之属性。

不过，对于那位王女殿下来说，这似乎变成了一种负面因素。由于无属性是跳脱正常魔法体系的魔法，因此在使用一般魔法时完全派不上用场。倒不如说，因为不具备其他的魔素，日子想必也过得十分辛苦。

「实在难以置信。」

「你不认为『缺陷品』还留在王室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确实如此。你就算了，至少亚莉亚罗瑟不像是会说谎的女孩。」

「这话真过分。」

我露出一抹稍微缓和紧张感的微笑，整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也就是说，巴尔蒙克的目标是公主殿下的无属性对吧？」

「巴尔蒙克既是贪婪的大臣，同时也是一名魔术的求道者，他或许想在亚莉亚罗瑟大人身上进行某种实验。」

「无属性的珍贵实验体吗？但是，如果对王族做了那样的事，可是要处以绞首之刑的。」

「没错。可是，万一亚莉亚罗瑟大人不再具备王族身分，事情又会变得如何呢？」

「原来如此……要让她失势啊。」

「就是这个意思。手段有很多，譬如被盗贼掳走而夺走贞操，或者制造假的丑闻。也可以直接把人监禁起来，逼迫她写下脱离王族的宣言。」

「应该不会这么乱来吧──才怪，她不久前就差点被盗贼掳走了。」

「是啊。」

「可是，既然形势这么危险，你们为什么又要不辞辛劳来到这个北方城镇？如果待在王都，至少不会遇到盗贼吧？」

「你说得没错。只要在王都的王立学院专心学习，直接面对的危机就会减少。可是，亚莉亚罗瑟大人还有一个弱点。」

我反问玛丽那是什么，她以自豪的语气回答：

「那就是亚莉亚罗瑟大人实在太过善良了。」

在如此严肃的话题中，她突然摆出一副骄傲自满的表情，这不禁令我大吃一惊，但她看起来似乎是认真的。

「…………」

我心想，这位女仆对公主殿下深切的爱还真是教人头疼。

†

我虽然很清楚亚莉亚罗瑟很温柔，但可以用太过善良来形容吗？──我觉得应该可以。

玛丽就是要向我证明这件事。

她带我去的地方，是北边的一座教堂。

那里处处人满为患，简直就像是野战医院。

「……这些人看起来不像难民。」

教会经常会临时收容一些因为与邻国战争而产生的难民。但是，我忽然想起最近这附近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

我察觉到盖著毛毯睡在教堂周围的人，清一色都是病人。

所有人看起来都行走吃力，显得步履蹒跚。有些人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有些人则不断地痛苦呻吟著。其中也不乏早已死去多时的人。有的尸体散发著腐臭味，招来大量的苍蝇。甚至还有母亲仍继续给死婴喂奶。

眼前尽是惨绝人寰的景象，我仔细观察这些人，注意到一件事。

「……所有人的皮肤都是灰色的，还有像龙一样的鳞片，这是石鳞病吧。」

「果然厉害，竟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因为我经常深夜窝在城内的书库当中。」

「那你应该知道石鳞病的可怕吧。」

「嗯，皮肤会变得愈来愈像龙的鳞片，不久就会像石头一样坚硬，当病情扩及内脏和骨头的时候，人就会死亡。」

「果然学识渊博。」

「赞美的话就免了。问题是为什么要带我来到这里──」

我之所以没有把话说完，是因为看见教会赈济灾民的情景。正确地说，我发现到赈灾的人之中，有一位分发面包和热汤的人。

「是公主殿下！」

「嗑！你太大声了！这样会引起周围的人注意！」

玛丽的强烈制止让我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愚蠢，于是我将声音压低。

我用只有玛丽听得见的音量低声问道：

「……虽然戴著兜帽，但那个人确实是公主殿下。」

「……对，亚莉亚罗瑟大人正隐瞒著身分从事赈灾。」

「……难道是为了这件事才远从王都过来？」

「……她并非那么愚蠢的人。亚莉亚罗瑟大人从王都的药学研究所偷出了治疗石鳞病的特效药。」

「……这位公主还真是大胆。」

「这就是亚莉亚罗瑟大人的优点。」

「可是，为什么要从药学研究所中把药偷出来呢？」

「什么意思？」

「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也许时间会晚一些，但国王陛下迟早都会配发药物到这里。」

「石鳞病的确是一种棘手的传染病，国家也应该会试图防范感染扩大。不，国家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然而，假使国家制造的石鳞病特效药，经由『某人』之手流入了黑市，导致迟迟无法送达这里呢？」

「财务大臣巴尔蒙克以贪婪吝啬著称，而且还是『前』药学研究所的所长。」

「答对了，领会得真快。」

「只是结合记忆力和简单的推理能力罢了──虽然我能理解把药偷出来的理由，但这种事不必公主殿下亲自来做吧？要是赈灾时不慎遭到感染的话该怎么办？」

「你觉得被感染的话要怎么办？」

「不知道。」

玛丽轻描淡写地说：

「一旦遭到感染，就只能等死。什么都不做而看著人民死去，对于亚莉亚罗瑟大人而言，没有比这更难受的事了。」

我心想，该说是单纯呢，还是勇敢？但亚莉亚罗瑟的行为正如玛丽所描述的一样。她紧握著一名罹患石鳞病、正在和死神搏斗的老人的手。

老人颤抖的手伸向她的头发。

罹患石鳞病的人，样貌十分丑陋。也有人说像是腐烂的尸体或鬼怪。尽管如此，她却完全没有露出一丝嫌弃，只是静静地让对方抚摸她的头发。

他大概是把孙女的形象和亚莉亚罗瑟重叠了吧。现场一名家属也没有，这表示他的亲人可能已经『无人幸免于难』。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够凝视著孙女的幻象而离世，想必是满怀幸福地安然离开人间吧。这些感受也只有老人自己才知道。亚莉亚罗瑟就彷佛圣女一般，她以温柔的神情目送老人离世，流露出一股神圣庄严的形象。

「亚莉亚罗瑟大人……或许我已经找到自己心目中的圣母大人了。」

我不禁自言自语。

圣教圣经中所记载的第一位女性，孕育神祇的女性。她就是世界上最纯洁的女性，圣母露琪亚。说不定亚莉亚罗瑟就是圣母露琪亚的化身。

在一座破旧不堪的教堂里，我受到眼前这位直视『生命』的女性所感化，情不自禁地走到她的面前。

一见到我出现，亚莉亚罗瑟便带著微笑对我说：

「您好，里希特大人。」

她的笑容彷佛散发著一股圣光。

如果可以守护这个笑容的话，会被多少充实感所包围？

将为这个毫无意义的人生带来多大的意义？

想到这里，我自然而然地跪在亚莉亚罗瑟的跟前，拔出神剑，把剑交到她的手上。她一语不发，大概是理解了我的想法吧。

「──看来您已经下定决心了。」

她以流畅的动作把剑尖放在我的肩上。

「吾名为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吾乃神所创造的人类后代，利雷克西亚民族的国王之女，亦为多尔亚民族的可汗之女。」

亚莉亚罗瑟端庄肃穆地念出自己的称号，接著说道：

「泰修斯·冯·艾斯塔克伯爵的庶子，里希特·艾斯塔克啊。汝可愿向吾献上忠诚？」

「我愿意。」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汝都愿意保护主人，为主人而死吗？」

「我愿意。」

「汝愿意不惧任何困难，为国民献出生命吗？」

「我愿意。」

亚莉亚罗瑟表情严肃地点点头，最后总结道：

「汝可谓骑士中的骑士。从今尔后，汝便舍弃艾斯塔克之姓，改姓艾斯希尔克吧。」

「──艾斯希尔克。」

是这个城镇的名字。充满慈爱和圣德的美丽公主赐予我这个富有诗意的姓氏。

听到这个姓氏，感觉我的心灵就会不可思议地得到净化。

对艾斯塔克这个名字抱有自卑感的我，只要将艾斯希尔克这个姓氏烙印在心里，就会逐渐洗去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或许我就是为了得到这个姓氏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艾斯希尔克这个名字就是如此地贴切。

宣示忠诚的仪式总算告一段落。

就这样，我从庶子里希特·艾斯塔克，摇身一变成为王女的骑士里希特·艾斯希尔克。

†

王女亚莉亚罗瑟整夜都在赈灾和看护。这段期间虽有我在一旁护卫，但并未遭到巴尔蒙克的袭击。

女仆玛丽说：

「巴尔蒙克应该也没料到王女殿下正在亲自赈灾。」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亚莉亚罗瑟向北方城镇的教会和诊所分发治疗石鳞病的特效药，众人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在病患人满为患的现场，王女正在亲自帮忙赈灾。玛丽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故意调侃我说：「你这时候不是应该在街上帮忙找住宿的地方吗？」

虽然说得没错，但我对煮饭和做家事一窍不通，就算帮忙赈灾也只会造成妨碍，所以只能像这样在一旁继续护卫。

第二天傍晚，所有患者终于都服用了特效药。这个城镇的圣教会教区长迎上前来，握著亚莉亚罗瑟的手说：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王女殿下是这座城镇的救命恩人。」

这位看上去和蔼可亲的教区长流下了感激的眼泪。

亚莉亚罗瑟握著他的手回答：「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教区长劝说不眠不休照顾病患的亚莉亚罗瑟稍作歇息，我也赞成他的建议。虽然疲惫丝毫无损亚莉亚罗瑟的美丽，但她的气色明显很差。体重大概也下降了吧，再这样下去一定会病倒。

亚莉亚罗瑟似乎也明白「叫人养生的医生却不注重自身健康」这个道理，因此便老实地接受教区长的提议，到教堂后方的床上小憩一会儿。她躺下三秒钟后就睡著了，可以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所谓的酣睡如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只是她的睡姿也像公主一样，轻轻地呼吸，胸部微微上下起伏，确有一种高贵的感觉。

「和我妹妹完全相反……」

我的妹妹，也就是艾斯塔克家的大小姐爱莲，尽管外表楚楚可怜，睡相却不太好看。我们偶尔也会睡在一起，所以我知道她不仅会打呼、磨牙，有时还会把我当成抱枕；早上起床时，睡衣更是敞开一大半，完全看不出是个尊贵的大小姐。更夸张时，甚至会看见半夜脱下的内衣裤散落在房间的两端。

或许是我找错比较的对象，但妹妹正当妙龄，我真希望她能再更有气质一些。

就在我回忆往事的同时，我注意到睡在一旁的女仆玛丽醒来了。她原本也忙于赈灾照顾病人，本来应该并没打算比主人先睡吧。她确认过王女温柔的睡脸后，问我能不能再睡一下。

「你也很累了吧，快睡吧。」

「谢谢，真是个体贴的绅士。」

「因为我只有负责护卫工作。」

「可是你不也有帮忙应付闹事的坏人，做修女们没办法做的体力活吗？」

「你大概是在做梦吧。」

为了不让玛丽担心，我故意这么说，并再三催促她继续休息。身心疲惫到极点的玛丽不再说什么，一头躺回王女旁边的床上。

大概两秒钟左右就睡著了，她的睡相比起主人更接近我的妹妹。虽然我没有对世上的女性睡姿进行过统计，但总感觉这种睡相的人应该占了大多数。

我稍稍放下心来，将背靠在墙上，小睡片刻。

我闭上一只眼睛，让一边的大脑休眠，呈半睡半醒的状态。过了一个半小时之后，改换成另一只眼睛闭上，另一边大脑休息。

如果不瞭解大脑构造、快速动眼期和非快速动眼期的知识，是无法做到这项绝活的，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特技。睁开一只眼睛睡觉的样子，看起来也有点令人毛骨悚然。事实上，经过我身旁的修女都被吓了一跳。之后再好好地向她们解释情况吧；总之，我现在最希望眼前的「圣女们」能够获得充分休息。

这是身为王女骑士的第一个任务，也是义务。

履行身为王女骑士的义务后，两位圣女终于在隔天早晨醒来。

玛丽发出「呼──啊」的声音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亚莉亚罗瑟则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看来王女殿下的血压似乎有些低。

再完美的淑女也有弱点，这点令我莞尔；玛丽匆忙换上女仆装，随后动手整理王女的仪容。

作为绅士的我此刻当然是在房间外面，但我大概猜想得到房间里正在进行哪些作业。

亚莉亚罗瑟睡眼惺忪地举起双手，让玛丽替她换上衣服。然后用梳子梳头发，把头发扎好。因为我有妹妹，所以能够在脑海中完整地描绘出所有步骤，只是我无法想像玛丽有几分本领。

过了十二分又三秒后总算打扮完毕，王女殿下带著微笑走出房间。

这个速度比我妹妹快上一倍，我猜说不定比世界上的大小姐还要快上十倍。在这样的速度下，王女的仪容却依旧完美，由此可见玛丽有多么优秀了。

我对玛丽的本事大表赞赏。

「嘿嘿。」玛丽得意地将胸部往前挺得高高的。

「玛丽除了武艺过人之外，女仆能力也是S级的喔。」

「真希望你有一天能够一心钻研武艺呢。」

两人说完后，我询问她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你们还要在这个城镇逗留吗？」

「怎么可能，还得去学校上学呢。」

「难道玛丽是女仆学校的讲师？」

「不是玛丽，上学的人是亚莉亚罗瑟大人。」

「哦哦，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曾经提到过，目前在王立学院就读。」

「嗯，亚莉亚罗瑟大人是王立学院的中等部生。」

「中等部生？」

「原来学识渊博的里希特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因为我的人生与学校无缘啊。」

「王立学院分为初等部、中等部和高等部。」

「愈上级就表示身分愈了不起吗？」

「不是这样的，亚莉亚罗瑟大人可是王女呢。」

「也对，以王女殿下的身分，怎么可能不是高等部的学生。」

「初、中、高纯粹是以学年来划分，各学年都要花上两到三年的时间，完成学业后才能升上更高的学部。」

「满好懂的。」

「就读中等部就表示离毕业还需要一段时间啰。」

「差不多是这样，最起码还要再花三年的时间学习。」

「没有办法跳级吗？」

「亚莉亚罗瑟大人是『缺陷品』，无法施展无属性以外的魔法。只能使用无属性魔法的人，没有任何用处。实际上和『无能』是一样的。即便如此，仍因为具备王族的身分所以得以入学，但跳级委实有所困难。」

「原来如此。」

我听懂玛丽的意思后，只见她像想起什么似地露出「糟了」的表情。因为在本人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不过，亚莉亚罗瑟是个明理之人，她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志消沉，反而和蔼地对玛丽说：

「请你别放在心上，这本来就是不争的事实。」

她接著说：「好了，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漂亮地转换目前的尴尬气氛。

「据教区长所言，南边的桥梁已经修复了，所以只消两天就能回到王都。」

「那真是太好了，要不然每经过一次都得消灭盗贼，这可吃不消啊。」

这句差劲的玩笑话逗得王女和女仆都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管那是社交辞令，还是故作好笑，但有句格言说，只要保持开朗，幸福就会降临。她们大概对这种效果心知肚明吧。

†

就这样，我从落魄的庶子变成了王女的骑士。

由于没有举办正式的授任仪式，因此不能以「冯」自称，但可以任意自报姓氏，从今天开始我就是里希特·艾斯希尔克。

我自己非常中意这个姓氏，而且若在王都护卫王女时以艾斯塔克的姓自称，绝非明智之举。

父亲大人一整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待在王都，我虽然是庶子，但若有艾斯塔克家的人担任王女护卫，应该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最好的办法就是隐瞒自己是艾斯塔克家庶子的身分。

「不过嘛，反正又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也许是我多虑了。」

我自言自语，却被一旁的女仆玛丽吐槽：

「黑发黑眸的天才魔法剑士讲出这种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意思是我的实力和容貌很引人注目。

从前妹妹也曾对我说过这种话，事实上我在城堡的晚宴中的确经常受到瞩目，所以完全无法反驳，我决定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

我们乘坐北方城镇的马车在路上颠簸了两天。没有受到预期的袭击，顺利抵达王都。

拉特克路斯王国的王都占地广袤。

宽阔的街道是它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宽度大概有艾斯塔克城下町的两倍吧，而且全都是以石头铺设，看不到一点凹凸不平。可以证明这座城管理得当，财政也非常充裕。

「不愧是千年王城。」

我说出王都的别名，亚莉亚罗瑟一脸好奇地问道：

「里希特大人是初次来到王都吗？」

「不，小时候父亲大人曾经带我来过一次。」

「那现在就是第二次。」

「不过我当时还小，早就已经没什么印象，而且应该每年都会有很大的变化吧。」

「已经有十年没什么改变了哦。」

听她这么一说，我努力唤醒当年的记忆，感觉似乎确实是如此。

我想起王都那座气派的大门。

「记得当时也有像这种趾高气扬的卫兵。」

「他们确实挺神气的。」

王女殿下眯起双眼笑了起来。

女仆玛丽对我说：「你看好了。」随后从怀里掏出通行证让卫兵看了一眼，卫兵立刻毕恭毕敬地深深低头鞠躬。因为玛丽手上的通行证绘有王家的纹章。

真不愧是公主殿下。

进入城堡后，触目所及满是艾斯塔克所没有的气派建筑群，让我惊叹不已。我还看到王立图书馆、王立博物馆，以及研发出石鳞病特效药的药学研究所。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豪华的商店。亚莉亚罗瑟用手指向其中一栋特别气派的建筑物。

「那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百货公司。」

「摆货公司？」

我不知道是什么字。

「异国的语言叫做Department Store，也就是贩售各种货品的地方。」

「是这样啊。」

我还是听不太懂。

「那栋建筑物里有各式各样的商店，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逛逛吧。里面还有一种名叫电梯的有趣装置。」

「哦？」

「附带一提，玛丽第一次坐电梯时，一直惊慌失措地大喊：『这是妖怪的容器──』。」

王女殿下捂著嘴偷笑著。玛丽涨红著脸抗议说：

「玛丽我只是面对好对手，兴奋得发抖啦！」

不管她说的是否为真，我想如果我搭乘箱子会上下移动的机器，大概也会吓得脸色苍白。

王都的稀有建筑已经大致见识过一遍，我提议差不多也该回亚莉亚罗瑟的宅邸了。

「我的宅邸吗？」

「王族应该都有吧？啊，是因为住在宫廷里所以才没有吗？」

这么说来，我以前也是住在宫廷里。王女蹙起眉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摇头说道：

「父亲大人──国王陛下虽然有赐与我宅邸，但我不回那边。」

「所以是要直接回到王立学院吗？」

「不，在那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说完，王女殿下带我走到王都的繁华大街上。

我们来到一处漂亮商店林立的商业区。这里有不少的传统商店，橱窗内都陈列著各种精美商品，藉以刺激女士们的消费欲望。

对购物毫无兴趣的我对此没有任何感想，亚莉亚罗瑟毫不避嫌地直接拉著我的手走进店里。

这是一间非常小巧精致的建筑物，招牌上用潦草的手写体写著「阿兰小姐的店」。

这家店有著独树一帜的氛围，想必店主也很古怪吧。就在我打量著店内摆设时，从里头走出一名肌肉发达的男人──但他身上却穿著一袭女性的礼服，而且他的语气也很女性化。

「哎──呀，原来是王女妹妹大驾光临了。」

顺带一提，就连嗓音也是粗犷的男人。

（招牌上的小姐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大概是神明把他……不对，把她的性别弄错了吧。所以她才会将自己打扮成淑女──就在我暗自佩服她的穿搭时，阿兰小姐继续问道：

「一段时间不见，怎么样？学习有进展吗？」

「还是老样子，除了无属性以外，其他方面还是有所不足。实技考试等方面虽差强人意，但多少还能以课堂上的成绩来弥补。」

「那就好。不过，你可不能只顾著学习，反而疏忽了女孩子的本分。」

「女孩子的本分？」

「讨厌，人家当然是指打扮啰。既然生为女孩子，一定要好好地打扮一番。」

「我明白了。」

「尤其亚莉亚妹妹又是个大美人，更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刚刚到货的新款连衣裙？」

「那可真令人期待，不过可以改天吗？我今天想买一样东西。」

「你要买什么呢？从春药到公爵夫人的胸罩，我这里什么都卖喔。」

「你能帮忙缝制这位里希特大人的制服吗？」

「制服？军队的吗？」

「不是，是王立学院的制服。男学生的制服。」

「这位帅哥是护卫吗？」

「是的。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里希特大人都能保护我。」

「他看起来挺可靠的，但现在并不是入学的时期吧。」

「我知道，虽然不是入学时期，但不能拖到下个学期才入学。」

「我听说入学时期以外的入学考试比登天还难。」

「对里希特大人来说应该是小菜一碟。」

亚莉亚罗瑟一脸得意地说。阿兰回头打量著我。

我从头到脚都被仔细打量了一番。她娇媚的仪态搭配一身发达的肌肉，让人有种极不协调的感觉。她将我全身上下扫过一遍后，语带暧昧地说：

「哎呀，真是个不错的男人。」

她甚至情不自禁想伸手摸我的屁股，我礼貌性地巧妙躲开这只魔爪。

「──有这般身手，担任亚莉亚妹妹的护卫应该没问题。」这位彪形大汉嫣然一笑。

「……这个难以形容的生物到底是什么？」

「哎呀，你这是什么话。人家的名字叫做阿兰。你是第一次见到像我这样的人吗？」

「我在艾斯塔克从未见过。」

「那只是你没看到。从前兵营之爱很常见。像军队或充满阳刚之气的环境，就有不少像我一样的人。如果周遭全是男人的话，那方面的问题应该会很困扰吧。」

「…………」

这么说起来，我想起艾斯塔克的指挥官也曾对我拋媚眼。小时候就曾遇过有人用零食诱惑我过去他那里，还好后来幸运逃过一劫。就在不久前，我也遇过这样的诱惑。

「看你的样子应该有点眉目了吧。」

「……差不多，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随便摸别人的屁股。」

「你说得对，我对刚才的行为道歉。」

阿兰诚恳地道歉，并保证绝对不会对我性骚扰，我这才答应让她帮忙测量身体尺寸。她露出充满职人精神的表情，不带任何一丝有色的眼光，因此我便静静地站著让她测量尺寸。几分钟后，阿兰就把我的身体尺寸从头到脚量了一遍。手法可说十分精湛。

「手脚很长──而且脸蛋又小。王立学院的制服一定很适合你。」

「什么时候能做好呢？」

亚莉亚罗瑟问道。

「我想想，差不多后天能交货吧。」

「明天不行吗？」

「有那么急吗？」

「明天就要参加入学考试了。」

「哎呀，时间还真赶，那得火速制作了。」

「谢谢你，我会付出丰厚的报酬。」

「那我就期待啰。」

两人聊得正起劲时，我插话问道：

「明天入学是不是有点赶？而且是何时安排的？时间安排得也太刚好了吧。」

「我身为王族，这种事多少还有一点办法。」

「我完全没发现。」

「这全多亏了玛丽，她做事就是这么迅速又细心。」

我回头瞥了玛丽一眼，只见她挺著胸，一副「知道玛丽的厉害了吧」的自豪模样。

我叹了一口气，再次开口询问：「我真的得入学吗？」

「是的，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亚莉亚罗瑟不解地歪著头，露出「有什么问题吗？」的表情。

「问题可大了，我根本没想过到王立学院就读。」

「为什么呢？」

「因为我讨厌集体行动。」

「但是，只要从王立学院毕业，将来就不用烦恼找不到工作了。」

「当个佣兵或冒险者比较轻松。」

「毕业于王立学院的人，不仅可以担任士官，也能从A级冒险者开始起步。」

「那些都无所谓，我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我明白了。不过，如果您不进入王立学院就读，要如何保护我呢？」

「只要在学院外面保护就可以了吧，学院当中不是也有卫兵吗？」

「确实有卫兵没错，但他们的能力连里希特大人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亚莉亚罗瑟斩钉截铁地说道。并接著说：

「里希特大人答应过要成为保护我的骑士，难道您想违背誓言吗？」

她的语气中并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反而透露出一股悲伤。眼神有如在小雨中身体不停颤抖的流浪狗一般哀戚。

看见这样的眼神，令我不禁左右为难。

这和抱著毛绒玩偶、泪眼婆娑地呼唤「兄长大人……」的妹妹童年形象如出一辙。我对有理说不清的人和妹妹最没辙了。想起这件事的我瞬间沉默下来后，针对制服的尺寸向阿兰提议道：

「之后还会再长高，麻烦你把制服稍微做得大一点。」

「有王女殿下的赞助，就别计较这些小细节啦。」

阿兰说完后便送我们三人出门。

临走前，阿兰对我眨眨眼，在我耳边悄悄地说：

「你可别让公主殿下哭泣喔。」

「因为她是一国的王女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别让那么美丽的佳人哭泣。才子就该带给佳人幸福。」

「我会把这句话放在心里。」

语毕，我们便动身前往亚莉亚罗瑟的宅邸。

制服最快明天就会送来。在那之前必须找个住宿的地方。

亚莉亚罗瑟的宅邸位于王都的高级住宅区内，是一座豪华气派的建筑。简直就像大商人居住的豪宅。由此可见拉特克路斯王国是一个非常富裕的国家。

第一卷 王立学院入学篇 第二章 王立学院入学

†

隔天一早，公主殿下穿著制服现身。这身有别于平日的装扮著实让我大吃一惊。

她穿著旅人长袍时的模样非常惹人怜爱，但穿著王立学院的制服时，用漂亮也不足以形容她的美貌。这间学校的制服是以白蓝色为基调，采用军服般的设计。除此之外，也有用来展现女性魅力的轻盈摇曳短裙。

这是无论出席什么场合都很得体的打扮。听说王立学院的学生在出席婚丧喜庆时，似乎都是穿著这套制服。倒不如说它之所以如此受到推崇，是因为穿著王立学院的制服出席，就可以向身为普通学生的亲戚大肆炫耀一番。

就在我看得出神时，女仆玛丽轻轻咳了一声。

「咳咳。」

一开始我以为她身体欠安，本想请她多加保重，但好像和我想的不一样。

只见她动了动嘴唇──

「快·点·赞·美·她。」

她用唇语偷偷地告诉我这句话。

原来如此，女性换上新的衣服时，的确需要赞美。像我的妹妹没有听到赞美就会很不高兴。我自认深刻瞭解女性心理，看来还差得远呢。

我再度望向亚莉亚罗瑟，对她大加赞赏道：

「实在太可爱了，发型更是美丽得宜。」

这句话让她的表情顿时神采飞扬。

（插图014）

「谢谢您的称赞。里希特大人才是，穿上制服的模样真帅气。」

「谢谢，我这叫沐猴而冠。」

「才没有这回事，看上去真的很帅。不过呢──」

她伸手为我整理了一下稍微歪掉的领口。

看到这情景，玛丽笑著说：「你们两人还真像新婚夫妻。」

我注意到一旁的亚莉亚罗瑟也和我一样羞得面红耳赤，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刻意和她保持距离，随后我们便走出宅邸。宅邸前已有一辆豪华的马车等候多时。

「坐马车上学还真是奢华。」

「因为是第一天上学，从明天开始要住在学院宿舍，上学就不必坐马车了。」

「原来学院里有学生宿舍啊。」

早晨的阳光映入我的眼帘。

「话说回来，这灿烂的阳光也太刺眼了吧。」

「这是因为太阳才刚升起不久。」

玛丽拿出怀表让我看了一眼，时间恰好是清晨五点。

「王都的学生都这么早起吗？像公鸡一样。」

「胡说，公鸡先生起得更早。」

亚莉亚罗瑟咯咯娇笑地说她是开玩笑的。

「学院生在这个时间还不会起床，因为今天有入学考试，所以我们必须早一点到达学院。」

「哦哦，原来是为了入学考试……这么说来，我完全都没准备耶？」

「这点你不必担心。」

女仆玛丽说完，伸手将马车的门打开。里头摆满了王立学院的考古题书籍。

「难道要我在马车内复习吗？」

「姑且是这样，其实我认为里希特根本连复习都不需要。」

「毕竟您平时就很常看书，本身已具备丰富的涵养了。」

「你太抬举我了。」

在交谈的同时，我随手翻看马车里的书籍。只要掌握出题趋势，应该就能轻松地从大脑的抽屉中进行索引。我看过一遍的知识绝不会忘记，就像是冲洗成照片一样牢牢记住。

「笔试应该是能轻松过关啦……」

问题在于实技测验。

「公主殿下，我不想太引人注目。我希望剑技和魔术测验都能以最低标准过关。」

「这倒无妨，只要能和我上同一所学院就可以了。不过，如果是以下等生为目标的话，有可能会直接落榜喔。」

「下等生？」

「下等生是学院生的称号，从上到下分别是特待生、一般生、下等生。」

「总而言之，就是学生的等级吧。顺便问一下，公主殿下的称号是什么？」

「我是名誉特待生……」

……原来如此，名誉吗？亚莉亚罗瑟虽贵为王族，却是只能使用无属性的缺陷品。按理来说应该会直接被归类为下等生，但应该是考虑到血统的关系，所以才受到『特别』的照顾。

真是个麻烦的学院。但是，或许也没有别的办法，因为这个国家是魔法王国。可以说是由魔力的多寡来决定一个人的才能。

在这种情况下，『无能』和『缺陷』受到歧视本就理所当然。更别说若是出生在王公贵族之家，就算被人瞧不起，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个学院里似乎存在著严格的阶级制度，我猜王女的校园生活恐怕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她说不定是其他学生欺负的对象，不然至少也受到了他人的蔑视吧。

在这样的环境下，坦荡地过日子、勇敢而不屈服于任何人的公主殿下，品格是多么地高尚。

又一次发现敬爱主人的理由，让我暗自下定决心至少要通过接下来的考试，绝对不能有任何差池。但我也不会忘记「踏实谦虚且不引人注目」的座右铭。

我现在已将姓氏改为艾斯希尔克，可是这里是王都，有不少艾斯塔克家的相关人士。虽然总有一天会暴露身分，但总比一开始就被人发现艾斯塔克家的庶子成为王女的护卫来得好。

不想引人注目的这个目标，有一部分是我个人的因素，但主要仍是为了公主殿下。因为引人注目的『护卫』完全派不上用场。

既然主人是如此显眼的目标，身为护卫至少也要谦恭低调一些。

我再度对公主殿下的处境感到怜惜，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们就这么搭乘马车往考场的方向前进。

†

王立学院位于王都东端的湖畔。

距离王都市中心约三十分钟路程。四周长满美丽的树木，看上去就像是一座世外桃源。

优美的石砌建筑群宛如一座城市，这种说法一点也不夸张。

实际上，王立学院就是一座城市。

亚莉亚罗瑟张开樱桃小口，向我介绍学院的情况。

「全校有一千名学生，加上照顾学生的教职员，总共居住人口约有两千多人。」

两千人已算是相当的规模，许多地方上的城镇比这个规模更小。

「好壮观啊。」

我像乡下人一样直盯著建筑群看，女仆在一旁嘲笑说：「里希特还真是个乡巴佬。」

这么说来，这个女孩打从见面开始，对我说话就一直很不客气。她明明有时候也会对我以外的人使用敬语。我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件事。

「这是当然的啊。」

她理直气壮地回答。

「你已经正式成为护卫，所以和玛丽的地位没什么不同。」

「原来如此，这倒也是。」

「不对，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之分，所以玛丽的地位要高一些。别忘了要对前辈更尊敬崇拜呀。」

玛丽一脸得意地用鼻子冷哼了几声。

亚莉亚罗瑟接著又补上一句：「她似乎很高兴有了后辈呢。」

我向亚莉亚罗瑟解释这就是所谓的傲娇，她深有同感地笑著点点头。

「话说回来，公主殿下，你为什么用大人来称呼我呢？」

「咦？您问我吗？那是因为里希特大人就是里希特大人呀。」

这番话让我想起了《罗密欧与茱丽叶》这出异世界戏曲。噢噢，为什么你是罗密欧？结论就是因为他是罗密欧，但公主这句话的性质大概和这有几分相近。

可能是天生的善良与良好的教养所导致的性格吧。用字遣词不是一朝一夕能轻易改变的，这方面就先不管了。

好了，想问的事差不多都问完了，我们来到考场。

好像是先从笔试开始测验。现场已来了几位看起来不怀好意的主考官。

戴著单片眼镜的男人不客气地说：「这家伙就是那名考生吗？」

「这个时期几乎不会有学生入学，害我花了不少时间来准备考题。」

他用厌恶的语气，刻意地表现出自己为了这件事付出多少辛劳。

他看著我的履历，冷冷地哼了几声。

「原来是连冯的尊称都没有的骯脏平民啊……真是的，要不是王女的介绍，根本连坐椅子的资格也没有……」

我听到这句话并没有生气，反倒是亚莉亚罗瑟露出很少见──不，是我第一次看见的愤怒表情，向前走了一步，但被我制止了。

「公主殿下，别放在心上。」

「可是──」

「我早就习以为常了，而且如果在这里引起骚动的话，入学这件事就会泡汤。」

这句话总算使她恢复冷静，也意外地让我看见她强硬的一面。

「……既然这样，就请您用成绩让那位主考官无话可说。」

「我不想考满分，因为太引人注目了。」

「那就用其他的方法。」

「这个要求可真强人所难。」

我露出苦笑坐在椅子上。

我打量摆在桌上的试题。

里面全是关于古代魔法文字和高等数学的题目。

难度直逼大学程度，完全看不出是学院程度的试题。这时的我注意到主考官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懂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位主考官似乎出了比平时更困难的题目。看样子是对非入学时期的考生，或者是王女的护卫看不顺眼。虽然也可能是因为天生个性就很差劲，但搞不好与公主殿下的仇敌巴尔蒙克脱不了关系。

如果不幸被我言中，那么这家伙又是花多少钱收买的呢？尽管有些在意，但这种事问了也没用。

所以我决定凭实力来说话。

我用极快的速度一一解答主考官精心设计的高难度考题。

差不多是两秒解开一题的速度。

「怎、怎么会？」

戴著单片眼镜的主考官一脸错愕。一般人在写这份考题时作答时间约一分钟一题，用两秒的时间作答，代表我没有花时间思考就写出答案。从理论上来说，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因为在写下答案的同时，就必须解开下一道题目。

「这、这不可能。」

主考官一时吓得呆若木鸡，但随即又冷静下来。

「对、对了，答案未必是正确的。如果只是随便写写，就连三岁小孩也能做到。这、这家伙一定是自暴自弃了。」

亚莉亚罗瑟摆出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当面否定他的结论。

「是这样吗？看来您完全没有识人之明呢。」

主考官虽然对她话中带刺的说话方式感到火冒三丈，但似乎没有要顶撞王族的意思。他露出一副怏怏不乐的表情，一把抢过我递上的答案卷。

「哼，我马上就能打好分数。」

「可以请其他老师帮忙批改吗？」

亚莉亚罗瑟的提议很明显是失礼的行为，但只见主考官隐忍不发，很乾脆地就将答案卷交给其他老师，彷佛在说反正不可能答对。

事实上，我的答案就是从错误开始。

错误。

错误。

正确。

正确。

错误。

答案卡以错误略多的频率持续计算分数。

主考官心中嘿嘿冷笑。

（……哼哼，看来是不及格了。）

这次考试的及格分数是七十分，照这个频率看来，有六十分就该偷笑了。如果分数不够，就不能参加接下来的实技测验。

（我从大人物那里收受贿赂，还把被学院发现的风险计算在内，成果令人满意。这下子就能还清房贷了。）

主考官的嘴角完全掩藏不住笑意。然而，在后半段正确答案不断增加之下，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怎么可能，该不会后来居上吧？）

讨厌的预感让他紧张得汗流如雨，最不想见到的情况竟成现实。

评分的主考官大声宣布：

「恰好七十分。」

「怎、怎么可能！？」他从阅卷的同事手中将答案卷一把抢了过来，上面确实写著七十分。

「不、不可能有这种事，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没有收受贿赂的正派同事一脸不悦地对他说：「你太没礼貌了。」

「呃，绝对不可能，这些可是大学程度的考题。」

「那代表里希特大人的学力有大学的程度吧？」

亚莉亚罗瑟说完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大概是觉得没必要和这位迂腐的主考官再纠缠下去了。

「我们走吧，里希特大人。」

她拉著我的手，带我前往实技测验的会场。

整条走廊上都能听到主考官懊恼不已的声音。

主考官气得想把答案卷撕成碎片，却被其他同事出手制止，如果这件事不小心传到上面，不是被学部长责骂就能了事的。

眼看偿还贷款无望的主考官虽然恨得牙痒痒的，但从窗户遥望走向实技测验会场的亚莉亚罗瑟和里希特的身影后，决定放下心中的不满。

「……哼，就算『勉强』通过笔试，也不要得意忘形。笔试只拿到这般分数，休想通过实技测验。王立学院可不是那么容易考上的地方。」

嘴硬不服输的他，很快地就被同事的一席话给彻底击垮了。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

同事们发出一阵骚动。似乎是在答案卷上发现了什么东西。

莫非是分数算错，又或者逮到作弊的证据！？他抱著这些疑问，鼓起勇气走向同事那里，结果却看见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其中一名同事正在答案卷上画线。

把里希特·艾斯希尔克在答案卷上答对的地方，用线连接起来，竟然浮现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是一种古代魔法文字。

虽然是用几何图案画的，但只要是爱好魔术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这个字念作「kuhedo」，意思是『愚蠢之人』。

换句话说，里希特只看了这张答案卷一眼，就立刻找出答案卡上描绘这个文字的模式，并且进行解答，拿到刚刚好的分数。

那种像怪物一样的大脑运作是在那一瞬间完成的吗？如果不具备「随心所欲」取得满分的知识和素养，这种事情是绝不可能办到的──

主考官感觉到一股凉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好不容易才用手扶墙站定，从窗户下方再次偷瞄开了那件恶魔般玩笑的里希特一眼。

「不、不对，是碰巧，一定是碰巧的。」

主考官直盯著里希特的后脑勺看，结果他却轻轻地回头往这边瞪了过来。

两人眼神交会。

里希特·艾斯希尔克用冷冰冰的眼神看著主考官。

「咿、咿……」

吓得他不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主考官这时才意识到，那家伙是用这个眼神来告诉他真正的答案。

「怪、怪物，你、你这个忌子。」

里希特没料到对方会无意间喊出艾斯塔克家对他的蔑称，但他并不在意。因为里希特自认，他那异常的头脑运作、深不见底的魔力以及冷酷的心，完全配得上这个蔑称。

我回想起自己不堪的过往，亚莉亚罗瑟似乎察觉到流过我空洞心灵中的风，主动过来挽著我的手臂。

「喂、你……」

我正欲开口，却被笑靥如花的她抢先一步说：

「您的心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怀念过去固然美好，但我希望能和里希特大人一起携手走向未来。」

王女殿下对我微微一笑，我们两人就这么并肩而行。

路上的学生都充满好奇地直盯著我们看，但一想到王女殿下的用心良苦，我便不忍辜负她的美意。我心想，至少到下一个会场之前都由著她吧。于是我就这样被她挽著手，两人像一对恋人般漫步在校园中。

†

到了实技测验的会场前，我们很有默契地松开挽著的手后进入会场。

首先要测试的是魔法适性。我所要就读的是魔法剑士科，因为公主殿下读的也是这个科别。

魔法剑士科必须测量魔法实力和剑术本领。

只要两者都能达到一定的标准，即可获准入学。

王立学院中的魔法剑士科，是公认难度最高的科系。因为魔法剑士必须具备一流剑士的技量，以及一流魔术师的才能。要同时拥有这两种才能是极其困难的事。

──不过这两种才能我都具备就是了。

只是，进行测验时必须像刚才一样，不能太引人注目。

有不少大贵族的子弟都在这座王立学院就读，倘若取得比他们优秀的成绩，绝非明智之举。加上还必须尽可能不做出醒目的举动，以免引起公主殿下的政敌巴尔蒙克的注意。

（──起码在确定父亲大人和巴尔蒙克是否沆瀣一气之前，必须保持低调。）

治世之巴尔蒙克、武勇之艾斯塔克，被誉为这个国家缺一不可的两位重臣。

我曾多次见过前来艾斯塔克城造访的巴尔蒙克，也确认双方的书信往来频繁。当然，两人既然同为王国的重臣，会有这样的互动一点也不奇怪，但就怕有个万一。

虽然我很尊敬父亲作为魔法战士的本领，也很欣赏他的人格，却不能因此断定他没有『谋反之心』。有不少人就是仗著自身优秀，希望追求更高的目标，这也是人之常情。

总之，以不引人注目作为座右铭的我，算是个怪胎吧。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亚莉亚罗瑟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里希特大人，您在想什么事呢？」

「没什么。」

说完，我走到主考官面前。他们开始说明测验内容。

「现在开始进行魔法和剑技的实技测验，你想先选哪一项？」

似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还真是周到。既然如此，就先从魔法开始吧。

主考官开始说明

「那么，先进行魔法测验。请使用魔法将摆放在那边的金属断成两截。」

「那块金属是用特殊材质制作的吗？」

亚莉亚罗瑟问道。

「不错，那是大马士革钢。是目前世上最坚硬的钢铁之一。」

「大马士革钢！？」

「为何你如此惊讶？」

我问亚莉亚罗瑟。

「里希特大人，那可是大马士革钢喔。」

「我知道，它是一种东方少数地区生产的坚硬钢铁。」

「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根本不可能用魔法斩断那样的东西。」

「是这样吗？」

「在我测验的时候，使用的只是普通的钢。即使如此，也让大家吃尽了苦头。」

「那是一般人吧？」

「才不是，他们可是从各地聚集而来的精英。就连这些人也都陷入了苦战……顺带一提，我当时也没能斩断。」

对于只会使用无属性魔法的她来说，确实非常困难。因为斩断钢铁必须将风的属性发挥到极致。

虽然觉得她很可怜，但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必须设法解决眼前这块大马士革钢。

「这下您应该明白有多么困难了吧。您打算用什么方式斩断呢？」

「不，斩断钢铁这件事并不困难，问题在于连接那块大马士革钢的测量仪。」

「测量仪？」

四方形的大马士革钢上面连接著缆线，缆线的前方有个似曾相识的东西。

那是在艾斯塔克城进行流放测试时也使用过的魔力测量仪。

「那只是魔力测量仪罢了，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斩断大马士革钢并非难事，但如果被测出高数值的魔力就不妙了。」

亚莉亚罗瑟一脸惊讶，她大概是认为我都到了这个节骨眼还在担心引人注目的事吧。不过，她蓦然回过神来。

「您要贯彻自己的人生哲学吧，但真的有办法切断大马士革钢吗？」

「应该可行。事实胜于雄辩，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

说完，我转头询问主考官。

「虽然是魔法测验，但有用魔法剑应试的人吗？」

「当然有。魔法剑也是一种魔法，本质上没什么不同，而且这个本来就是魔法剑士科的测验，要用什么方式随你高兴。」

「那真是求之不得。」

我正欲伸手拔出神剑提尔锋，却被主考官制止了。

「剑不能有品质上的差异，只能使用本学院准备的剑。」

「有道理。」

确实，如果使用神剑，就算没有注入魔力，大马士革钢想必也不堪一击。

这么做也不会让魔力测量仪产生反应，可是这并不算是自己的本事。按照对方的规则进行挑战，再将对方扳倒，这样才有意思。我沉吟片刻，便解下提尔锋交给公主殿下。

提尔锋发出强烈的抗议。

『呜呀～真不敢相信你竟然那么轻易就放弃了！用神剑啦。本小姐才不是来吃闲饭的！哇啊～』

神剑歇斯底里地大吵大闹，我只好过去安抚她。

「别喊得太大声，万一被别人听见怎么办？搞不好会被当成会说话的稀有宝剑，卖到惊奇屋供人参观哦。」

『那还真是遗憾，因为本小姐的声音只有主人才听得见。』

「是吗？这么说，连公主殿下都听不到啰。」

『不错。』

我瞥了一眼亚莉亚罗瑟，她果然一脸讶异地盯著我看。看起来就像是我在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那就不必担心会吵到其他人了。」

说完，我又把神剑交给公主殿下。

『哇啊！所以说为什么偏偏不使用本小姐啦～』

「因为这里禁止使用神剑，而且这种小事用短剑就足以应付。」

我选择学院准备的武器中最寒酸的一把。

看到这一幕，主考官不禁惊讶地问：

「阁下想以这种短剑作为魔法剑吗？」

「没错。」

「你瞧不起测验吗？居然想用区区短剑砍断大马士革钢？」

「没问题的，不如说这种短剑还比较容易注入魔力。我现在要使用的是『有点不一样』的魔法剑。」

「有点不一样的魔法剑……」

亚莉亚罗瑟听到这句话，惊讶地屏住呼吸，似乎对于会出现什么样的魔法剑深感好奇。尽管主考官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不过我仅向公主殿下解释道：

「魔术分为好几个系统，有古代魔法、现代魔法、简易魔法，而每个系统又各自发展出许多分支，就连死灵魔术中也有神圣魔法之类的分支。虽说这些都源自于古代魔法文明，但其中也有并非源自古代魔法文明的系统。」

「真有那种魔法吗？」

「当然。」

「不、不会吧？难道你会使用东洋魔法？」

听见主考官的话，我不禁扬起嘴角，他这方面的直觉倒是挺敏锐的。当然，我不用言语表达，而是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功夫』。

「这个世界上有个名叫东洋的地方，那里的民族穿著──种名叫袴的衣服，使用名为筷子的餐具吃饭。据说他们喜欢与大自然和谐相处，信奉自然万物皆有神灵。他们使用的文字为众神所赐予的『汉字』。」

「我听说过汉字。它和我们使用的文字不同，每一个字都具有各自的『意义』。」

「不错，那个东西就称为『言灵』。」

说完这句话，我将言灵注入短剑中。

斩。

我将这个汉字描绘在短剑上，短剑的白刃开始发出青色的光芒。

「以我们的语言来说，这个字的意思就是一刀两断。只要注入这个言灵，即使是玄武龙的鳞片也能斩断。」

说完这句话，我挺剑击出。

斩！我使出横劈一击，大马士革钢的表面倏地出现一条线。

由于这条线隐约不明，一开始并没有任何人发现，但当主考官走近一看，大马士革钢开始产生变化。

在主考官触摸大马士革钢的瞬间，坚硬的钢沿著这条线，碰一声滑落到地面上。

主考官们都被这景象吓得一阵惊呼。

「想、想不到居然用短剑就切断了大马士革钢，而且还是使用东洋魔术。」

「简、简直难以置信。」

「我在做梦吗？」

主考官们对眼前的景象议论纷纷。再这样拖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评分，所以我便主动提醒他们。

「对了，虽然测验的内容是斩断大马士革钢，但仍必须检查魔力测量值。」

「斩断大马士革钢就算及格了吧？」

我向主考官问道。

「嗯，这是当然。魔力测量仪的数值会反映在入学时的阶级上。」

「是之前说的特待生、一般生、下等生啊……」

「放心吧，像你这种厉害的东洋魔术，你要成为特待生绝对没有问──」

主考官的话只说到一半，因为魔力测量仪上的数字跌破众人的眼镜。测量仪上显示的数字为──

零。

「怎么会？这不可能。这可是斩断大马士革钢的猛烈一击，魔力绝对不可能是零。」

「机器该不会故障了吧？」

这不是机器故障。我并没有施展艾斯塔克城决斗时所使用的《幻术》魔法来欺骗机器，只是机器单纯呈现零的数值罢了。

因为这个测量仪属于古代魔法文明的遗产，根本不可能测出完全不同系统的东洋魔术的魔力。

因此会出现零的数值也是理所当然。

听完我的说明之后，主考官们不由得呆愣住了。几个人只好围在一起商量该如何评分。尽管大多数的主考官都认为，东洋魔术这种连王立学院的特待生都无法熟练运用的魔术，应该要给予满分才对，这个观点却被我推翻了。

「各位主考官且听我一言。测量仪的数值是绝对的，零分就是零分。然而，斩断大马士革钢也是事实，所以我希望能得到及格边缘的分数。」

「……我明白了，那就给你五十分吧。」

在我的坚持下，事情总算平息下来。对于主考官而言，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也为了避免后来看到纪录的教授们提出质疑，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这对我的低调哲学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至少目前可以确定，我在笔试拿到七十分，魔法实技测验拿到五十分。

之后只要剑技考试及格，就可以顺利成为学院生了。

剑技的考试是在下午进行，离现在还有一段空档。

因此我们趁这段时间享用午餐。

不久之前才在亚莉亚罗瑟的宅邸吃完丰盛的早餐，因此我原以为不需要吃午餐，但没想到亚莉亚罗瑟突然从身后拿出一个大篮子。

那似乎是今天早上特别早起制作的午餐。

「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她说这句话是要我吃下去的意思吧，我稍微犹豫了一下。

在我眼前的是一国的王女殿下。

换句话说，她平时绝对不会下厨。这样的人能做出好吃的便当吗？

不，就算难吃也没关系。我在艾斯塔克城生活的时候，也曾被迫吃难吃的冷饭，所以我不要求饮食有多丰盛，只要能吃进肚子里，充分摄取营养就足够了。

问题在于无法吃进肚子，连营养都摄取不到的食物。

我希望这时别出现吃下去一定会弄坏肠胃、导致身体不舒服的食物。因为下午还有剑技考试。

我想向亚莉亚罗瑟说明这件事，她却笑咪咪地拿著篮子站在那里等待。

我完全无法抗拒那纯洁的笑容。

我偷偷拜托女仆玛丽准备好肠胃药后，便和亚莉亚罗瑟一起走向中庭。听说中庭有一座赏心悦目的花园，非常适合在那里吃便当。

†

从结论来说，亚莉亚罗瑟的便当好吃到不行。

「这是怎么回事……」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火腿和莴苣三明治都均匀地涂上奶油，这是避免莴苣的水分渗入面包里而发挥的巧思。切工十分巧妙，让人方便入口。食材也经过精心挑选，百分之百展现出食材应有的美味。

此外，也不得不提到用来提振精力而准备的烤牛肉，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虽然中间的肉都有完美烤熟，但仍残留著鲜肉的滋味，足以证明控制火候的功力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

这道料理的等级可以说和今天早上吃的早餐不相上下。不，是更胜一筹。

「…………」

我瞥了一眼亚莉亚罗瑟。

（……大概是吩咐宅邸的厨师准备的吧。）

看见我充满疑惑的眼神，女仆玛丽忍不住反驳道：

「呵呵呵，刚才你叫我准备肠胃药，吃完这些料理后你还会说同样的话吗？」

「……怎么会呢。不过，这些料理是厨师或者是你准备的吧？」

「玛丽我是家事特化型女仆，完全不擅长做料理。虽然我也有出力，不过顶多只是帮忙准备用具、打打鸡蛋之类的。」

「……原来鸡蛋三明治里有蛋壳是你的杰作。」

「欸嘿♪」

玛丽吐了吐舌头装无辜，一点也不可爱。我继续说：

「这个高水准的便当，真的是王女殿下亲自做的吗？」

「嗯。亚莉亚罗瑟大人可是料理的天才，最近只是找不到自己做菜的时间和机会，所以有段时间没有下厨了。因为王女本来就生活在王都的平民区。」

「平民区？」

「嗯。亚莉亚罗瑟大人是妾室所生。她受到正妻冷遇，为了躲避暗杀，因此是在家臣家里被抚养长大的。」

「…………」

我之所以沉默不语，是因为那和我的境遇相似。

「家事和料理就是在那里学会的。」

「原来如此，难怪会如此美味。」

我吃掉最后一片三明治，再将法式清汤喝得一滴不剩，对公主谢道：

「公主殿下，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三明治。谢谢你，这真是最棒的午餐。」

「呵呵，招待不周，请别见怪。」

亚莉亚罗瑟笑著回答。她提议距离考试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先在中庭散散步。

这是个不错的提议，所以我马上一口答应，但回头一看，女仆玛丽却没跟上来。

我问她怎么了，她小声地回答：

「我可不想被马踢死。」

有句俗谚说，妨碍别人谈恋爱会被马踢死，她大概是指这个意思吧。真是的，操这种不必要的心。不过，多做解释也是徒增麻烦，就先不管了。我和亚莉亚罗瑟走向中庭的喷水池。

王立学院的中庭位于校舍与校舍之间。

占地相当宽广，有草坪、喷水池、花坛，甚至还有温室。

如果想全部逛一遍，恐怕要走到傍晚，但有现役的学院生作陪应该也不至于迷路。我和王女殿下绕著喷水池走了一圈。

池中有矮人名匠制作的雕刻女神，泉水从她肩上扛著的瓶子内不断涌出。我心想这样也太浪费水了，但据说这些是循环用水。

另外，它也能在紧急情况下作为紧急饮用水使用，或者拿来灭火。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用途。正当我对此佩服不已时，亚莉亚罗瑟出言慰劳我说：

「考试辛苦您了。」

「没什么，别放在心上。只是小事一桩。」

「可是，为了不引人注目，要在那样的高难度考试中低空飞过，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嗯，或多或少有一些。不过，我早就习惯了。」

「果然很坚强，不愧是和我一样的『庶子』。」

「你听到刚才的对话了？」

「是的，可能是声音刚好顺著风传了过来。」

「玛丽没有恶意，你千万别怪她。」

「我知道。她比任何人都要忠诚，一定是信赖你，才会把我的出身告诉你。」

「你也被正妻虐待了吧。」

「是的。」

「连性命都受到威胁。」

「里希特大人也一样。」

「男女不能相提并论。」

「不过，那位正妻，也就是上一任王妃已经去世了，所以我再也不必为了这些事情而烦恼。」

「只不过取而代之的是，被印上『缺陷品』的烙印。」

「是啊。不管怎样，我都是王室的异类。老实说，我必须在十六岁生日那天决定要获得或拋弃王位继承权。」

「你想要王位继承权吗？」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女王。」

「那就放弃吧。」

「不，我不会放弃。」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不想要王位，但我想要王权。」

「你应该不是为了──过上穷奢极侈的生活吧？」

我想起她在北方城镇的奉献行为。

她在贫民区慈爱地对待受到怪病折磨的人们，照顾病人的模样就彷佛圣女降临。

我不认为她看中了奢侈的生活和无上的权力，应该只是对附带的「改变世界的力量」感兴趣吧。她一定是相信只要成为女王，就能够改变这个世界。

我把这个见解告诉亚莉亚罗瑟，她点点头表示认同。

「是的，我要成为女王。我想成为女王来改变这个世界。」

「我明白你的心情，因为这是一个骯脏不堪的世界。然而，你是无力的，在充满权谋算计的王宫内，你要如何战斗？你可是别人眼中的缺陷品。」

「虽然是缺陷品，但我拥有想改变这个世界的坚强意志，而且还有世界最强的护卫──」

「你说我吗？」

「是的。」

「你太高估我了。」

「绝对没有这回事。只要有你在，我觉得自己就能飞得更高，也有了努力坚持下去的动力。」

「…………」

「…………」

我们两人互相对望，亚莉亚罗瑟看起来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我也就不再追问此事。

我的任务是护卫王女，为了保护她，我必须通过王立学院的考试，但我认为自己做不到改变世界这种夸张的事。就算要我帮忙，我也觉得是个重担。

尽管没有说出彼此真正的心意，但我们的距离似乎又更拉近了一些，两人就这样朝著考场走去。不过，最后我转过头来鼓励她：

「亚莉亚罗瑟公主，我认为你崇高的意志十分令人敬佩──如果这个梦想能实现就好了。」

亚莉亚罗瑟对这句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而是这样回答：

「亚莉亚──叫我亚莉亚，亲近的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她大概是希望我也叫她亚莉亚吧。

从主人和护卫的关系来看，这样的称呼可能不太得体，但我感觉只要这么称呼她，至少能让她的心情稍微平静一些，所以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叫她「亚莉亚」。

「我没见过你的母亲，以后大概也没有机会见到。但我觉得她将你取名为亚莉亚是正确的选择，没有其他名字比这更适合你了。我想她一定是位好母亲。」

听到我这句话，亚莉亚露出微笑。

「我也这么认为。」

那张纯洁的笑容，就连中庭里盛开的百合也显得自惭形秽。

†

下午用完午餐之后，就要进行剑技的实技测验。

魔法的测验是切断大马士革钢，剑技的测验比较接近实战。目标是打倒魔像。

魔像是一种将魔力封进泥土人偶内，使其能够活动的魔法生物。

自古以来就十分盛行制作魔像，除了泥土以外，有时也会使用木头或铁块制作。

那么，就让我见识一下这次使用的是哪种魔像吧。

我满怀期待地等候著，主考官便开始向众人展示这次测验所使用的魔像。

那看起来像是极为普通的土褐色泥制魔像。

「什么嘛，真无聊。」

就在我觉得无趣时，一旁的亚莉亚突然惊呼：

「啊，那是用加尔加多斯稀土制作的魔像！？」

「加尔加多斯稀土？」

听到我的疑问，主考官用一脸得意的表情回答：

「这是为了让学院的特待生学习实战而特别订制的绝品。是大量使用只有加尔加多斯地区出产的稀有泥土，制成的人形杀戮兵器。」

「什么呀，原来是学生使用的。」

我的反应让主考官气得额头两侧冒出青筋。

「别以为使用奇妙的魔术通过魔法的实技测验就得意忘形了。这具魔像可是设计成要好几名特待生才能应付的完美杰作。」

「太卑鄙了！我从来没听说过入学考试会使用这种东西！」

虽然亚莉亚出面替我抗议，但我丝毫不介意这种小事。

「亚莉亚，没关系。特待生都能打赢不是吗？那就没问题了。问题是要怎么做才能在这次考试中勉强及格。」

我这个带有讽刺意味的问题，让主考官气得七窍生烟。

「我看你这股气焰能嚣张到几时。那好吧，让我来告诉你。这个考试的成绩是根据综合得分来判断，包括讨伐时间、讨伐方法，这些都是得分项目。」

「讨伐方法吗？我猜，魔像的基本讨伐方法是得分最高的一项吧。」

「没错。」

「基本讨伐方法？」

女仆玛丽不解地歪著头。

「就是把魔像上的文字擦掉。魔像在古代魔法文字中是写成『胎儿』，只要擦掉一个字，就会变成『死』字。」

「课堂上确实是这么教的，只不过我还没有实践过。」

亚莉亚点点头。

「嗯，这是最基本的方法，但如果这是得分最高的项目的话，就不能用这个方法──顺便问一下，特待生平均要花多少时间讨伐这具魔像？」

「十个人差不多要花上五分钟。」

「既然如此，假如我能一个人用一小时左右的时间打倒魔像，这样就可以勉强及格了吧？」

「蠢蛋，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一小时反而难度更高。因为魔像的体力无限，你的体力有限，根本不用一个小时，你的体力就会耗尽。」

「这可难说。」

说完这句话，测验立刻开始。

魔像气势汹汹地猛冲过来，我像斗牛士一样轻松避开它。

「魔法人偶的动作就是这么单纯。」

我不禁哑然失笑。

看到这一幕的主考官带著自信的笑容说道：

「一开始能做到这样很正常。好好体会这个不知疲倦与恐惧为何物的魔法生物，有多么可怕吧。」

四十分钟后──

主考官的脸色变得苍白。

「怎、怎么回事，这个家伙是怪物吗？」

他在王立学院执教数十年，并长年担任指导老师，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学生。

这位名叫里希特·艾斯希尔克的少年，在长达四十分钟的时间里，不断地承受魔像的攻击。而且并非只是一味地防御，他完全没有主动攻击，而是持续以轻松的方式化解魔像的全力进攻。

（这具魔像可是特制中的特制啊。是特别针对特待生十杰而设计制作的耶……）

所谓的特待生十杰，是指王立学院中实力足以跻身前十名的学生。这些学生的将来可以说一片光明，毕业后都将成为各自领域的专家。比如魔术科的人加入宫廷魔术师，骑士科的人加入近卫骑士团，分别进入相关领域中的顶级组织，其中又有不少人会成为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例如现在的头号宫廷魔术师和近卫骑士团团长，都是毕业于这所学院。

对上专门设计给这些精英中的精英对战的魔像，居然还能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种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即使是特待生十杰，也没有几个能如此轻松地战斗。

（……真不敢相信，拥有这种才能的人不但在中途入学，还只是以下等生为目标？）

想到这里，主考官不禁怒火中烧。其实主考官本身也是这个学院的毕业生，他以一般生的身分入学，为了成为特待生，在学期间一直拚命学习，可惜最后仍是以一般生的身分毕业，只能以成为这所学院的老师作为目标。

特待生可说是主考官曾经的憧憬，但这位少年却对其嗤之以鼻，完全不把它当一回事。这严重伤害了主考官的自尊心。

从里希特的语气来看，他大概认为学历只是一张废纸，而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更让主考官为之气结，狠狠地刺激了主考官的自卑感。

怒不可遏的主考官决定使出禁招。

他进一步释放魔像的力量。事实上，现在的魔像是设定成比赛模式，如今他开始将魔像切换成战场模式。

（哼哼哼，你这个乳臭未乾的臭小子，去死吧。考试中发生意外不算是杀人，虽然我的评价会因此下降，但这是侮辱特待生，不，是侮辱我的惩罚。）

主考官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钮，将魔像切换成战场模式。

紧接著，魔像的动作出现明显的变化。不仅攻击速度变成两倍，破坏力也倍增，关节嘎吱嘎吱作响，身体表面冒出浓烟。

魔像已经化为单纯的杀人机器，这样一来，里希特就不会再显得游刃有余，还有可能命丧于魔像之手。

（看我打爆你那张漂亮的脸蛋！）

主考官暗自窃喜，但这个想法很快就遭到推翻了。

五分钟后──

化为杀戮机器的魔像并没有碾压里希特。

不仅如此──

「……五十分钟已到，该拿出真本事了。」

里希特一派轻松地说道，同时展开攻击。

首先，攻击右脚关节。魔像的动作因此变得迟钝，他又以最小的动作和威力，依序攻击左脚、右手、左手关节的要害。待魔像失去机动力和攻击力后，里希特顺势拔出剑。

耀眼的白刃闪闪发亮。

他用剑刺向魔像的单眼，夺去它的视野，给予最后一击。

想当然耳，魔像还会继续活动直到死亡。只是一旦丧失机动力、攻击力和视野，就形同毫无用处的废物。负责考试的几位主考官不得不宣布里希特赢得胜利。三位裁判中，已经有两人宣布里希特获胜，之后主考官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宣布里希特得胜。

主考官无力地举起判定胜利的旗帜。

他感觉自己的生存方式彻底遭到破坏，深刻地体会到一股挫败感。因为破坏魔像的里希特连一滴汗也没流下。

就这样，里希特取得了胜利。

并且就如他的宣言，他以勉强及格的分数过关。

这件事很快地就在老师之间传开，老师们在里希特入学的第一天，便给了他一个别名。

即是──

最强的下等生。

†

通过测验的我，终于成为王立学院的下等生，准备从隔天开始上学。我有点在意公主殿下今天该不会是特地为了我而跷掉整天的课，她却笑著说：

「里希特大人，今天是星期天。」

「啊……」

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我在艾斯塔克家生活时，就不常注意日期。

自从踏上旅途后，更是再也没有看过日历。

可以说几乎丧失了星期的概念。

女仆玛丽看到我的表情，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是小说家、高等游民，或者退休的老人吗？」

「妹妹的确常说我过著远离尘世的生活，甚至说我缺乏生气。」

「你妹妹应该会跟我很谈得来。」

「我想一定聊到早上也聊不完。」

闲聊了几句后，女仆玛丽转身离去。我正想询问她要上哪去时，亚莉亚代替她回答：

「玛丽要去为里希特大人办理入学手续，应该是前往办公大楼吧。」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可以回宅邸了吗？」

「您在说什么呢？您穿著王立学院的制服，考试也及格了。从这一刻起便不能再任意外出了。要出去的话，必须办理外出手续喔。」

「那么麻烦啊？我明白了。可是，如果回不了家，晚上要睡在哪里？露宿吗？也罢，这里面积广阔，材料到处都是，搭个帐篷应该不成问题。」

我这番话让亚莉亚忍不住咯咯娇笑。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您拥有那么丰富的魔法和教养知识，对世间常识却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我在艾斯塔克城的温室里长大，所有知识几乎都是从书库里学到的。」

「既然如此，您听过学生宿舍这个名词吗？」

「我知道。是学生们聚在一起共同生活的地方，在故事中很常见。我也想住一次看看……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您猜对了。」

「我可以住学生宿舍？」

「是的。」

亚莉亚说完后便拉著我的手，带我前往学生宿舍。

「这间学院的学生宿舍大大小小共有三十六栋。」

「还真多。」

「因为全校有一千名学生，基本上是全员住宿制。」

「这么说来，亚莉亚也住在学生宿舍里啰？」

「是的。我住在中等部特待生的女生宿舍。」

「我是下等生，又是男生，所以不能住在一起，这样就不能保护你了。」

「这点还请放心，这里允许特待生带随从进来。」

「所以你才和女仆住在一起吗？」

「是的。日常生活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何况玛丽身怀天下第一的武艺。」

「既然如此，我的职责就是在校内巡视，有紧急情况随时赶到，这样可以吗？」

「这些方面就拜托您了。」

「没问题。」

她继续带著我走向下等生的宿舍。

下等生的宿舍位于学院的南侧。虽然早上的阳光很刺眼，但对早起的学院生来说正好适合。嗯，我想应该不需要闹钟。

我走去学生宿舍后，一位亲切的中年女性迎面走来，向我问道：

「莫非你就是今天入学的里希特弟弟吗？」

这位矮人族的中年女性，看上去是一个性格开朗、态度和蔼的人。形象就有如图画中常见的乡下阿姨。

她的名字叫赛芝。

赛芝轻松地拍了拍我的背说：

「我从学科长那里听说了，今天有位非入学时期进来的转学生。你是从艾斯塔克过来的吗？」

她露出开朗的笑容。

「……我来自那附近一处名叫艾斯希尔克的城镇。」

我为了隐瞒身分而撒了谎。

「是吗？不管来自哪里，反正都是北方人。你应该不怕冷吧，不过今天有种寒风刺骨的感觉，我正好泡了生姜奶茶，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

赛芝说完后，转身走向厨房，但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

「那位漂亮的特待生小姐是你的女朋友吗？你才刚入学不久，手脚倒是挺快的嘛。」

她竖起小指对我说。

真是的，你到底是哪个时代的人啊？我叹了一口气，但亚莉亚似乎并不在意。

「一般职员看见下等生和特待生在一起，通常不会认为两人是恋人关系，她是个慧眼独具的女性。」

「只不过我们不是恋人。」

「但是，我们的羁绊比恋人更紧密，是以『性命』拚死守护的关系。」

「也对，这么看来，她或许确实很有眼光。」

我们听见阿姨呼唤的声音，于是迈步朝食堂走去。

来到气派的食堂，在椅子上坐好之后，阿姨便将煎豆加蜂蜜的糕点，以及一杯生姜奶茶端到我们面前。两样看起来都非常美味。

「泡这种茶是有诀窍的，必须当场把生姜剁成碎末，而不能把整块生姜泡进去，否则就不会散发香气。还有啊──」

赛芝喋喋不休地讲个不停，再这样下去，太阳就要下山了。我享用完煎豆甜点和奶茶后，对她说很好吃以表示感谢，并拜托她是否能帮忙联系一下这个宿舍的宿舍长。

「哦，也对。我只是个食堂阿姨，你还得跟宿舍长打声招呼呢。」

「生姜奶茶实在太好喝了。」

亚莉亚微微一笑，散发出与生俱来的气质。

「招待不周，还请见谅。那么我现在就去通知宿舍长。你们知道宿舍长室怎么走吗？」

「在一楼里面吗？」

「对，你们去那边等吧。」

赛芝一派轻松地回应，然后留下我们离开了食堂。

†

我们按照赛芝的指示，在一楼寻找宿舍长的房间。虽然宿舍的面积十分广阔，但照道理来说，宿舍长的房间一定是位于最里面、最豪华也最宽敞的位置，找起来应该一点也不难。

途中，我们聊起了关于赛芝这位矮人族女性的话题。

「话说回来，她还真是个了不起的女性。」

「是啊，很少有矮人族会来城里工作。」

「以北部来说或许是这样，因为北部的风俗习惯比较保守。但矮人族在王都并不罕见，有不少人离乡背井从全国各地来王都工作。」

「这么说来，我也曾在街上看见精灵族，她们就如传说中一样美丽。」

精灵族拥有修长的身形、丝绸般的金发、美丽的脸蛋，简直就和洋娃娃没两样。

「如果整个部族的女性都那么美丽的话，想必男人们都很幸福吧。」我继续说道，结果便看见亚莉亚嘟著嘴鼓起双颊。难道她得了腮腺炎吗？

就在我左思右想时，我们打开宿舍长室的门，发现已经有人坐在里面了。

对方是一位顶著丸子头的妙龄女子。年纪大概介于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尽管年龄不详，但我很肯定她会被归类为美女。

她戴著无边框眼镜，表情严肃。

她看起来正在书写文件，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劈头就说：

「你们是这所王立学院第一个没敲门就闯进宿舍长房间的人。」

亚莉亚连忙解释：

「实在非常抱歉，是一名叫做赛芝的女厨师请我们过来这里等的。」

「──原来如此。我确实吩咐过，如果有客人在我不在的时候来访，就让客人待在房间里等候；但那已经是今天早上的事了。我早就回来了，而且正在处理文件耶……」

矮人族赛芝不仅是个冒失鬼，似乎还是个健忘的人。虽然造成我们的困扰，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丝毫不感到生气，我想应该是她的品德使然吧。

「我已经瞭解事情的始末，不过就算认为房里没人，也不能忘记敲门。如果刚才是考试的话，一定会不及格。」

「我对此深表歉意。我们刚才是边说话边走进来，所以一时不察。」

亚莉亚用力地低头鞠躬，随即拉著我的手走出门外重新来过一遍。

亚莉亚用优雅的动作，叩叩叩，在门上敲了三下。

「请进。」

听到这句话后，我们再次走进屋内，亚莉亚深深一鞠躬。我也照做。

宿舍长用她那尖锐的嗓音说道：

「……你敲了三次门，是刻意的吗？」

「是的。我在王宫里学过，确认对方在不在的时候要敲两下门，知道对方在屋内的时候一定要敲三下门。」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王女。」

「愧不敢当。」

「可是，那位黑发黑眸的新生好像不太懂礼貌，他鞠躬的动作比你还慢了一拍，也没带著诚意。」

「不好意思，我在北部长大，自幼都和狼玩在一起，狼不懂敲门的规矩。」

「原来是北方人。既然这样，第一次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不为例。」

「知道啦。」

「…………」

宿舍长一脸严肃地瞪著我。

「……我明白了，实在非常抱歉。」

「很好。」

说完，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径自走到我们面前。

她的身材相当娇小。

看起来充满威压感，加上顶著一颗丸子头，让人有种高大的错觉，实际上却比亚莉亚还要娇小。

「你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最强下等生』啊。」

「传闻不见得是真的。」

「也许是吧。不过，我已经听闻你在入学考试中的活跃表现，用不正当的方式设计高难度考卷的主考官，还因为这件事遭到开除；把魔像调成战场模式的主考官也被搞到神经衰弱，结果回乡休养去了。」

「那还真可怜。」

我用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回答。

「是啊，我从没听说过有学生能在入学前就把两位老师逼退。」

「这可能是天大的误会，请不要对我有任何期待。」

「也是。我会对你一视同仁。你似乎拥有惊人的技术、魔力和知识，但终究只是个孩子，就连所谓的『礼节』也不懂。」

「这一点我自己倒有自觉。」

「我是这间宿舍的宿舍长，同时也是礼节课的讲师。于公于私，我都会严厉地指导你，听懂了吗？」

「……好的。」

一股女中豪杰般的威压感袭来，让我觉得乖乖听从这个女人的话方为上策。她虽然严厉，但并不可怕，也不是蛮横无理的人。想必这份严厉是出于为学生著想，想让对方成长的心情吧。

想到这里，我深深地向她鞠躬，办完手续后，随即走出宿舍长室。

宿舍长在文件审查结束之后，会亲自带我认识一下宿舍环境。她请我们在那之前先回食堂等候。我们按照宿舍长所说的回到食堂，矮人赛芝笑咪咪地又帮我们倒了第二杯生姜奶茶。

第二杯生姜奶茶也很香甜，使我的身体整个暖和了起来。

──里希特和亚莉亚前脚刚踏出屋外，宿舍长洁西卡·冯·奥克莫尼克正在书写的文件就从手上滑落到地面，然后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呀──！！里希特大人、里希特大人！真是帅爆了！！」

她兴奋地放声尖叫……

洁西卡其实已经看过先前的入学考试。

非一般时期入学的学生，光是这点就足以让人产生兴趣，如果确定能够入学的话，一定是入住她所管辖的三日月宿舍。既然如此，先去瞭解一下这位学生是什么样的人物也没有坏处。洁西卡带著这样的想法前去视察，想不到对方居然是如此『帅气』的人物。

他行云流水地解开主考官的高难度考卷，就彷佛大贤者般睿智，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他斩断大马士革钢的形象，就像古代名匠所打造的雕像般勇猛强悍。（尤其是那肱二头肌更是令人垂涎三尺。）

最后打倒特待生专用魔像的英姿，可说是最精彩的压轴好戏，那身影堪称美的化身和武神的合体。

他的那些表现让洁西卡内心澎湃不已，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热情，少女心完全喷发。

洁西卡露出恍惚的神情，陷入自己的妄想之中，过了一会儿，她用力摇摇头。

「不可以、不可以，怎么能对学生抱有特殊的感情，洁西卡你这样还称得上是宿舍长吗？」

洁西卡对于自己担任宿舍长职务一事非常自豪。

王立学院是拉特克路斯王国未来人才的摇篮，为建国王所设立的传统名校。唯有精英中的精英才能就读这间学校。

洁西卡对于能教育这些学生感到无比喜悦，但同时她也爱『美少年』爱到无法自拔。

洁西卡是一位无可救药的少年爱倒错者。

她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写到一半的小说。

这本小说描述的是学院的某位少年和老师的禁断之爱，洁西卡二话不说便把小说撕成两半。明明只剩下五页就完结了。

她以猛烈的气势开始写下宿舍长×里希特的故事，并大叫一声「太萌啦～」，右鼻孔中也同时喷出血来。

†

这时的里希特完全不知那位严肃耿直的宿舍长会出现这样的丑态，在食堂等了一个小时后，她才姗姗来迟。

当然仍是先前那副冰山美人的形象。

洁西卡向上推了一下无边框眼镜。

「好了，让我带你们认识一下环境。」

她用冷静的态度说道。

我、亚莉亚和宿舍长，三人一起走向我的房间。

「王立学院一般都是双人房。不过，由于你中途才入学，因此得暂时一个人住。」

「公主殿下好像是和女仆住在一起。」

「特待生的待遇较特别。基本上，特待生都是单人房，有些则附有供随从居住的房间──不过有没有随从得取决于自身的经济能力。」

「原来如此。不过，就算我有经济能力，也不想和别人住在一起。我的忍耐力早已在老家耗尽了。」

「反正你是下等生，这个部分请多多包涵。」

「确实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成为特待生，所以这些都和我无关。现在我只需留意将会是谁和我住同一间寝室。」

「算你聪明。」

洁西卡使劲地推开房门，这道厚重的门丝毫没有廉价感。不愧是王立学院，连下等生的房间也打造得十分奢华。

「有两张床，两张书桌，还有衣柜。嗯，够用了。」

「尽管也有不少令人摇头叹息的简陋物品。」

亚莉亚对洁西卡这句话似乎颇有同感。「……这就是下等生的房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亚莉亚喃喃自语道。

不愧是名符其实的大小姐，不，是公主殿下。她似乎认为这个房间很简陋。如果看到我家的佣人房，她肯定会吓呆，但我并没有说出口。

比起这些，我更想瞭解房间的使用方法和宿舍规则，于是我立刻询问洁西卡有哪些规定。听完洁西卡宿舍长如魔术术式般冗长又复杂的宿舍规则后，我向她们两人表示想一个人在房里独处一下。

宿舍长双颊蓦地一红，自言自语道：「美少年独自在房里想做什么呢……？」亚莉亚则回答：「我明白了。」她好像也必须回去自己的宿舍为明天上课做准备。

两人离开房间后，我从行李中取出纸和笔。

我开始在书桌上写信。

这是要写给妹妹的信。

我答应过她，等我安顿下来后一定会写信给她。如今就业和入学已有著落，此时就是写信的最佳时机。想著想著，我开始动起笔。

「给亲爱的妹妹──」

我和妹妹爱莲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却从未写信给她。不过，我们曾交换过日记。我虽然怀疑明明生活在同一座城堡里，为何得交换日记，但妹妹仍向我撒娇，坚持要交换。

「我想和里希特兄长大人交换日记，我不管，我就是要～」

这个黑发大小姐的脸颊像栗鼠般鼓得大大的，手脚乱蹬闹著脾气。

我想世上应该没有几个哥哥，看见妹妹表现出这个样子还能拒绝吧。（虽然我不知道世界上其他的兄妹是如何相处的……）

总之，我们每天都会互相报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像是艾斯塔克城中庭的秋樱开花了。

最近在社交界流行这种款式的礼服。

里希特兄长大人喜欢什么款式的内衣裤。

不感兴趣的话题占了九成，要不然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女孩子就是这样的生物吧，我如此心想，回覆著她的日记。虽然麻烦，但我记得当时的心情很平静，并不觉得辛苦，这就是我现在可以用很快的速度写信的原因。我回想著彷佛昨天才刚分别的妹妹的脸，同时振笔疾书。

首先，我先说明了离开艾斯塔克城之后的详细经过。

因为怕她担心，所以我没有提到遇到山贼的部分，而是在信中详细地描述有关亚莉亚和玛丽两人的事。

我的雇主是心地善良的少女亚莉亚罗瑟王女。

她的女仆是性格调皮的玛丽。

我也在信中介绍了洁西卡女士。

我补充说，我离家后认识这三个人，大家都对我很好。

并提到自己目前进入「王立学院」就读，以及担任王女的护卫等内容。

尽管这些事情不方便公开，但我还是觉得必须让妹妹知道。

对妹妹保密会让我感到内疚，而且她不仅口风紧，也很聪明。她是个不会随便说出秘密，知道哪些事可以找谁倾诉的少女。

我完全信赖美丽的黑发妹妹。

「……写完了，不知道美丽的妹妹正在做什么？」

我写完信的同时这么想著。

我直接把信塞进信封里，盖上红色的封蜡。封蜡印上有这间学院的纹章。王立学院的纹章采用和王家一样的有翼狮子图案。

因为出资者是王家，所以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不过两者还是有所区别。王家的有翼狮子呈现展开翅膀的形象，学院的图案则不然，为翅膀折叠在一起的造型。也许这么做是为了避免混淆，但我不得不说设计得不太好。

总之，只要封蜡能够封住信封就没问题。

只要别被「妹妹以外」的人偷窥就行了。

想到这里，我对封蜡施加魔法。

这是一种只能用妹妹的拆信刀拆开的魔法。不，应该算是咒术之类的。这是我独创的术式，如果想用魔术的手法解开，大概需要花上二千三百五十一年的时间。

哎，其实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但这是我长年以来的习惯。我施放魔法后，把信托付给乌鸦，就是先前我拜托妹妹照顾的那只乌鸦。基本上，它是由妹妹饲养于艾斯塔克城内，但我已经把它训练成会定期在我的头顶上盘旋。

我拿一些肉乾喂食乌鸦，打开窗户。

三日月宿舍的窗外景色相当壮观。

建筑群没有密集兴建，而是经过计算精心配置，使其与树木和花朵融为一体。

笔直延伸的道路尽头连接著开阔的蓝天。由于没有多余的遮蔽物，因此可以看见道路尽头的天空。据说这片景观是由著名的矮人族建筑师所设计，他的品味实在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朝著一望无际的蓝色道路放出乌鸦。

当然，乌鸦的脚上绑著装信的小筒。我的乌鸦是特制的，不必担心会遭到野生动物猎杀，绝对可以保证使命必达。

不知道看到信的妹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又会回覆什么样的内容呢？

我现在就开始期待了。

†

第二天，我随著朝阳醒来，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我顿时想起这里是王立学院的三日月宿舍。

前阵子经常在外露宿，所以看见天花板让我有一种异样感。不过，看著还是很舒服，因为再怎么说，我姑且也在城堡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早已习惯头上有天花板的生活。

如果是立志成为冒险者，就必须设法摆脱这种习惯；但既然获得护卫的工作，我想应该不需要考虑这方面的事。

所以我决定转过身体，把脸埋在枕头里，再回去睡回笼觉──才怪。

因为我的大脑已经清醒了，肌肉细胞也开始活跃起来。

身体的中枢正在催促我起床活动。

大脑和身体都在命令我去完成每天的挥剑练习。

所以，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刷完牙、整理好仪容之后，我拿起放在枕边的神剑。

『……呼～啊，早呀～里希特。』

「早呀，提儿。」

『这么早起有什么事？难不成一大早就很兴奋？你的精力还真是旺盛。』

「是啊，我的身体已经习惯每天早上都要早起练习挥剑，所以不好意思要让你陪我一下了。」

『原来是这样。本小姐都是优雅地喝完早茶，这样脑子才会清醒一些。』

我心想，无机质的剑怎么可能会喝茶，但我没有开口问她，而是带著她走到宿舍后方。

这里是通往宿舍的大道看不见的地方。

应该可以不受任何人的打扰恣意挥剑。

我确认四处无人后，将上衣脱掉，赤裸著上身开始练习。

我就这样度过一段轻松爽快的早晨。我自认这样的练习能带给自己健康清爽的一天，但也有人过著与我截然不同的早晨。

我指的正是在这个学院，不，是在这个国家扎下恶根的一群乱臣贼子──

拉特克路斯王国财务大臣拉塞尔·冯·巴尔蒙克一大清早就起床了。

五十三岁的他非常注重养生。

他的父亲在五十四岁、祖父在四十三岁时就早早去世。巴尔蒙克认为名门巴尔蒙克侯爵家族能否长久存续，与自己的才智和健康息息相关。

所以别说是熬夜了，就连喝酒他也尽量克制。

他每天随著朝阳而起，除了练习剑术，也会在庭院里散步。

令人意外的是，巴尔蒙克和里希特在早晨几乎都从事相同的活动；如果说里希特是为了精进自己，那么巴尔蒙克就是为了成就自己的野心。

王国财务大臣巴尔蒙克希望能在暗地里支配整个王国。

成为国王选定者，一手掌握王国的权力，将这个国家纳为己有。这是巴尔蒙克的夙愿，也是他的野心。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必须活得长久。

巴尔蒙克有三个儿子，但没有一个靠得住。

三个儿子都不具备自己那般的智谋和野心，即使让他们继承巴尔蒙克的领地和爵位，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正因如此，他必须赶在自己这一代将权力巩固起来。

就算是侯爵家，也不能永保安泰。

巴尔蒙克的心中时常牵挂著这件事。他结束每天早上的练习和散步后，准备享用早餐。

他在女仆们的侍候下换掉满是汗水的衬衫，随后走到食堂。

换好衣服，坐在餐桌前，享用一流厨师准备的早餐。

巴尔蒙克虽为王国贵族，集大权于一身，但他的饮食却非常简朴。

早餐的菜单是沙拉、煮蛋、炖菜和面包。

虽说是为了健康，但即使成为全世界最有钱的人，食量也有限。

菜色不只简朴，食材也经过仔细挑选。

鸡蛋是今天一大早刚从契约农家直送过来的，蔬菜和肉类也一样，全是经过精挑细选的顶级食材。尽管菜色简单，但一餐下来差不多也要花掉庶民一个月的伙食费。

巴尔蒙克以优雅的动作，不疾不徐地将食物送进口中。

在半熟蛋的蛋黄部分淋上松露酱汁，仔细地咀嚼、品尝味道。

他花了整整三十分钟才用完早餐，随后执事把熨好的报纸递了上来。包括《圣精灵主义报》、《人类日报》、《矮人族时报》，王都主要几家报社的报纸一应俱全。巴尔蒙克只从中挑选几篇感兴趣的报导来看，这时执事开口说道：

「──巴尔蒙克大人，根据王立学院卧底的老师回报，亚莉亚罗瑟王女已经平安回到学院。」

「哦，居然摆脱了盗贼的袭击。」

「是的。实在非常抱歉，那群低贱的废物好像失手了。」

「别在意，他们就是无能，才会如此低贱。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抱什么期待。」

「是──」

「虽然不抱期待，但没想到公主比我想像的还要早回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愧是巴尔蒙克大人。她们好像在途中雇用了一名很有本事的护卫。」

「护卫？」

「是的。是一位名叫里希特·艾斯希尔克的剑士──他的本领似乎十分高强。」

「有多厉害？」

「他在王立学院的中途入学考试中，是以『实质上』的满分及格。」

「实质上是什么意思？」

「纪录上虽是勉强及格，但根据评分的主考官陈述，他应该只是做做样子，其实可以轻松地以满分的成绩通过考试。证据就是我们派去的主考官不是遭到处分，就是因精神疾病而离职了。」

「想不到学院来了个有趣的男人。」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过去在王立学院的入学考试中，也只有三个人拿过满分。」

「不过，那些杰出的人才不也有超过一半的人只听从我的命令吗？」

「您说得极是……」

「也罢。你那爱瞎操心的个性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对了，我记得家里的仓库内有几把『神剑』吧。」

「是的。我正愁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把剑交给王立学院的人。」

「什么！？您要将神剑交给王立学院的相关人士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让你交给学生。我也是从那里毕业的，我很清楚那所学校有不少心高气傲、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那小鬼──叫做里希特是吧？有如此引人注目的学生入学，自然就会引发纠纷，如此一来，最后一定会演变成决斗。」

「确实没错！」

「到那个时候，如果决斗的学生手上拿的是神剑的话，那位年轻人就有可能因为『意外事故』而死亡，那就再好不过了。」

「因为在决斗中死亡不会追究任何人的责任，这是本国的法律。」

「正是如此。」

巴尔蒙克的嘴角扬起一抹满足的微笑。

秃头执事也同样露出不安好心的邪恶表情，并对主人的阴谋表示由衷敬佩。

里希特和巴尔蒙克虽度过迥然不同的早晨，但两人有著许多共同之处。

两人的共通点除了早起之外，也都拥有「神剑」。

巴尔蒙克的仓库中收藏了好几把神剑，里希特练习时使用的剑也是神剑。

数日之后，神剑将会交锋，但此刻的两人仍不知自身的命运将何去何从。

巴尔蒙克不知道里希特持有神剑，里希特也不知道巴尔蒙克的阴谋正蠢蠢欲动。

然而，里希特手上的神剑提尔锋却不同，她在陪伴里希特练剑的同时，也用心感应这些命运般的东西。

『这间学院里好像有很多和本小姐味道一样的东西，不愧是具有传统和格调的王立学院。』

提尔锋罕见地认真说道。但几秒钟后又恢复成平时一派轻松的态度。

『无所谓，就算有再多的神剑也无所谓。因为本小姐是最强的神剑，而且──』

提尔锋继续说：

『本小姐的主人是最强的剑士。是斩断大马士革钢，将魔像一刀两断的怪物。因为他是最强的本小姐所选中的「最强不败的神剑使」。』

这句话并没有传到里希特的耳里，因为提尔锋只是在心中喃喃自语，而且里希特正心无旁骛地练剑。他挥洒著豆大的汗水，专心一意地挥舞著神剑。

虽然实力已达巅峰，却没有因此疏于练习。看著历代最强的主人，提尔锋心想「这样的他当然无人能敌」。

†

结束日常的练习后，我擦乾汗水，回到自己的房间。

回房的路上，我注意到宿舍长洁西卡正在转角处偷窥著我。

该不会是我触犯了什么规定吧？我走上前试著向她搭话，只见她双颊泛起了红晕，说道：

「这里虽然是男生宿舍，但请不要带著一身汗臭味走在路上。」

接著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确实，练习挥剑就会满头大汗，上学前应该要先洗过澡才是。

不，还是先吃早餐比较重要。

我身为一名健康的男性，当然是不折不扣的大胃王。因为运动量异于常人，如果食量不够充足，搞不好会饿到昏倒。

在艾斯塔克城时，我虽然没有和妹妹等人在同一个食堂用餐，但见识过我惊人食量的妹妹爱莲曾大声惊呼：

「里希特兄长大人是牛吗！？」

总而言之，她一直怀疑我有三、四个胃。

当然，我实际上应该只有一个胃，但因为我能吃掉整整一斤的面包，所以也难怪妹妹会这么形容。

我现在也处于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状态，要吃掉多少食物都没问题。

「希望三日月宿舍的早餐可以任意添饭。」

我带著满怀期待的心情，洗完澡换上制服后，便前往食堂用餐。

三日月宿舍的食堂可以容纳约一半的宿舍生同时用餐。因为采取计时制，剩下一半的人得排队等上一批人吃完。

现在虽为后一批宿舍生吃饭的时间，但他们已经各自挑好座位开始享用早餐了。我大致看过一遍，发现食堂不是采用自助餐的形式，而是由学生自己将盛好饭菜的托盘端回。

「……看来是没办法再添饭了。」

尽管肚子叫个不停，但总比吃不到饭要来得好，我从食堂阿姨的手中接过早餐托盘。今天的菜色有面包、汤、牛奶和苹果。我试著和阿姨说可不可以多给我一点，她又塞了一个面包给我。

矮人族的赛芝阿姨从食堂后方对我比了个胜利手势，她似乎已经察觉到我现在正处于饥肠辘辘的状态，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她。看来我从入住宿舍的第一天起，就获得非常值得信赖的伙伴。我心满意足地准备找个座位大快朵颐一番，却发现所有宿舍生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因为是非正常时期入学的学生，加上一大早就食欲旺盛，所以特别引人注目吧。

食堂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轻叹一口气，正拉出椅子准备坐下用餐时，有人却将我的椅子往后一拉，看样子是不想让我坐下。这不只是骚扰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找碴。

「能把椅子还给我吗？」

我低调地请对方网开一面，但抢走椅子的学生却嬉皮笑脸地说：

「叫我把椅子还给你？你这个骯脏的下等生在说些什么啊，而且还操著一口人类的语言。」

周围的人纷纷捧腹大笑起来。

看来这名男学生看不起我是个下等生。

「我听说这个宿舍住著一般生和下等生，但奥克莫尼克女士说过，两者没有身分上的差别。虽然接受的课程或多或少有些不同，但在三日月宿舍里人人平等，难道不是吗？」

「哈！那个嫁不出去的宿舍长还是老样子，只会说些光鲜亮丽的话。确实校规和宿舍都有规定，对一般生和下等生必须一视同仁，所以大家才会被硬凑在同一间宿舍里。然而，这些只不过是场面话！」

「哦。」

我用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回答。

「你可知一般生和下等生毕业后的就业情况？」

「恕在下孤陋寡闻。」

「那我就告诉你吧。一般生的就业率是六十三％，剩下的三十六％反而不就业。因为这些人会以贵族的身分继承领地，或是嫁给贵族，所以实际就业率其实是九十九％。反观下等生的实际就业率却只有八十％，远远低于一般生。这就是社会对我们的评价。」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社会评价，我会铭记在心。」

这位一般生似乎感觉我没什么反应，于是又加强语气说道：

「你们这些下等生就是劣等人种。」

他的声音几近咆哮。

「还听不懂吗？我说你们这些下等生就要给我站著吃饭啦。」

「恕难从命。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有教养的，实在做不出这种粗野的行为。」

「你说什么！？你胆敢反抗我这个一般生？」

「你现在才注意到啊？」

我的回答充满了暗讽和讥刺，使得这位一般生勃然大怒。

霎时间，一把椅子摔了过来。

我以毫厘之差避开，然后不慌不忙地把早餐摆在桌子上。

我开口询问这位一般生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先报上自己的姓名，下等生。」

「失敬失敬。我叫里希特，里希特·艾斯希尔克。」

「区区下等生居然还有个不错的名字，既然你想找碴，我就奉陪到底。如果你输了，就给我在这个名不符实的名字中间加上粪这个字。」

「好啊，顺便连你妈妈的名字也一起加上去吧。」

听到这样的挑衅，男学生气得涨红了脸。

「算你有种。我的名字叫沃尔格！沃尔格·冯·加兰德，是男爵家的继承人。」

「原来是贵族大人，可是你还真爱争强斗狠，你的父亲雇用的家庭教师没有教你别在学院里引发不必要的纷争吗？」

「我可没有受过如此软弱的教诲。像你这样的下贱之徒，就该用剑来教训一番，这才是加兰德家的教诲。」

「你不介意我把这当成是在要求决斗吧？」

「正是此意！」

「那好吧，我接受你的决斗。」

「你想比什么？」

「我想想，《水球》的魔法应该就够了吧。」

「你说水球！？」

沃尔格一脸意外。

水球比赛并非在水中进行的球类竞技，但对这个世界来说，意义也相去不远。所谓水球比赛，就是互相施展《水球》魔法，比较双方的实力。

顾名思义，这种魔法就是制造水球的魔法。

它是水属性中最初级的魔法，也是公认幼儿第一个学会的咒语。

虽然只是创造并操纵水球，但创造水是术式的基础，控制水球则需要考验精神集中力，所以非常适合作为基础训练。

水球打到人并不会造成疼痛，至少不会形成致命性的打击。基于孩童使用上的安全等理由，使得这种魔法被列入基础魔术目录当中。

话说回来，这种幼稚的咒语，在青春期的魔术师之间反而人气不高。

与其说是孩子气，不如说这种魔法被认为一点用也没有。

是不是孩子气，这属于感性的领域，我不想深入探讨，但关于这魔法有没有用，它倒也不是派不上用场。遇到火灾时，它可以变成灭火魔法，魔法水球也可以成为缓冲垫。

我依稀记得小时候，喜欢爬树的妹妹爱莲从树上掉下来时，我就曾立刻咏唱《水球》救了她一命。如果当时我不会水球魔法的话，妹妹说不定就会摔成重伤。

所以，水球对我而言不只是基础魔法，也是我所重视的魔法。

然而，沃尔格看上去似乎瞧不起水球的魔法……

「竟然是《水球》……现在连初等部的小鬼都不用这种魔法来决斗了。」

「虽然也可以选择用《冲击》魔法，但毕竟这里是食堂，如果事情闹大了，你也会很困扰吧？」

沃尔格环顾已经引发一片骚动的周围，嘀咕了一句：「这倒是。」

「……好吧。虽然顺从你的提议让人不爽，却改变不了你最终会趴在地上这个事实。」

如果我这时回嘴说「最后会趴在地上的人是你」，应该会惹得他暴跳如雷，导致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这时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实力让这种人闭嘴。

──然而，我只是个北方的乡下人，而这里是王立学院。对方的实力大概是一般生的程度，搞不好也有可能颇具实力。俗话说得好：井底之蛙，不知海深。我决定打起精神应战。

我放松身体，使魔力能顺利在全身流动。

身体开始凝聚魔力。全身笼罩著蓝色的气场，周围出现薄薄的雾霭。

沃尔格拉开适当的距离后，也开始咏唱起咒语。

我让沃尔格选人发出比赛开始的信号。反正我在这里也没有认识的人，而且就算对方在比赛开始时耍小手段也影响不了我。

不过，该说是意外或出乎意料，沃尔格并没有在开始比赛前使出什么攻击的小伎俩。是因为执著于特权意识，讨厌用卑鄙的手段吗？

又或者是认为不必那么做，也有十足的把握能赢。

只不过这是天大的误会就是了。

虽说一般生的实力对我来说仍是未知数，但我很清楚像他这一类人的程度。这些家伙都是嘴上工夫了得，却没有真本领。只会盲目地相信自己出生时所获得的特权，我从未见过这类人具备强大的实力。

再加上他的气场微弱到我必须仔细观察才看得出来。他并没有隐藏自己的能力，就算使出全部实力，也只有这种程度。

实力既然相差得如此悬殊，那不管我怎么放水，对方如何耍小手段，我都不可能会输。

我耐心地等待沃尔格先完成水球。

那家伙以蜗牛都能赢过他的速度完成水球后，得意地扬起嘴角。

我不懂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于是试著问他。

「连这种事都不明白？你的水球到现在不是都还没完成吗？」

你看不出来这是故意的吗？程度低到让我连叹气都懒了。

完全没有看出我的意图的沃尔格得意地大喊：

「呼哈哈哈～看到这个水球的大小没？一般生中也找不到几个人能够做出这种大小的水球。」

「原来如此，这就是一般生的实力……」

这么看来，刚才是我太杞人忧天了。今后不管被什么样的家伙找碴，都不用太担心了。

如此一想，我决定打倒沃尔格。

而且要以毫不留情、绝不放水的方式。

这是为了让沃尔格和与他类似的学生瞭解，自身的实力和我有多大的差距，以防再出现这样的学生故意找碴。

我用有如快刀斩乱麻般的速度咏唱咒语。

速度是沃尔格的十倍，术式更难更复杂，在这个食堂内完全没有人能够理解和听清楚。在旁人看来，或许只觉得我在念著莫名其妙的语言。但是，我的水球可不是普通的水球，这是我自幼不断钻研、提升威力的水球。沃尔格的水球根本无法与它的性能相提并论。

不是『大小』，而是『品质』压倒了对方。

「呼哈哈──！看我的究极水球！！」

沃尔格大言不惭地自我吹嘘，并丢出水球。

朝我飞过来的水球，差不多和人体的躯干部分一样大，反观我的水球只有头部那么大。沃尔格得意洋洋地指出这一点。

「看到这个大小了没，这正是才能的差距！」

「不是态度的差距吗？」

我用轻蔑的语气回答。听见这句话的沃尔格气得青筋暴现。

这两个水球虽然看起来就像是大人和小孩，但威力却有著天壤之别。

如果将沃尔格的水球比喻为潺潺溪流的话，我的水球就像是急泻而下的瀑布，两边的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我暗自在心里进行分析，却被腰上的神剑吐嘈：『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夸张？』她好像连人心都能读懂。

「这样自吹自擂不像我的作风吗？」

我用略带自嘲的口气说道。目前还是先专注在决斗上，不用言语，而是用实力来证明「差距」。我把自己的水球送进沃尔格的水球正中央。

「蠢蛋！竟想用那么小的水球以卵击石，你连物理定律都不懂吗？」

沃尔格露出扭曲丑陋的表情，说著彷佛陪衬角色才会吐出的台词。

「要谈物理定律也欢迎，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魔术学好。水球的强度并非由大小来决定。」

给了他忠告后，我的水球随即贯穿沃尔格的水球。他引以为傲的大水球中央被开了一个大洞。沃尔格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铁青。

「什、什么！？」

他一副难以置信地又吐了一句「怎么可能」。不光是学习，他连认清现实的能力也很糟糕。

我不得不用言语来解释现状。

「你的水球被我的水球给破坏了。」

事实上，他的水球四处飞溅，我的水球则飘浮在空中。

「怎、怎么可能。我可是一般生的前段班啊……」

「是你惹错人了。」

「不，不会的。我怎么可能会输！」

沃尔格疯狂大喊，再次咏唱水球魔法。围观的学生纷纷批判他。按理来说，决斗中水球被破坏的人必须当场认输才是。

「吵、吵死啦！我可是一般生！是贵族！怎么能输给区区平民的下等生！」

这句充满侮辱性的言语，让围观的学生忍不住提出抗议。毕竟这个宿舍里有不少下等生和平民。

围观的人看见沃尔格在决斗中落败，却仍百般抵赖的态度，也开始选择站在我这一边。如今这个食堂里已经找不到支持他的人了。

「我愿意仗义相助。」

其中也有学生义愤填膺地要助我一臂之力，但我礼貌地拒绝了。

「那种程度的家伙，成不了气候的。」

「可是，沃尔格那家伙全身充满杀气，他开始咏唱不是《水球》的咒语了。」

我瞥见那家伙的右手出现红色的光芒，火焰渐渐地将其包围起来，看上去是在咏唱《炎岚》的魔法。居然要在室内施展炎岚的魔法，由此可见他已经豁出去了。那家伙因为愤怒而失去了理智。

既然如此，那么我也「稍微」拿出真本事吧。我比那家伙晚了一会儿才开始咏唱咒语。高速、简洁地咏唱。

和刚才一样，我全身笼罩著蓝色的气场。

「喂，你打算用水球对抗炎岚吗？」

想助我一臂之力的学生问我。

「我就是打算这么做。」

「这太胡来了。」

「嗯，大概是吧。」

若以一般「学生」的常识来看，确实如此。

但是，我可不是普通的学生。我是「最强不败的神剑使」，也是王女的护卫。

我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并完成咒语的咏唱。

水球出现在我的身体周围。

大小却远远不及刚才决斗时制造出来的水球。

其他学生看到这一幕，周遭气氛顿时陷入寂静。

所有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大家纷纷用一副见到鬼似的眼神看著我。

其中一位学生喃喃道：

「不、不可能。」

因为我制造出来的水球并非只有一个。

也不是两个。当然，更不是三个。

出现在我周围的水球数量，并非这种微不足道的数字。

一共是──

「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个。」

（插图015）

虽说是小水球，但我却制造出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数量。

沃尔格凄厉地大喊：

「怎、怎么会？我、我是在做梦吗？」

「这可是现实。」

「不、不可能。导师等级的魔术师都不可能制造出这么多水球，就算是特待生也不可能办得到。」

「这么说的话，那我应该在这些人之上吧──我差不多感到厌烦了，就让我结束你的玩火游戏吧。」

话音刚落，我不等对方回答，径自将水球放出。

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个水球笔直地朝沃尔格袭击而去。

他用《炎岚》的魔法负隅顽抗，但那就像想用火柴棒改变大河的流向一样困难。他的火焰瞬间遭到扑灭，随即被一群水球所吞噬。

水团像浊流一样扑向沃尔格，猛烈地将他喷飞。

水球来势汹汹，照这样下去，那家伙的身体就会整个陷入墙中，不是脖子被扭断，就是落得头部挫伤而死的下场。

但这并非我的本意──

我无意在这种地方杀人。

我事先让二百五十六个水球绕到前面，将其展开成一块缓冲垫，以避免沃尔格直接撞击到墙面。

我应用了从前妹妹从树上掉下来时的要领。

被救回一命的沃尔格并没有对此表示感谢。

之所以会这样，并非他的性格别扭，而是因为他已经昏过去了。

尽管成功避免了让他撞击到墙壁，但水球的威力仍不容小觑。水球的冲击已彻底剥夺了他的意识。

看到这情景，我忍不住发牢骚抱怨：

「真是的，这下子该由谁来收拾食堂啊？」

因为沃尔格的寻衅闹事，导致食物和餐具散落满地。我已经尽量特别注意了，所以全部都是那家伙的责任。

我对眼前的凌乱景象一筹莫展，而在食堂里的学生们也显得手足无措。

所有人都惊呼说：「居然来了一位不得了的下等生。」

†

我解决了这场飞来横祸后，优雅地拿起摆放在桌上的早餐。

我虽然没有爵位，但起码是在城堡里长大的。我从小就被教育早餐要优雅地享用，所以会尽量花时间优雅地细嚼慢咽。

过了一会儿，老师们才赶到食堂。看来他们似乎得到了食堂发生骚动的消息，正在向留在现场的学生们询问情况。

我事不关己似地打量著眼前的景象，并把面包和汤一口一口地送进嘴里。刚才向我搭话的学生悄悄地在我耳边说：

「真服了你──无论是你的实力，还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优雅地吃饭的态度。」

「我就当这句话是赞美吧。」

「我确实是在夸奖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学生。」

说完，男学生豪爽地哈哈大笑几声，并顺手拍了拍我的背。这男人还真是不客气，但我并不反感。他教人无法讨厌，就算公园里的长椅四处都有空位，而他问都不问就突然坐在我旁边，也不会让我感到不舒服。

我擦了擦手，把手伸了出来。

「初次见面。我叫里希特，里希特·艾斯希尔克。」

「你叫里希特啊，好帅气的名字，姓也颇富诗意。」

「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美丽的王女赐予我的姓，就如她本人一样漂亮。

男学生回握我的手，并露出洁白的牙齿，热情地和我握手。

非常坚定有力的握手，完全没有敷衍的成分。

「我的名字叫克利德。我也是平民，还是个下等生。」

他说下等生这个词的时候没有带著负面情绪，大概是认为没有必要因此而自卑吧。不仅如此，我还见到他的脸上露出自豪的表情。

「我是一介平民，魔力也不高，所以只能成为下等生。即便如此，我也要从王立学院毕业，从事我想做的事。」

至于那是什么事，克利德并没有告诉我。

大概是觉得不适合在这个喧闹的场合讨论吧。

他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好兄弟，去向老师们说明一下吧。」

「也对，引起骚动的确是事实。可是，没想到入学第一天就闹出这么大的事。」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但克利德笑著对我说：

「别放在心上，大家都出了一口闷气。」

「真的吗？」

「是啊，因为我们下等生经常被一般生瞧不起，总是受到歧视。用餐时都被赶到食堂的角落济在一起吃饭，就连用餐时间也被严格规定。」

「宿舍长说过，不能做出这种歧视行为。」

「当然，表面上是这么说。但是，现实和理想是有落差的，这种事情不是随处可见吗？」

「──确实如此。」

我想起前阵子在北方城镇艾斯希尔克看见的情景。这座王都十分富裕，和艾斯希尔克有著天壤之别，至少和公主殿下所赈济的教会周围形成强烈的对比。

如废墟般的建筑物、简陋不堪的茅舍，住在其中的人们，眼中都失去了光芒。

反观，在这个王都──至少在大街和宫廷周边，完全看不见「贫困」的影子。所有人都过著富裕健康的生活。

其中的差距究竟是什么造成的？同时存在两个极端的世界，促使人们对此进行肤浅的研究。

富裕的人坚决主张「贫困和歧视是怠惰的人特有的疾病」，受到歧视的人也『被教育』成相信是这个原因所导致。

而想要解决这个矛盾的人，正是我敬爱的公主亚莉亚罗瑟。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勇敢对抗财务大臣巴尔蒙克，贯彻自身正义的战斗少女形象。如果我的勇气有她的万分之一的话──我想或许有吧。

我被她的志向感化而成为护卫。心想，说不定我也能像她一样如此坚强地生存下去。

我再次想起主人的事，环顾了一下四周。

眼前有一群下等生，拚命地替我向老师解释我是无辜冤枉的受害者。有一半的人是因为无法接受一般生的行为，另一半的人则是鼓起勇气挺身而出。这些少数弱势的下等生，需要具备足够的勇气，才能做出这种挺身反抗上位者的行为。

我为了报答他们的勇气，主动来到老师面前说明事情的原委。

老师们对我这个在入学第一天就惹出麻烦的学生一点好感也没有。

我被严令去一趟学生指导室。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那里等著我的是宽大的处置。

老师对我的处置是「既往不咎」。

难道是下等生们的请愿产生效果吗？我试著询问辅导老师。

老师轻轻地摇摇头。

我不死心地继续追问原因，他看著窗外的景色说：

「艾斯希尔克啊，那是个好地方。是我小时候生活的城镇。」

老师感慨地说道。

听起来辅导老师似乎是出身北方城镇艾斯希尔克，还是来自那里的贫民区……据老师所述，他是经过一番努力才当上王立学院的老师，小时候也曾受过艾斯希尔克圣教会的教区长照顾。

「你的公主殿下所做的一切，我都瞭然于胸。」

他间接向我表达了感谢之意。

不过，他是靠自身的努力才有今天，看上去不像是会偏袒学生的人。

「虽然这次完全是沃尔格惹出的麻烦，但这不表示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他提醒我往后要多加注意自己的言行。

「还有一件事，你从明天再开始上学。」

他接著说。

这个老师看来是个光明正大、值得信赖的人。对于他这样的人，我只想回答一句话：

「我一定不会做出辱没主人名声的行为。」

听到这句话，生活指导老师似乎很满意。

他一改沉默寡言的表情，对我微微一笑。

第一卷 王立学院入学篇 第三章 被神剑选中的少年

†

食堂的骚动后又过了一夜──

入学第一天就引起骚动的我，在下等生同学和生活指导老师的帮助下，顺利地全身而退。这样的结果当然引发了一般生同仇敌忾的心理，但他们出乎意外地并没有过来骚扰我。

看来沃尔格反遭残酷且悲惨的报复，这件事已在他们之间传得沸沸扬扬，没有人愿意再重蹈覆辙。

「多少还有点自知之明嘛。」

我对这些人的智商表示肯定，但我或许会因此惹上麻烦。因为他们现在只是静观其变，一旦有一天判断「有可乘之机」，说不定就会拉帮结伙对我发动袭击。

「算了，那种程度的家伙不管来几个，都不足为惧。」

我自言自语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融入王立学院的学生生活。

王立学院分为初等部、中等部和高等部。只要在各学部学习两到三年，取得一定的成绩就可以晋级。我今年十五岁，又是在中途入学，所以被归为中等部的学生。

和亚莉亚罗瑟公主是同一个年级。

就连班级也一样。

这是神的安排吗？我的脑子一瞬间闪过这样的念头，但一旁像小恶魔般的女仆却补上一句：

「别小看王族，安排这点小事根本算不了什么。」

玛丽洋洋得意地说道。看来背后有著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推动。

我怕事情变得麻烦，就不打探细节了。

不过我倒想问问沃尔格的情况，我有点在意他有没有受伤。

「你都用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个水球攻击人家了，还好意思这么问？」

「那个攻击可是包含了我满满的关怀。」

玛丽对我的回答感到傻眼，但仍告诉我详细的情况。

「他全身有六处骨折，但都不是致命伤，这都多亏某人给予满满的关怀。」

「是吗？那就好。那家伙的人生虽然不关我的事，但要是留下后遗症的话，我也会寝食难安的。」

「姑且不说后遗症，听说他在病床上整天像念佛似地不断诅咒著你。等他康复之后，搞不好还会对你发动袭击。」

「下次再来就让他骨折七处。」

说完，我把沃尔格的事拋到一旁。这时回想起那家伙的脸，岂不是浪费了这个清爽的早晨。学院的绿意美景就是如此令人心旷神怡。

好了，我既然和公主殿下同班，那么一起上学也是应该的。我们三人一起往教室的方向移动，但我却在半路察觉到一道视线。

（……这么快就要执行护卫任务了吗？）

这道强烈的视线，一开始让人感到紧张，但我随即发现有点不对劲。

（太奇怪了……这道视线是集中在我身上，而不是公主殿下。）

莫非对方是武艺高超的暗杀者？

一般来说，暗杀者会将目光集中在目标身上。

有不少暗杀者会因为过度集中精神，以至于没注意到周围。

然而老练的暗杀者中，也有一些人比起目标更关注护卫。

──这些都是从前的剑术师傅告诉我的。

熟练的暗杀者有著更开阔的视野，应付起来更加棘手。

毕竟是要一国公主的性命，对方想必花了大把银子雇来优秀的暗杀者吧。

我对眼下情况做出如此解释，并朝那人的方向望去。

对方大致是躲在暗处对我进行观察。

看上去像是暗杀者的人探出上半身，不断地朝这边窥视；虽然感觉像是外行人，但也有可能是刻意为之。

性别为女性，是这个学院的学生，身上穿著制服。

年龄和我相当，似乎是同年级的，系著蓝色缎带。

对方乍看之下只是一名随处可见的女学生，但这样的学生反而更让人起疑。真正的暗杀者愈会伪装成随处可见的平常人。

我保持著最大程度的警戒，慢慢把手伸向腰间的神剑，但这个举动却被一旁女仆装扮的少女出言责怪，或者说被嘲笑了。

「里希特，你该不会是想拔剑攻击那个女孩吧？」

「没错。想要伤害公主殿下，我才不管对方是男是女。」

「等、等一下，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难道你不这么想吗？」

「我当然也一样。可是，我不会傻到去袭击普通的女学生。」

「她才不是普通的女学生。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躲在那里观察我。」

听到我说的话，玛丽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唉，我知道你少根筋，但没想到会少根筋到这种程度。武艺无敌，魔法最强，但对于少女心，你完全一窍不通。」

「什么意思？」

我的头上满是问号。

「那女孩只是个粉丝。」

「粉丝？公主殿下的？」

「不、是、啦。」

女仆故意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强调，想藉此突显我有多么迟钝。

「那个女孩是你的粉丝。」

「我的粉丝？」

愈来愈搞不懂了。

「我才刚来这间学院一天耶。」

「一天也好，一年也罢，这些都无关紧要，人家大概是听说你昨天大显身手的传闻慕名而来的吧。还有，里希特每天早上都会练剑吧。」

「嗯。」

「有好几个女生说，只要一大早去三日月宿舍，就能看见『极其珍贵』且『令人内心澎湃』的景象。貌似还有些女学生是流著鼻血回去的。」

「！？」

「真迟钝。也就是说，你练剑的样子很受女孩子的欢迎。大批少女的芳心都被你这个身材纤细的肌肉型男掳获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记得有拜托过她们参观练剑啊。」

听到我的回答，玛丽再次长叹一声，懒得再向我多做解释了。

「好了、好了。」

她的主人亚莉亚开口劝解道：

「里希特大人会受欢迎一点也不意外……谁教他长得如此俊俏。」

「亚莉亚罗瑟大人，请您千万别太纵容里希特。」

「可是，这是事实吧？」

「……话是没错。但他在学院里还是行事低调一些比较好。照这样下去，搞不好都要成立粉丝俱乐部了，到时候要如何执行保护公主殿下的任务啊。」

「这倒也挺有意思的。」

亚莉亚罗瑟嫣然一笑。我心想女性们的想法也太夸张了吧，决定不去理会她们说的话，但其实她们更有慧眼。后来我和亚莉亚两人前往同一个班级，前脚才踏进教室，就响起了一阵尖叫声。

我打开教室的门，随后自我介绍。

「啊──！！」

尖叫声四起。

还有几名女学生晕了过去。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里希特大人……好想认识他。」

「啊啊，光是瞻仰他的尊容就快晕倒了。」

「不晓得他有没有女朋友……」

好几名女学生都紧张得猛吞口水。

这个景象也太奇怪了吧。相反地，男生则对我投以冷冷的视线。

大家就像是见到仇人一般，眼神中充满了怨念。

男生会有这种反应不难理解，我无法一一照顾他们的心情，因此决定不去理会那些视线；但我注意到在这些视线当中，有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男生之中也有人对我投来善意的视线。

仔细一看，原来是住在同一间宿舍的克利德。他面带微笑朝著我用力挥手。

由于有点难为情，我装作没看到。我继续观察教室内的情况。

男女的反应明显不同，而教室的前后两边好像也有区别。尤其最后一排的学生，更是完全无视我的存在，自顾自地看著桌上的教科书或自己的书。

我注意到只有这些人的制服上印有没见过的纹章。

（……那是特待生吗？）

这所学院采取班级制，下等生、一般生和特待生都会分配在同一个班级──话虽如此，只有上午的课一样，下午的课会在不同的教室上课。

看样子在这间教室中，前排是下等生，中间是一般生，特待生则坐在后排。

这幅景象可说是这个国家的缩影，能明显感受到身分制度的存在。

算了，反正我是下等生，可以不靠近特待生的学生，这点反而值得庆幸。

虽然我用正面思考来看待这件事，但有人却不这么想──

和我一起走进教室的公主殿下竟提出意想不到的建议。

「老师！」

女老师被突然兴高采烈举起手的亚莉亚罗瑟吓了一跳。

「什么事？亚莉亚罗瑟小姐。」

「因为是临时入学，前排和中间的座位都坐满了，已经没有里希特大人的座位了。」

「这倒是，确实没有座位了……」

仔细一看，的确到处都坐满了学生。

亚莉亚微微一笑，提议道：

「关于这一点，幸亏我的旁边有个空位，如果可以的话，不如就让里希特大人坐在这里好吗？」

这个提案引起一片哗然。女老师的脸色顿时铁青。

「但、但是，座位是按照成绩安排的。」

「只是暂时借坐一下，何况换座位的日子也快到了，到时候再麻烦您安排。」

虽然语气柔和，却出人意外地强势。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亚莉亚便拉著我的手，带我到自己的座位旁。

所有同学皆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个情景。亚莉亚罗瑟的行为引起女生的反感，男生则显得措手不及。看来她似乎很受男生欢迎，甚至还有人因此流下懊悔的眼泪。

「与全班为敌的主仆啊……」

连我自己都惊愣在原地，但就算站著苦笑也不是办法。

我注意到刚才对我漠不关心的特待生们，现在也变得杀气腾腾。

每个人都用不同的眼神狠狠地瞪著我。

看来我已经被他们视为扰乱学院秩序的特异分子了。

尽管这是天大的误会，但对于特待生而言，和下等生坐在一起似乎令他们难以忍受。毕竟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抱持著强烈的自尊心。

然而，和一般生沃尔格不同的是，他们并没有马上过来找碴。大家随即把注意力拉回各自的事情上。

大概是认为没有必要理会我这种在非正常时期入学的学生吧。

我在心里暗暗称赞这些人的判断非常正确，但一般生和下等生的男生却依然用相同的眼神瞪著我，大家都露出一副像是见到仇人的表情。

（……这样看来是交不到男性朋友了。）

我自嘲地叹了口气。

我的主人真是罪孽深重啊，学院里不知道有多少粉丝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坐在旁边的公主殿下笑容满面。

不知道她懂不懂我现在的心情。不，我很肯定她完全不懂，因为她把自己的桌子并了过来，打开教科书。虽然她是顾虑到还没有拿到教科书的我，此举却点燃了男生们的怒火。

「里希特·艾斯希尔克，一定要宰了你。」

上课的时候，诅咒的意念不断传来。

我的右边是心地善良的公主殿下，左边是杀气腾腾的男学生们，两边的气势同样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从这一瞬间开始，我的学院生活就此展开。

其实，我从来没有和相同年纪的人共桌学习的经验，所以心里不免有种小小的兴奋感。

入学之前，我经历了许多事，如今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我决定认真学习，不去在意周围的眼光。

放学后，在鞋柜──

尽情享受学院生活的里希特，当然也没有忘记护卫的任务，幸好至今仍未有人笨得选在学院里对公主殿下图谋不轨。这间学院的警备滴水不漏，不少老师和学生都颇具实力，恐怖分子根本无从下手。我不禁心想，在如此戒备森严的学院里，感觉就算没有我也很安全，但玛丽却很生气地反驳道：

「这是什么话？愈安全的地方往往愈危险，你不知道掉以轻心足以酿成大患吗？」

她说完这句话后，开始动手检查亚莉亚罗瑟的鞋柜。

「你要闻公主殿下的鞋味吗？」

「是啊，没错。啊啊，亚莉亚罗瑟大人的鞋子太香了──喂，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啊！」

玛丽藉机对我吐嘈了几句，随后恢复冷静的表情，确认鞋柜内的信件。看样子是亚莉亚的粉丝所写的信，玛丽打开看完之后，二话不说便直接撕成碎片扔掉。

「太过分了吧，居然随意处置主人的信。」

「如果是一般粉丝的信还不打紧，我只是排除掉那些对亚莉亚罗瑟大人有非分之想的人。最近每天都会出现这种信。」

「这就表示她有多么受到喜爱吧。」

「并不是有爱就能为所欲为。」

玛丽说完后，从怀里取出一把看似短剑的东西，顺势将它射向躲在鞋柜后面的男学生。对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大叫一声，身子向后仰倒。玛丽露出冷酷的表情，悠悠地走近男学生，开口说道：

「好了，变态同学，该把亚莉亚罗瑟大人的鞋垫交出来了吧？」

面对玛丽恶魔般的视线，男学生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答应。玛丽拿回鞋垫后，用双指拎著鞋垫的一端说：

「要洗乾净后再使用，还是直接扔掉呢？真让人犹豫。」

我想如果是亚莉亚罗瑟的话，应该会毫不介意地继续使用，但玛丽似乎有点洁癖，大概是不容敬爱的亚莉亚罗瑟遭到丝毫玷污吧。我在心中做出这样的结论，不过还有一件比鞋垫的处理方式更让我在意的事。

我无视揪住男学生衣襟的玛丽，径自捡起掉落在他们脚下有如短剑般的东西。那不是短剑，而是别的东西。

「我在城里的书库看过，这好像是东方的武器。」

──名字似乎叫做苦无吧，我在心中接著说。我记得图鉴上有记载，这是被称为东方忍者的暗杀集团最擅长使用的武器，为什么这位可爱的女仆会使用这种武器呢？我歪著头沉思，却想不出答案。

「算了，只是巧合吧。」

我只能做出这样的结论。很明显，在这个情况下问玛丽是没用的，因为她正狠狠地揪住对亚莉亚罗瑟死缠烂打的跟踪狂的衣襟。我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在一旁观察，同时思考著今后的护卫方针。

神剑提尔锋从里希特的腰上见到此景。

她吃惊地望著一脸悠哉地欣赏眼前状况的主人。

『里希特，你虽然是最强不败的神剑使，但你也太小看人类的恶意了。』

他从小就不断凭藉自身的智谋和武力，一一化解掉来自义母和兄长们的恶意。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才导致他有过剩的自信吧。像学院生这类孩子气般的恶意，不管对方使出什么样的手段，都有办法化解。

这种想法本身并没有错。

和义母想把义子除之而后快的恶意相比，前几天沃尔格的骚扰根本微不足道。不过，这只适用于他个人。

『本小姐承认你对人的恶意很敏锐，却对「人们」的恶意太不在乎。』

今天里希特一进入教室，立刻就让教室里的同学分为善意和恶意两大派。这虽然证明了里希特·艾斯希尔克的个性耀眼且不容忽视，但这种个性未必总是能带来积极正面的效果。

事实上，教室里的特待生们也认知到里希特的存在了。

这所学院里被誉为最强的人们，开始对里希特的存在感到厌恶。

里希特的实力足以与特待生媲美，不，应该在特待生之上。然而，这些特待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其中甚至有些特待生持有弥补其实力的武装。

……在这所学院中，也飘著和自己一样的神剑的味道。

这意味著特待生之中也有像里希特一样的神剑使。

『……本小姐虽然是最强的神剑，但才刚苏醒不久。由于几百年来一直都在沉睡，因此目前尚未能充分发挥实力。然而神剑之中，不乏实战经验比本小姐更丰富的存在。』

如若遇到这样的对手时，本小姐，不，「本小姐和里希特」能否战胜对方呢？神剑提尔锋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却无法轻易得出答案。

神剑再次望著主人的侧脸。

这张让女性不禁发出尖叫声的俊俏脸庞，对于即将降临在他身上的灾祸似乎一无所知。里希特·艾斯希尔克必须经历即将到来的「两个」试炼。

神剑稍微犹豫了一下，决定和里希特好好讨论这件事。

†

两个试炼即将降临，我想其中一个大概与一般生或特待生有关。我向神剑说出这个想法后，她大声赞道：『不愧是里希特。』

那么，另一个考验是什么呢？

若是和亚莉亚罗瑟公主有关──只要不是暗杀她就没问题。我左思右想仍找不到头绪，而神剑只是发出谜一般『呵呵呵……』的笑声，没有对此正面回答。

『到时候自会明白。』

她只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算了，烦恼又能怎样？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完这些，话题又转移到亚莉亚罗瑟公主身上。

『里希特，话说回来，王女殿下还真是出乎意料地受欢迎耶。』

「是啊，不过并不令人意外就是了。」

看起来班上有一半的男生都对她抱有好感。

『是因为看上王女殿下的身分吗？』

「或许有些人是这种想法吧。」

除此之外，亚莉亚本身的人品似乎更受到大家喜爱。

大概是她待人的态度让人感受不到身分有别的缘故吧。

此外，她每天早上都会整理学院的花坛，主动与受到孤立的人攀谈，持续做出一些抓住人心的行为。这些行为并没有任何算计，而是自然为之，这样的少女，也难怪大家想亲近她。

至少看起来能够抓住缺乏特权意识的平民、一般生、下等生的心。

「──只不过，即便如此，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接受她。」

『什么意思？』

神剑不解地问。

「很简单，所有的特待生都蔑视公主殿下，大概是瞧不起她这个『缺陷品』吧。」

『啊啊，对哦。公主殿下本来只能算是下等生，却透过王族的关系成为「名誉」特待生。』

「特待生似乎特别看她不顺眼。」

『原来是这样。自己以实力赢得的地位，别人却轻松地靠关系取得，那些特待生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也许是吧。不过，我是公主殿下的骑士，无论是什么理由，我都不会饶恕侮蔑公主殿下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爱吗？』

「才不是。」

『是吗？爱是不求回报的行为，依本小姐来看，它是从偏袒开始的。』

「…………」

我难得在与神剑交谈的过程中沉默下来，因为以前我曾经在小说中看过这句话──真是的，有时也不能太小看无机物。

我带著这样的想法，迈开脚步朝亚莉亚罗瑟的宿舍走去。

我在路上察觉到一道视线。

这是之前曾感受过的视线，从校舍的阴影处朝我这边望过来。

看来我又被女学生盯上了。真是的，像我这种人到底有哪里好呢？我为了问她这件事，决定主动上前搭话。

「！？」

女学生被我过去搭话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大概是没料到自己的存在早就被我注意到了吧，这使得她一时之间惊慌失措。喜剧持续了约一分钟左右，最后女学生用力低头说了声：「对、对不起。」

「被、被我这种人跟踪，您一定感到很困扰吧。」

其实不管被什么样的人跟踪，都会令我感到困扰，但我没有这么回答。

并不是我对这个女学生抱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因为我对她有些印象罢了。这位女学生的名字好像叫做汉娜，她长得和亚莉亚有几分神似；与其说是容貌，倒不如说是气质相似。

只是稍微交谈了几句，便感觉得出她是个好女孩，所以让人无法对她感到厌恶。

因此我只问了她这么一句话：

「你这个人还真怪。」

听到我的问题，汉娜堆起一脸微笑。

「女孩子都很奇怪的。」

她如此回答。

虽然感觉和亚莉亚不太一样，但她是个性格不错的女孩。我们坐下来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她也是中等部的学生，虽然分属不同班级，但她也是下等生。

不知何故，我们两人相谈甚欢，聊了一阵子之后，才互相道别。我们成为之后在走廊上遇到会打声招呼的朋友，这是我来到这所学校后结交的第一位异性友人，是个相当惹人怜爱的朋友。

†

隔天早上，我结束晨间练习之后，前去迎接亚莉亚。

我虽然和美丽的公主住在同一所王立学院里，但宿舍的建筑品质可说有著天壤之别。我所住宿的三日月宿舍当然也很豪华，但王女的宿舍更加气派。

看上去就和贵族的宅邸没两样。

庭院里有矮人族制作的石像，也附有中庭和温室。

这是一座散发著王公贵族风格的建筑，而我这样的感想一点也不夸张。

这所王立学院有许多王族就读，学院似乎规定所有的学生都必须入住这间宿舍。听说就连亚莉亚的姑姑和姊姊等人也曾住在这间宿舍里。

「百姓的血汗钱都用在这种地方吗？」

我不禁说出这样的感想。这时亚莉亚从宿舍走了出来。

她难得独自一人。

对于一位生命受到威胁的人来说，这样的行为可不是开玩笑的，所以我提醒她要注意一下。

亚莉亚用很抱歉的口吻，向我低头鞠躬说：

「真是对不起，玛丽早上爬不起来。」

「……那个女仆还真是的。」

我一点也不意外，所以连一声叹气都没有，不过亚莉亚仍不断替她辩解。

「前几个星期，她为了保护我，连骨头都折断了，有时甚至整晚都不能入睡。我想她应该是累坏了吧。」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我问她要不要我们两个人直接去上学。

「我想想，虽然这个提议不错，但说不定她等等就会赶上了……啊，不过，玛丽会花不少时间在化妆上。」

这个含糊其辞的回答一点也不像亚莉亚。看样子玛丽似乎是一名很注重化妆的女孩，其实她和亚莉亚两人起床的时间都差不多，只是偶尔会花太多时间在化妆这件事情上面。尤其像今天这种潮湿的天气，头发似乎又很难定型。

「这个女仆还真是伤脑筋。我可以进去宿舍念她几句吗？」

「可以的，只要有我同行就没问题。」

亚莉亚说完，随即转身回去向守卫取得许可。附带一提，三日月宿舍没有守卫。

亚莉亚面带微笑，优雅地朝我走过来说：

「取得进去宿舍的许可了。」

于是我们并肩进入宿舍。

她的宿舍不只外观气派，室内装潢也很豪华，完全看不到廉价的木材。放眼望去，所有装潢都是使用高级木材。不仅如此，建筑也尝试采取前卫的设计，相当具有时尚感。

我对住在豪华壮丽的房子不感兴趣，却对建筑本身充满兴趣，一时不禁看得入迷。我倏地回神想起，这里是只允许特待生住宿的乐园，身为下等生的我待得太久并不是一件好事，于是急匆匆地走向亚莉亚的房间。

亚莉亚的房间在二楼。

门上写著二○一。门牌上记录著她和随从的名字，随从当然是玛丽。

特待生允许带著随从，这项规定似乎不假，其他房间的门口也挂著同样的牌子。

玛丽是亚莉亚的女仆，人理应在这个房间里。亚莉亚叩叩叩地敲了三下门，转开门把走了进去。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敲自己的房门。」

亚莉亚带著开心的语气说道。我回她说确实很少有这样的机会，随后便跟在她的身后，走进这间少女的房间。

室内装饰自不待言，从构造到家具，无一不散发著王侯贵族的风格，这里就不再赘述。

比起这些，我认为需要特别提及的是香味。这个房间里充满一股芳醇无比的香气，那是一种芬芳的香气，属于少女的香气。

浓缩了亚莉亚身上经常散发出来的味道。

不是香水或芳香剂的味道，这种味道似乎是来自公主殿下本身。

果然美人身上的味道也是香的。我在心中暗自感叹，同时走向玛丽所在的化妆台。

坐在那里的是一位拚命涂抹白粉的少女。看她这么全神贯注地化著妆，让我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玛丽，你在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我在化妆啊。」

我用毫无恶意的口吻回答：

「让亚莉亚一个人出门不太妥当吧。」

听到我这句话的玛丽脱口惊呼：「真的假的！」看样子是公主殿下默默一个人走出房间的。亚莉亚一味地向玛丽赔不是。我对两人念了几句，后来又觉得问题的根本还是出在玛丽花太多时间在化妆上，所以也针对这方面多加指责。

玛丽不服气地驳斥道：

「玛、玛丽也没办法啊。玛丽又不像亚莉亚罗瑟大人那么漂亮！！」

虽然她这句话有点像是恼羞成怒，但我又不能在这里点头赞同。

玛丽的妆容只化到一半，可以看出她这时已经化得很浓了。若将脸上的妆全部卸掉，大概就会看到一张朴素的脸。

「玛丽的脸上有雀斑，有时候还会变成单眼皮，所以必须黏上双眼皮贴，另外还得蘸上假睫毛，再靠化妆把脸化得更立体一些！这些辛苦男人怎么会懂！」

我确实什么都不懂，感觉再说下去可能会火上加油，所以就没再多说什么。我坐在沙发上等玛丽化好妆。

亚莉亚在这段期间为我倒茶。

「这是新出的花草茶。」

她递给我的茶散发著草莓的香气，非常好喝。

我喝著热茶放松身心，过了一会儿，亚莉亚开口说：

「请您容许玛丽对化妆的热情。」

「我也不想当对女人化妆发牢骚的小气男人，但要适可而止，因为那家伙也是你的护卫。」

「您说的固然有理，但玛丽会如此执著于化妆，说到底全是我害的……」

「你害的？」

「是的。其实玛丽的眼角附近有伤痕……是为了保护我而造成的。」

「所以她是为了掩饰伤痕才化妆的吗？」

「是的。而且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她还可以充当我的替身。」

「什么意思？」

「玛丽可以将脸化得和我一模一样，万一遇到最糟糕的情况，她打算随时代替我牺牲性命。」

「……这样啊。」

听到这些话之后，我实在无法再指责玛丽对于化妆的执著。

从这一刻起，我决定再也不对玛丽化妆时间过长这件事情加以责问。

就在我们交谈的期间，玛丽的化妆作业也进入尾声。虽然步骤繁杂，但她的动作却非常熟练。

「这就是欺诈化妆术的本领喔！」

似乎是这样。我丝毫不介意，静静地等待化妆作业完成。

「你刚提到替身的事，难道你不打算准备影武者吗？」

「影武者？」

「是啊。我的意思是，你不找一个冒牌的代理人吗？」

「怎么可能，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

「亚莉亚罗瑟大人才不做那种事。她不可能靠著牺牲别人来保全自己的性命。」

化完妆的玛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现在已是一如往常的女仆样貌。

「嗯，也是，以她的性格来说不太可能。」

「就是说啊。而且很难找到长得像亚莉亚罗瑟大人的美少女呢。」

「没这回事。比方说，前几天偷看我的那个女学生，她就长得和亚莉亚有几分相似。」

「啥？那个女孩吗？」

对主人抱持特殊情感的玛丽不能认同我这句话，但亚莉亚却出乎意料地表示赞同。

「您说的那位女生，说不定确实有几分相似。」

「除了脸上有雀斑，还有头发的颜色不一样之外，其他地方都很相像。头发颜色也会因阳光反射的程度而变得相似。」

「嗯──」

玛丽听到我和亚莉亚的主张，皱起眉头。她总结说：

「退一万步说，即便如此，亚莉亚罗瑟大人也不会找影武者，因为她不愿意这么做。」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让那个女孩当影武者，但我觉得找遍全国总能找到一位武艺高强、长得又像亚莉亚的少女。」

「找不找得到跟想不想这么做是两回事。驳回、驳回。」

我看了亚莉亚一眼，她默默地点点头，脸上带著坚定的意志。

「……也是，亚莉亚就是这样的公主殿下。」

表面上我可以接受，但我是个现实主义者，也有冷酷无情的一面。公主殿下和同所学院女学生的生命，两者根本无法放在天平上衡量，绝对是以公主殿下的生命为优先。

我虽然已是公主殿下的追随者，但我很清楚，公主殿下并不希望自己的护卫抱持著这种『想法』。

倘若得知我冷酷的一面，她一定会大失所望──不，应该是悲伤吧。她想必会感到心痛。既然如此，至少要在『表面』掩饰一下。

「忘了影武者这件事吧。就算没有那种存在，我也会尽力保护你的。」

话音刚落，腰间的剑连忙附和：『还有本小姐。』

于是我再补上一句：

「我和这把神剑会保护你的。」

听到我这句话，亚莉亚笑逐颜开，玛丽则以信赖的眼神望著我。

在里希特·艾斯希尔克他们思考著应付敌人的对策时，亚莉亚的政敌又开始在背后蠢蠢欲动。

拉塞尔·冯·巴尔蒙克侯爵的执事与学院的人有所接触。

他走近一名几天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因为过于屈辱而不再上学的学生。

这位学生的名字叫做沃尔格。沃尔格·冯·加兰德。

他是男爵家的长子。

不久之前，他才在食堂向里希特挑衅，却反遭羞辱一顿。

他被整得惨不忍睹的形象，早已传遍整座校园，甚至还有人讥笑他是「陪衬角色」，然而秃头执事却给予他极高的评价。

执事并非看中沃尔格的实力，而是对他满溢出来的负面情绪大加赞赏。

沃尔格躲在宿舍的房间里，像念经一样不断地喃喃道：「里希特……我要宰了你……」

受这种情感所困的人，正是最适合拥有这把剑的男人。

执事拿出用布包覆起来的剑。

那是一把释放出诡谲光芒的剑。

剑上缠绕著一股异样的气场，隐隐可见黑色雾霭。

只要疾病缠身之人见到这把有『神剑』之称的剑，就会当场遭到咒杀。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源自神话时代或异世界的神剑。

神剑通常被分类为『圣剑』和『魔剑』，而秃头执事手上的剑，很明显是归类为魔剑。

这把剑就是如此地不祥，令人恐惧万分。

事实上，关于这把魔剑「格拉墨」有个可怕的逸闻。

这把魔剑曾将异世界的英雄齐格飞逼上绝路。

它打败了毒龙，并夺走成为英雄的男人性命。

传说这把剑就是嫉妒主人齐格飞的才能，才因此夺去他的性命。

拥有这种传说的魔剑，和因嫉妒而发狂的沃尔格，显然十分相配。

沃尔格用忧郁的眼神打量著剑，像梦游般精神恍惚地伸手握剑。

──就在这一瞬间，魔剑和这个精神病患者似乎产生了共鸣。

至少在秃头执事的眼中是这样的景象。执事见状，满意地扬起嘴角。为了执行「诱拐王女指令」，吩咐部下去执行任务。

执事走到沃尔格的耳边轻声地对他说：

「你已得到魔剑的认可。但是，光凭这一点，你仍远远不及里希特。」

里希特，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沃尔格的眼中涌现出负面情感。他心中萌生了一股明确的杀意。

「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已拟订好几个策略。如果想杀掉那个可恨的里希特，就喝下这瓶药吧。」

「药……」

「没错，是药。只要喝下这瓶药，你就会变得有如岩石一般坚硬，也能得到不输毒液的血液。也就是说，你会成为最强的存在。」

但是──秃头执事继续说道：

「但是，喝掉这瓶药之后，你就会失去名字，你将变得不再是自己。即便如此，你仍愿意喝下它吗？」

沃尔格毫不犹豫地接过药瓶，将瓶内的液体一饮而尽。瓶子里只剩下宛如『某种生物』的胎儿形状。

秃头执事确认沃尔格喝掉液体后，再次露出邪恶的微笑，并在心中盘算著计划的未来走向。

魔剑格拉墨和妒火中烧的沃尔格，加上袭击学院的刺客，『那个』小鬼真有本事抵挡得了这宛若三重奏的攻击吗？

执事充满好奇地观察后续的发展。

†

我已经相当习惯王立学院的生活了。

由于宿舍和学校都在同一个区域内，所以比生活在艾斯塔克时睡得更饱，饮食和居住环境更不在话下，可以说目前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不，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就是有无数『跟踪狂』这一点吧。

今天早上练剑的时候，就有看似是我的粉丝的女生躲在树荫下一直注视著我。人数有五人。感觉人数似乎逐日在增加。

目前我只遇到使用过的毛巾被调包这类小事，虽然这种程度的损失还不打紧，但我担心这样下去恐怕会变得很麻烦。

因为这些粉丝说不定会组成『粉丝俱乐部』，从而导致我的行动受到限制。如此一来，就连护卫的工作也会受到影响。

尽管对此有些忧虑，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烦恼，我应该可以算是朝最棒的学院生活迈进了一大步吧。

等等再将这些事写信告诉妹妹吧──我如此心想的同时，第二节课的钟声响起了。

然而我却瞥见坐在隔壁的亚莉亚正在收拾书包。

难道她想早退吗？该不会是哪里不舒服吧？

「不是您想的那样啦。」

亚莉亚以天使般的微笑说道。

「第二节课是野外授课，也就是所谓的田野调查。」

「田野调查？」

「呵呵呵，这也难怪，因为里希特大人刚进学校不久嘛。您应该知道第二节课是魔术史吧？」

「这个我知道，我认为这节课和野外授课是最没关系的。」

「这就是重点了。教授魔术史的里卡多老师是著名的实践性历史学家，他平时就常提到，要用自己的眼睛亲眼确认才能掌握知识。」

「原来如此，所以才要到教室外面去。」

「是的。这节课是在校内的古代魔法文明遗迹进行田野调查，也就是实地调查。」

「看样子比坐著上课更有意思。」

「我也这么认为。好了，我们走吧。」

亚莉亚向我伸出手。我因为担心同学们的视线，所以没有握住她的手，而是保持一定的距离。

「真无趣……」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还是希望她能认真上课。

王立学院的校内有一处古代魔法文明的遗迹。

由于学校腹地广大，就算有遗迹也不足为奇，不过利用它进行教学的想法著实令人讶异。

另外，这个课程是集合了魔法剑士科、魔术科等与魔术相关学科的学生联合授课，所有中等部的学生都要参加。

不过，特待生的随从不会参加。不仅仅是这门课，所有的课都是如此，唯独学生才能在这所学院中学习。

玛丽虽然负责留守，却丝毫没有抱怨。看样子这是常有的事，不过从这次开始还有「我」这个护卫随行，这似乎让她放心不少。比起这件事，她更在意妆的效果。

大概是因为潜入潮湿的遗迹对皮肤不好，所以我猜她应该很高兴吧。

总之，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如此。这次行动原则上是采取两人一组的方式前往地下迷宫，这是为了以防万一，但更重要的应该是想考验两个人的默契。

这座地下迷宫好歹也会出现低等魔物，所以经常当作锻炼的场所。

我和亚莉亚进行探索的时候很快就遇到了魔物。

是史莱姆和角兔。

史莱姆是一种拥有软绵绵的身体，没有固定形状的生物。这种生物全身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由水分构成。尽管是公认最弱小的魔物，但其中也有非常强大的个体，不过我当然不是指眼前这些小家伙。

史莱姆是连柔弱的亚莉亚王女也能从容打倒的杂鱼敌人。

「嘿呀、嘿呀。」

亚莉亚挥动从腰间拔出的剑，分毫不差地击中史莱姆。

一击四散，消失无踪。

顺带一提，亚莉亚的剑术水准，差不多相当于我妹妹七岁时的程度吧，这样的程度实在教人不敢恭维。加上她几乎不会使用魔法，老实说我对她算不算得上战力这点要打上一个问号。

不过，让她在这样的地方修行也算是一件好事，所以杂鱼就交给亚莉亚应付。她干劲十足地说：「拜托交给我！」并用剑将史莱姆一一驱逐。

大约十分钟后，所有的史莱姆都被她赶跑了。

「不错嘛。」

刚才我对她的实力抱持怀疑，但也许应该收回前言。就我看来，她的剑术应该起码相当于妹妹爱莲十岁时的程度。

附带一提，妹妹十岁的时候，就被周围的人誉为魔法剑士的『天才儿童』。

虽然我有这样的感想，但她有些地方和妹妹完全不像，那就是她『太善良了』。

虽然她将史莱姆清除一空，但面对角兔时却只能采取守势。

从刚才开始，亚莉亚就迟迟不给予角兔致命的一击。

我正觉得奇怪，明明角兔和史莱姆同样都是最弱怪物的代名词。

她却只用手上那把精心打造的宝剑不断挥赶，带著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著我。

「里、里希特大人，实在太可爱了，我下不了手……」

她如此说道。看来她似乎对可爱的东西没辙……

所以无法狠下心来杀害像布偶一样可爱的角兔。

如果她知道「角兔」在魔物中以肉质美味著称，还是冒险家经常狩猎的猎物，不晓得她会作何感想？如果被她知道我也想把这家伙当成晚餐吃掉的话呢？

──不过，我完全没必要在这里做这种被王女讨厌的事。由于这只是野外授课，差不多能赶在晚饭前回去，加上我的身上也准备了大量的紧急食品。最起码『今天』没有必要把这家伙当成食物吃掉。

想到这里，我开始咏唱《爆裂音》的咒语，在角兔的头上发动。

彷佛鞭炮的炸裂声，吓得胆小的角兔飞快逃窜而去。

看见此景，公主殿下不禁抚胸松了一口气。

「不愧是里希特大人，只有您才想得出这种不战而胜的方式，看来您也颇通兵法呢。」

「没有你说得那么了不起啦。」

说完，我们继续往地下前进。

†

古代魔法王国的遗迹有个特徵。

那就是它明明是地下迷宫，里头却有田野。

说得更清楚一点，这里明明是地下，却看得到天空。

不只有蓝天，也有乌云，甚至还会下雪。

此外也有几层是一望无际的平地、森林或沙漠。

换言之，环境和地上没有两样。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环境呢？著名的魔术师们经常进行讨论和调查，但至今仍未得出结论。

人们能做的只有赞叹古代魔法文明的伟大，这就是目前魔术界的现状。

我原本就打算，如果有时间的话，一定要亲自解开这个谜团，所以这次的调查授课正是一个绝佳机会。我有时也会对途中见到的魔法文明遗物认真地研究调查。

亚莉亚看见我充满好奇心的样子，说我很像个探索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也没错，所以我没有回应。这时骤然下起一阵大雨。

「下雨了啊──要躲雨吗？」

「也好。我们去那个洞穴暂避一会儿吧。」

我和亚莉亚立刻躲进洞穴，没料到身体被雨淋得比想像中还要湿。亚莉亚的制服整个湿透，衬衫底下若隐若现。

这让我不知道该把眼睛摆在哪里才好，于是我背对著她，施展魔法生起篝火。

篝火照亮整个洞穴，里面的温度开始上升。我嘴巴紧闭，一言不发；一方面是因为看见公主殿下娇艳动人的样貌，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刚才察觉到公主殿下的样子有点奇怪。

我背对著她，正准备询问其中的原因。

「──您注意到了啊。」

结果亚莉亚先开口了。接著她坦白对我说：

「在刚才的战斗中，我再次深切体会到自己的缺陷。我是多么没用。」

「原来是这样。别在意角兔的事。」

「但我很介意。我觉得这表示自己还没有做好觉悟。」

「下次遇到角兔时再打倒它就好了。」

「好的。下次遇到时我会将它打倒，然后当成食物吃掉……但是，不光是这件事让我感到自己很没用。面对区区史莱姆，我竟然要花上十分钟才有办法完全解决。」

「这很正常吧？」

「路上我看到克利德同学那一组，好像才花不到五分钟。」

「两倍的时间还算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是这样吗……？顺便说一下，里希特大人提到的那位长得和我很像的女学生，打倒史莱姆的速度也比我还快。」

「以前你们曾上过同一堂课啊？」

「不只是她，明明大家的年龄一般，都参加相同的课程，为什么才能会有如此大的差距呢？」

「别沮丧。公主殿下的优点不是武力，而是你的心。」

「……心？」

「是的。比谁都温柔的心，为人民著想的心。王族和贵族之中很少有人具备这种善良的心。」

「…………」

「我是受到你这颗善良的心所吸引，才心甘情愿成为你的护卫。只要你还拥有著那份温柔，我就会是你的剑和盾。」

「里希特大人……」

不难想像她这时正以带著愁容的眼神望著我，所以我没有转过头去看她。因为如果我现在回头的话，可能会对她产生不必要的感情。

我们在洞穴里休息了一阵子之后，再度继续进行田野调查。

我们在途中遇见刚才提到的汉娜，她和一名男学生组队，但样子有点奇怪，因为她正蹲在树干旁动也不动。神剑半开玩笑地说：『哦，是在做色色的事吗？』我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剑鞘，这才发现汉娜正在照顾她的男学生搭档。看来并不是受到魔物袭击。根据两人的描述，在打败魔物之后，这位男学生因为一时得意忘形，不小心绊到树根，把脚扭伤了。

这家伙还真是个轻浮的搭档，但汉娜仍无怨地照顾他，实在相当了不起。我们也算有一点交情，我本想出手相助，却被她婉拒了。

「他的脚差不多快消肿了，而且第三层也离这里不远。第三层有个可以返回地面的转移装置，请不用担心。」

汉娜如此说。

神剑自以为幽默地说：『嘻嘻，你被人家甩了。』但我并没放在心上。很明显的，汉娜是为我们著想才故意这么说。这堂课的分数相当高。她很清楚，对于我和公主殿下这两个成绩岌岌可危的组合来说，这堂课的分数意义重大。

我对汉娜的体贴表达感谢，随后便丢下他们先行一步。很快地，他们也重新整队继续进行探索。尽管可以选择一起行动，但我并没有这么做。几小时后，我将会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但现在的我根本无从知晓。

调查行动来到第三层。

第三层的地下迷宫不像前面的田野型，是属于传统型迷宫。我们走在有如迷宫般的道路上。

这节课的目标是抵达第三层，所以只要完成这一层的调查后，就可以使用回归魔法的宝玉返回地面。

我们调查完各个角落之后，正准备使用回归魔法的宝玉，这时却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我感觉不到宝玉的魔力。

「……真奇怪。进入地下迷宫之前，我明明仔细检查过了。」

魔法宝玉偶尔会出现无法发挥效果的不良品，所以事前检查是不可或缺的一道手续。这是我的一贯主张，就连导览手册上也有交代。为防万一，我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但宝玉丝毫没有反应。看起来宝玉完全不具备魔力。

「……被动了定时切断魔力的手脚吗？」

「怎么会，这种事有可能办到吗？」

「要是有大型宝玉工房协助的话。」

「……巴尔蒙克是王都首屈一指的宝玉工房最大股东。」

「加上他一直想绑架公主殿下，有充分的动机和执行力。」

「然而，光凭这些还不足以指控他。」

「不，不只是这样。我想他一定早就准备好接下来将你掳走的刺客，只要逮住这个人让他从实招来，就罪证确凿了。」

我胸有成竹地说，但这句话说得太满了。不，是过度相信自己的实力。因为敌人准备了超乎我想像的机关。

只要对那块宝玉施以《解析》魔法，就能立刻发动这个机关。想当然耳，这个机关不会将人传送回学院原来的转移魔法阵，而是让佩戴它的人传送到刻意安排好的地点。

总之，我和佩戴宝玉的公主殿下，就这么中计而被硬生生地分开了。

「不好！」

我大声惊呼，马上高速咏唱《解咒》魔法，但为时已晚。亚莉亚的身体顿时变成半透明。

「里希──」

话未说完，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连忙施展《追迹》魔法，试图追踪宝玉和亚莉亚的魔力波动，但仍耗费了不少时间。

花了约五分钟总算完成追踪，我以神速之势赶抵那里，最后到达设置在第三层隐藏房间的魔法阵。

虽然晚了五分钟，但犯人和公主殿下都还在现场。

公主正拿著剑负隅顽抗。

她表情凛然地挥舞宝剑，朝对方大喊：

「你们这些恶徒！别把不相关的女孩牵扯进来！你们掳走的女孩不是我！」

「你、你说什么？……可恶，不管了。既然这样，那就连你也一起带走！！」

亚莉亚不久之前才对自己的软弱嗟叹不已，但她的勇气却无人可比。她面对一群黑衣人丝毫没有退让半步，反而继续战斗下去。

另外，「你们据走的女孩不是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看样子在这五分钟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虽然有点在意，但目前首要之务是先救出公主殿下。

我现身支援处于劣势的公主殿下，对恶徒们展开夹击。我先用神剑斩杀一人，再掷出小刀解决另外一个。公主殿下对我的行动大表赞赏。

「不愧是里希特大人。」

「这不值得夸奖。这次是我失算了，很抱歉。」

「没能识破机关也是没办法的事，里希特大人又不是万能的。而且，您之后的护卫简直无可挑剔，今后也要多多仰仗您了。」

亚莉亚微微一笑，使气氛缓和下来，但她随即收敛笑容，一脸严肃地告诉我刚才发生的事。

「里希特大人，这些人只不过是敌人的一部分。」

「就算本队到达，我也不会让他们碰你一根汗毛。」

「不是，正好相反。本队已经撤退了。他们弄错人，误把汉娜同学抓走了。」

「你说什么！？」

听到这件事，我一脸惊愕。看来这帮恶徒以为汉娜是亚莉亚，而将她抓走了。大概是把出现在转移处的汉娜误认为亚莉亚了吧。

「汉娜同学他们好像走在我们前面，结果『运气不好』地闯入恶徒们埋伏的房间。」

亚莉亚娓娓叙述刚才看到的情景。

「在『最糟糕的时间点』遇上歹徒啊。」

我为汉娜的不幸遭遇叹息。亚莉亚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仅犯下绑架王女未遂的大罪，甚至还认错人，实在是太无能了。

不过，多亏这些家伙的无能，王女才得以平安脱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搞不好还得感谢他们的无能。我不禁松了一口气，但我这个冷酷的想法却遭王女否定了。

「里希特大人，为了我这样的人而让同校的朋友牺牲，这种事我实在无法接受。请您立刻前去追赶敌人。」

「……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你的生命比什么都重要。」

「牺牲原本要保护的百姓生命，求得一时苟安，这样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那个女学生不幸遇害，只要将来能拯救更多的人，这样的牺牲根本算不了什么。」

「…………」

我这番话让亚莉亚顿时说不出话。也许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真正地认清我的本质──我那冷酷、残忍且无情的本性。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我已有『出卖』这个世界的觉悟。

不过是一名女学生，根本无需挂怀，我就是如此地冷酷无情。

意识到我的本质的亚莉亚，眼眶噙满泪水，紧咬嘴唇。

「……之后由我一个人去救她，不用护卫了。」

她一说完，随即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一瞬间，我以手刀敲了一下她的后颈。

「──为什么？」

亚莉亚说完这句话后，便无力地垂下头失去了意识。

我顺势接住她娇小的身躯，一把抱了起来。

「……公主殿下一定会怨恨我吧。」

当公主殿下醒来时，或许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事情再也无法挽回。知道原本可以拯救的生命竟眼睁睁地任其消逝，她也许会因此伤心难过。

不过，这样就可以了。与其让她置身于危险之中，我宁愿她从此恨我一辈子。

我下定决心，做好觉悟，抱紧她朝著地面方向全力奔驰。

我像山羊一样敏捷，如雄鹿一般灵活地奔跑著。

†

我以有如飞矢般的速度奔向地面。

终于在一小时后回到了第一层。接下来只要走出地面就完成任务了，但『那个女孩』的身影却一直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尾随我的跟踪狂。

名叫汉娜的女学生。

长得有点像亚莉亚的少女。

我拋弃的少女。

形同被我杀害的少女。

「…………」

我用力地摇摇头，想把她的音容笑脸从脑海中甩开，但那是不可能的。

「女孩子都很奇怪的。」

她的话不断地在我的脑中回荡。

如果就这样拋下她，我大概会后悔一辈子吧，但就算现在回头也一样。让公主殿下置身险境，万一有什么差池，我也会终生遗憾。

结论是，既然同样都会后悔，我当然要选择公主殿下。但这么做真的是正确的吗？

我不得不去思考这样的哲学问题，就在我拚命不去想它时，脑海中忽然浮现母亲的脸。

「……里希特，对不起，我没能好好地保护你。」

母亲留下这句话后，便留下我一个人去了天国。

流行病──医生告诉我这是母亲的死因，但我很清楚那是谎言。

她很显然是遭到艾斯塔克家正妻的毒手，是被那个嫉妒心强烈的魔女虐待致死的。但是，母亲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告诉我这件事。不管她过得多么悲惨，也从未跟我抱怨过半句。

在艾斯塔克家生存下去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生是死，全在正妻蜜涅瓦一念之间。

母亲深知这个道理，为了不让我被蜜涅瓦怨恨，所以这么做。

母亲的这番好意并没有为我带来困扰。

我反而感谢母亲的关怀与先见之明，我的性命也因为母亲的智慧才得以延续，活到这个年纪。

我继承了母亲的智慧，利用隐藏『才能』和『情感』，顺利地生存下来。

「──里希特，你要成为能够为别人发挥超凡力量的人，成为能够为所爱之人战斗的战士。这是为母的心愿。」

亡母温柔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深深地感谢母亲给我的爱。就在我陷入沉思时，远方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这个人身著一袭女仆装？

来者正是女仆玛丽。

我半开玩笑地对她说：

「你别像故事常出现的情节一样在那么刚好的时间点出现，难不成你在我的身上装了窃听器吗？」

玛丽对我的玩笑不置可否，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只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看样子她拥有相当敏锐的直觉。

她以风一般的速度赶到这里，脸色大变地问道：

「玛丽最重视的亚莉亚罗瑟大人竟然晕过去了。坦白说，我很在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很想狠狠地揍你一顿。然而，我现在能做的只有默默地接下保护亚莉亚罗瑟大人的任务，让你尽快赶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想回到地下？」

「当男人眼里充满决心时，便只有两件事想做。一件是拚命保护心爱的女人，另一件是贯彻自己的信念。」

原来如此，我现在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我不知道这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想必是纠结的表情吧。

我对玛丽的观察入微和气度表达谢意，接著把亚莉亚交给了她。

「这个洞穴里处处都是巴尔蒙克的爪牙，把公主殿下交给你没问题吗？」

「还没遇见你之前，亚莉亚罗瑟大人可是全靠玛丽一个人保护的。」

这句话就如同打了一剂强心针。我向玛丽表示感谢，并拜托她帮我传话。

「我腰上的神剑产生了共鸣，敌人恐怕也是神剑的主人。而且我的神剑还预言过，最近我身上会出现两个最大的试炼。」

「两个？」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接下来要战斗的对手，实力肯定和过去的敌人截然不同。我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来，所以要麻烦你转告公主殿下，就说你的骑士是『kuhedo（愚蠢之人）』。」

「愚蠢之人是什么意思？你瞧不起玛丽的妆容吗？还是说你已经不打算回来了？」

「两者都有。」

我回答完她的问题后，倏地转身，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赶回第三层。

玛丽茫然地目送我离去的身影。

「……笨蛋，为什么你只会选择如此笨拙的生存方式呢？」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洞的迷宫里，久久不散。

†

我来到第三层的最深处，遇到一名带著昏迷的少女，及手持不祥之剑的男人。

男人的脚边躺著好几具尸体。

这些尸体全是巴尔蒙克的爪牙。我向这个悠然持剑、以逸待劳等著我上门的男人问道：

「这些尸体是哪来的？」

「他们是绑架这个女孩的人。」

「他们不是你的同伙吗？」

「所以我才杀了他们，因为我想看看这把剑到底有多锋利。」

「原来如此，沃尔格，你真是个恶魔。」

我开口说出这个恶魔畜生的名字。

一般生沃尔格冯·加兰德的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

「这些家伙能帮上我的忙，想必也很幸福吧。」

我在他的眼中只看见疯狂。

如果要说他全身上下有哪个地方正常，大概就是没有对汉娜动手这一点吧。她的身上一点擦伤也没有，这一点倒值得表扬。

「赋予我这把剑的人，命令我要毫发无伤地将王女带回去。看样子她似乎能够使用无属性魔法。对方想把她当成研究材料呢。」

「这位委托人的嗜好还真是低级，而且脑袋很差。」

「我有同感。」

「你也差不了多少，证据就是那个女孩并不是公主殿下，只是个毫无关系的人。」

「你说什么……？」

沃尔格再度端详汉娜的样貌，总算察觉了错误。

「啊，确实没错，有些相似，却是不同人……那些无能的家伙，连抓一个女人都办不好吗？」

他语气不屑，表情却显得相当冷静。

沃尔格口中刻意说著：「真是伤脑筋啊。」一边拔出腰间的剑。魔剑格拉墨倏地发出一道怪异的光芒。

铿锵！

铁和铁的碰撞声，随后响起一阵具有魔力的剑特有的炸裂声。

魔剑格拉墨的剑锋挥向汉娜，而我神圣的神剑提尔锋阻挡了它的攻势。

「突然向女性挥剑可不是绅士应有的风范。」

「这个女人既然不是亚莉亚罗瑟，留著只会碍事。」

两把剑交锋碰撞，魔力的波涛激荡。却见沃尔格用佩服的口吻，幽幽地说道：

「哦，你也拿著神剑啊。」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我本想回呛他这句话，但我利用这段时间一把抱起汉娜，拉开与这只疯狗的距离。

神剑附和了我这个判断和内心的吶喊：

『对啊！对啊！别把本小姐跟这种死气沉沉的魔剑相提并论！本小姐可是神圣脱俗的圣剑噢。』

这句台词一点也不假。

从沃尔格的神剑上只能看到负面的气场，它的主人不管怎么看都很邪恶。

反观神剑提尔锋的正面气场，简直清爽得让人心旷神怡。

根本没必要用相同的标准来比较。

我把汉娜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之后，再度朝沃尔格挥剑。

以最快的速度拉近距离，不断使出连击，但那家伙却不费吹灰之力地一一化解。

在前阵子的战斗中，他的动作完全就是个外行人，可是装备魔剑格拉墨之后，动作却变得判若两人。我心想，这也太犯规了吧。

『顺便告诉你，那把魔剑格拉墨具有模仿英雄动作的「能力」，以及对抗毒龙的特效。』

「原来如此，难怪会有这样的变化，这让认真修行的我显得很愚蠢。我顺便问一下，圣剑提尔锋大人有什么样的能力呢？」

『本小姐具有为主人加油打气的能力！』

「OK，意思是别期待锋利度以外的东西。」

『就目前而言是这样没错，反正你就当作是少女心中的小秘密吧。』

和神剑互相调侃了几句之后，我再次与对方交战。双方你来我往，交手约十回合。

我的每一击都灌注著锻炼和信念，但那家伙的动作却充满了力量。看样子魔剑的力量受到充分的运用。不，是魔剑本身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沃尔格的负面情感和魔剑的搭配，远比想像中更加难缠。如果这么持续下去，我一定会不敌落败。但是，即便如此，我依然紧紧地握著提尔锋不放。

──过了一小时。

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成功抵挡住沃尔格和魔剑格拉墨整整一个小时的攻击。

沃尔格不禁对我的表现发出赞叹：

「令人难以置信。你的动作还真是非比寻常，请务必让我模仿一下。」

「……呼……哈，这都多亏了提尔锋……呼哈……如果没有这家伙，我也许早就落败了。」

「或许是吧。既然这样，我要在杀了你之后，把那把剑抢过来占为己有……」

「那是不可能的。每个人都有特性，只有极少数的人才有资格装备神剑。然而，能够熟练运用两把以上神剑的人，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你说得没错。圣剑使只能挥舞圣剑，魔剑使也只能驾驭魔剑。这是通晓魔术之人的常识。那么我就将那把圣剑破坏掉，既然我不能使用，留著它也没有意义。」

「……你先赢过我再说吧。」

话虽如此，但我的败象已露。

眼下我只能做到两件事。

一件是想办法和对方同归于尽，另一件则是拯救汉娜。

我用眼角余光瞥见汉娜已经苏醒。她正远远地看著我和沃尔格的战斗。

似乎是被我和沃尔格的武器发出的凌厉气势吓得动弹不得。

我对著她大喊：「快逃！」同时挥出一剑，为她制造逃跑的契机。

这一击灌注了所有的力量，划出一道剑闪。

尽管带著蓝色的气场，但这个倾注所有力量的一击，顶多只让沃尔格踉跄地倒退了几步。

不，非但如此，我还被那家伙的攻击命中。

低头一看，那家伙的格拉墨已经贯穿了我的腹部。

「……咕。」

我发出一声闷吼，随即倒卧在大片血泊中。

那家伙摆出胜利者的姿态看著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刚才的行动已让汉娜成功地逃脱了。

这样就达到我所设定最低限度的目的了。

不让亚莉亚处于危险之中。

成功救出汉娜。

这是我最初的目的。我应该已经完成任务了吧。

就在我对这个结果感到心满意足时，沃尔格开口了：

「那种小丫头一点也不重要，我只要能向你复仇，并抓住亚莉亚罗瑟就行了。」

「你虽然大仇得报，却休想抓到公主殿下。她是位充满智慧的女性，绝对不会再让你们有机可乘了。」

我如此断言，但耳边却出现了否定这句话的幻听。

「里希特大人！！」

那道声音听起来就像美丽的王女在呼唤。

是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虽然不太可能，但我不能对这声音充耳不闻，因为它是如此地真实。

我心想绝不会有这种事，但回头一看，却见到刚才明明已经救出的王女。

她的出现让沃尔格笑得整张脸扭曲变形。

†

「居然飞蛾扑火，这正是所谓的一石二鸟啊。」

魔剑使沃尔格露出愉悦的表情。

我确认了公主殿下并非幻影后，对著她大喊：

「亚莉亚！你为什么来这里？快逃！！」

我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但现在已管不了那么多。比起身上的伤势，公主殿下的安危更重要。

沃尔格对准我的肚子狠狠地踢了一脚。

这一脚踢得不轻，我痛得滚倒在地上呻吟，他用脚踩著我的肚子，以挖苦的口吻说道：

「看来你的公主殿下脑袋似乎不太好嘛。」

「…………」

我本想回他少说废话，但肉体的剧痛却让我完全无法出声。

公主殿下看见我身负重伤，开口劝沃尔格赶紧住手。

「哦，能被一国的公主殿下命令是我的荣幸。不过，真不凑巧，我只是个可怜的一般生，完全听不懂名誉特待生大人想表达的意思。」

说完这句话，沃尔格又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到踩在我腹部的脚上。

「沃尔格！立刻住手！否则我亚莉亚绝不饶恕你！」

亚莉亚拔出宝剑，但她的实力远远不及沃尔格。

绝对不可能伤及他一根汗毛。

尽管两人的实力悬殊，但我知道她一定有力挽狂澜的办法，所以我决定先按兵不动。

「亚莉亚罗瑟公主，送我这把魔剑的人命令活捉你。但对方并没有交代不能伤害或玩弄你，总之只要留你一条性命就行了，你明白这个意思吧。」

沃尔格露出一脸淫秽的表情。这个天生的虐待狂，带著一副变态的眼神。

想必是对亚莉亚的美色垂涎三尺吧。

面对好色男人的视线，亚莉亚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哎呀，说实话，我当初入学时就觉得你是个大美人。可惜你是名誉特待生，我只是一般生。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所以没敢找你搭话。」

「就算住在同样的世界也不会改变，因为我听不懂厕所臭虫的语言。」

这句话让沃尔格气得额上青筋直跳，他把这股怒气发泄在踩在我肚子的脚上。

「你这样说真的好吗？你心爱的骑士可正不停地喊痛唷。」

沃尔格用疯狂扭曲的表情说道。在他的身上已经感觉不出任何人性了。

「我的身体属于这个国家，唯独女仆和里希特大人可以触碰。像你这般下贱的生物，休想碰我一根汗毛。」

「可是，你口中的那位里希特大人，现在正在我的脚下痛苦挣扎著唷？」

沃尔格的虐待狂模式全开，将真心话全盘托出。

「废话少说，你只要乖乖地在我脚下挣扎就好了！因为我可是世界最强的魔剑使！保护你的骑士只能像这样屈服在我的脚下！」

面对这句低级的台词，亚莉亚淡淡地反驳道：

「里希特大人还没有落败。而且，保护我的盾不光只有里希特大人一人。」

「不然还有谁？」

「最强的女仆。」

话音未落，双手握著苦无的女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那家伙的旁边冲了出来。

「亚莉亚罗瑟殿下的家臣，玛丽，参上！」

玛丽简单俐落地报上名号，同时朝沃尔格的右手发动斩击。

（插图017）

她一刀就砍断他四根手指，使那家伙的右手失去功能。

「呜、呜呀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洞穴内回荡不已。

那家伙丢下魔剑格拉墨，像爬虫一样痛苦得在地上打滚。

我从那家伙骯脏的鞋底脱身之后，向亲爱的主人和女仆表达感激之意。

「感谢你们的搭救。」

主人笑著说：

「不客气。」

女仆自信满满地回答：

「要好好地感谢我啊。」

虽然两人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但我依旧对她们满怀感激。

那家伙的魔剑掉落地面后，亚莉亚罗瑟顺势把剑捡了起来。我硬撑著身体爬到她身边，她立刻过来关心我的伤势。

「我不会使用魔法，但对药学还算有点自信。我这里有可以止血的药水。」

她将药水含在嘴里，然后对著我的肚子一喷，这似乎是最能控制药水量的方法。也对，如果亲吻我这种满腹坏水的人的内脏，肯定会感到很恶心。然而，亚莉亚的脸上却泛起两抹红晕，衣服被鲜血弄脏也没有露出半点不耐。

（……又找到一个让我为她赌命的理由。）

我虽对亚莉亚表示感谢，但比起她的表情，还有一件我更想确认的事。

那就是从危机中解救我的那个女孩的表情。

刚才漂亮地用苦无削去沃尔格的手指，救我一命的玛丽，她仍在持续战斗中。

她正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撕裂著沃尔格。

「我大概能猜到这位女仆身手不凡，可是那个动作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上去绝非等闲之辈。」

「玛丽是拉特克路斯流忍术的高手。」

「拉特克路斯流忍术？」

「是的。这是来自东方的传说忍者风魔，传授给这个国家的暗杀术，自古就由玛丽的家族传承下来。」

「那女孩是暗杀一族啊。」

「是的。」

「我很想知道她是在什么样的机缘下侍奉你的，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尽快让伤口愈合。」

说完这句话，我也对自己施展回复魔法，可是伤口仍迟迟无法愈合。

我实在不擅长回复魔法，还是公主殿下的药水比较有效。

尽管如此，我仍拚命地施展回复魔法。看见我著急的模样，公主殿下对我说：

「里希特大人，请您别那么著急。玛丽的突袭十分奏效，而且失去魔剑的沃尔格已经无法造成威胁了。」

这句话倒是不假。

手指被斩断的沃尔格，现在只能痛苦地挣扎，同时用短剑应战。

玛丽轻松地躲开那家伙的攻击，并像玩弄似地在那家伙的身体划下一道道伤痕。

上臂、大腿、脸颊、胸口，在那家伙的全身上下不断地累积伤害。

双方的实力差距一目瞭然，有如大人戏弄小孩一般。

或者说，看起来就像是进行单方面的杀戮表演。但我很清楚，这个名叫玛丽的少女，心地非常善良。从一开始的攻击到现在，她都尽可能地避开要害，完全没有杀死沃尔格的意思。

如果是我的话，可以毫不犹豫地将那种男人一刀斩杀，但这位善良的女仆似乎无法做到。

──没有做好觉悟。虽然也可以这么说，但她之所以不这么做，或许是人性和善良的心使然吧。和认为侮辱公主殿下的人都得死的我相比，明显有很大的不同。

不知道是否因为看出我的想法，公主殿下一语切中要害。

「有点不对劲……」

她蹙起形状优美的眉毛，继续说道：

「玛丽虽然占压倒性的优势，沃尔格却没有表现出胆怯的样子。通常如果看到自己的实力远远不如对手的话，应该都会丧失斗志才是。」

「不愧是公主殿下，很精辟的见解。」

「果然很奇怪。」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你看，那家伙明明已经一败涂地，表情却还是从容不迫──」

我仔细打量沃尔格的脸。

那家伙的表情并没有因痛苦而扭曲，也没有受到恐惧支配。

只是面露诡异的笑容。不，他确实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甚至发出充满愉悦的笑声。

这种诡异感，直接和他交手的玛丽应该感受最深。尽管压制对方，但她仍向后退了几步，和敌人保持一段距离。

就在那个瞬间，压抑在那家伙体内的东西爆发了。

「呼哈哈哈！缺陷公主的部下都挺能干的嘛，不管是骑士或女仆都很厉害。」

话才说完，他又发出更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此时公主殿下注意到一件事。

那家伙本来应该被砍断的手指，不知何时又再生了。

「不可能。手指刚才明明已经被玛丽砍断了，而且手指上那股充满不祥的气息简直──」

「简直就像恶魔一样、吗？」

「是的。」

「这样的比喻满恰当的，在我看来，那家伙就像是披著人皮的恶魔。」

「披著人皮的恶魔……」

「对。那家伙的身体已经不是人类了，就连心也一样。恐怕那家伙在被托付魔剑格拉墨的同时，也把灵魂出卖给恶魔了吧。」

首先对这句话做出反应的是当事者本人。

那家伙厚颜无耻地说道：

「什么啊，原来你早就注意到我已将这个小鬼的意识夺走了。」

那家伙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是沃尔格，反而像是粗暴的猛兽。

「是啊，因为你的口中有一种人类脏腑的味道，而且表情令人作呕的程度是沃尔格的十倍。」

「这还真是我的荣幸，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再保持这种脆弱的姿态了。」

沃尔格说完，全身随即笼罩著一股暗黑的气场。

他的皮肤开始裂开，土褐色的肌肉从中暴起。

嘴巴往两侧裂开，獠牙愈伸愈长。

背后长出蝙蝠般的翅膀以及黑豹般的尾巴。

对方霎时间化身为外表骇人、散发不祥气息的恶魔。

「嗨，大家好啊。我们算是初次见面。我的名字叫阿萨各，是瘟疫的守护者，也有人称我为坚如磐石的怪物。」

看样子，这家伙是被巴尔蒙克一派召唤出来的异世界恶魔。

沃尔格的精神可以视为已经完全被消灭了。

我拔出腰间的神剑，挺身站在玛丽前面。

「现在开始由我来当你的对手。」

「两个人一起上也可以哦。」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一说完，玛丽双手握著六根苦无，朝怪物扔了出去。她大概是认为没有必要对怪物手下留情吧，所以全都射向要害。那家伙慵懒地举起手臂，准备化解苦无的攻击。两根苦无被丑陋的右手拍落，但其余的四根全部命中要害。

头部、喉咙、内脏、大腿动脉，如果对手是人类的话，这些都是被击中会当场死亡的部位，但那家伙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缺陷公主的护卫只有这点能耐吗？」

阿萨各露出獠牙，咧嘴一笑。

这个恶魔似乎不容小觑。

我绷紧握持神剑的手。

我和玛丽没有互相交换眼神，仅点头示意后，便同时发动攻击。

†

女仆忍者玛丽在后方支援，我负责前卫的位置。我们完全没有经过讨论，就自然地形成这样的分工模式，我对此丝毫没有不满。

平时努力练习剑术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

神剑也干劲十足地说：

『冲呀！！』

剑上散发著青白色的气场。

玛丽也提供最大限度的援护，从后方投掷苦无、烟雾弹、爆竹攻击。虽然她的动作如忍者一般俐落，却对阿萨各完全不管用。

因为任何攻击都对他「岩石化」的身体起不了作用。看样子坚如磐石的怪物这个绰号并非浪得虚名，就连神剑提尔锋也很难给予他致命一击。他从容不迫地一一化解我的攻势。

「呼哈哈，圣剑提尔锋只有这点能耐吗？原来只会刮起这么心旷神怡的风啊。」

「…………」

我之所以没有反驳，是因为我也有同感，感觉就像打在粗大的圆木上。可以说我的所有攻击都已经无力化了。

此刻应该要换成魔法剑上阵吧。

也就是将魔法注入剑内作战的战法。

然而，阿萨各可没有傻到会留给我如此充裕的时间。

「别以为我只会一味地挨打。」

做出这番宣言后，他将拳头硬质化，不断地对我挥拳，我的眼前出现无数的拳头。说是拳幕也好，拳壁也罢，总之我被这股压力给镇住了。

我挺起神剑承受这堪称百手拳的攻击，不断地格挡及躲避，但也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很快地，我的右肩挨了一拳，踉跄几步后，胸部和腹部也接连挨了一击。

「……噗哈。」

我口吐鲜血，刚才恢复的伤口再度撕裂。

看到全身被血染成一片的我，亚莉亚忍不住捂住眼睛。

「里希特大人。」

我的样子确实看起来不太对劲。为了不让公主殿下担心，我继续提起神剑挥砍。

那家伙使出硬质化抵挡这一击，结果他非但毫发无伤，攻击在他身上也完全没有奏效。压倒性的防御力差距，已经一览无遗地显露出来。

（……只能带著自爆的觉悟战斗了。）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式。

普通攻击完全没有胜算，也找不到使用魔法剑的机会。

如果继续战斗下去，不仅玛丽，连公主殿下也会陷入困境。要避免发生这样的未来，我必须把一切寄托在这一击上，甚至连『命』一起搭上；换言之，我要使用禁咒魔法中，禁招中的禁招《自爆》。

这也是迫不得已的。打定主意后，我持续挥舞著神剑，并开始寻找使用《自爆》的时机。

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望著眼前两个为自己献出生命的人的背影。

一个是从小就侍奉自己的女仆玛丽。

另一个是不久前成为骑士的里希特·艾斯希尔克。

两人都是无可替代的朋友，也是忠烈的勇士。

能够遇见这两个人，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事，但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受伤的样子，这比什么都教人难受。

──如果自己也能站在他们身边。

如果能和他们一起拿著剑并肩作战……

想到这里，亚莉亚为自己的无力感到痛苦，胸口隐隐作痛。

为了摆脱这些痛苦，亚莉亚将手伸向腰间的剑。

明知自己不仅不能成为战力，甚至还会成为累赘，但也只有伸手拔剑一途。这时有『某个东西』对她这愚蠢的行为出言责备。

落在她脚下的无机物出声说道：

『──神所创造的人类后代，利雷克西亚民族的国王之女，以及多尔亚民族的可汗之女啊，休得做无谓之事。』

谁的声音！？亚莉亚的娇躯顿时一颤，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道声音的来源。

是刚才回收的魔剑格拉墨在说话。

闪耀著跪异光芒的魔剑，每当它一开口说话，就掀起一阵魔力的波涛。

『不错。吾正在说话。吾名为魔剑格拉墨。吾诞生于异世界一处名为北欧的地方，为最强不败的魔剑──』

「剑居然会开口说话……」

『觉得不可思议吗？』

「……不，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里希特大人好像也经常和剑对话。」

她凝视著里希特手上闪耀蓝色光芒的圣剑。

虽然亚莉亚听不见提尔锋的声音，却能感受到里希特和那把剑之间有著非常深厚的羁绊。

「我能理解世上存在著会开口说话的剑，却不懂为何声音能传到我的耳里。」

『这是为何？』

「因为我根本没想过神剑会选上我。」

『哦，你这个缺陷公主倒挺有几分自知之明。』

「我很清楚，我只会使用无属性的魔法。不，我是连无属性的魔法都不能熟练运用的无能公主。」

『你错了。无属性魔法是天选之人才能使用的究极魔术。』

「但是，我连使用无属性魔法攻击这种事都做不到。」

『为何擅自断定自己派不上用场？』

「我的无属性魔法无法斩断钢铁，也无法击碎岩石，只会无力地划破空气而已。」

『那是与生俱来的性质，只是不适合作为攻击魔法罢了。』

「不能使用攻击魔法的魔术师有意义吗？」

『有支援魔法。』

「我的支援魔法是『无』，不管施展在我方或是敌人身上，都没有什么效果。」

『缺陷公主啊，这正是吾要说的。你的身上确实欠缺许多东西，但你可以使用别人所没有的「力量」。』

「能听到你的声音也是一种力量吗？」

『是的，一般人听不见吾之声音。能够听到吾之声音，正是你很特别的证据。这种小事在你的「特别魔法」面前，只不过是小菜一碟。』

「特别的魔法……」

『只要使用那种魔法，就能使对方变成「无属性」，使其从善与恶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实在一言难尽。』

「既然如此，不如实际让我试试看。」

『你还真性急啊。』

「是的，眼下里希特大人正陷入困境。如果那个魔法能够把他从困境中解救出来，那么就完全没有必要犹豫。」

『这个想法虽然不错，但咏唱那种魔法的代价是付出「生命」。知道这一点，你还能说出相同的话语吗？』

「……生命。」

『是啊，这个魔法是古代魔术师发明的究极魔法之一。发明者在咏唱完这个魔法的同时就死亡了，因为他被魔法夺去了寿命；也就是说，咏唱完这个咒文的同时，施术者就会「死」。』

「死……？」亚莉亚口中低喃道。但她只停顿了几秒钟，就立刻鼓起勇气询问魔剑格拉墨。

「能告诉我术式和咏唱方法吗？」

『……缺陷公主啊，你还不明白吗？只要咏唱那个咒文就会死掉哦？』

「相反地，这样可以拯救里希特大人的性命。」

魔剑格拉墨对她那毫无迷惘的眼神和态度感到惊讶。

（一瞬间就决定舍弃自己的生命。不，是放在天平上比较之后，认为那位年轻人如此重要吗？）

与魔人阿萨各激战的神剑使少年，他的名字叫做里希特·艾斯希尔克吧。这位俊俏的美少年，看上去是个剑术高手，但看不出他有哪里值得一国公主用生命来交换。

这位少女亚莉亚罗瑟要拯救这个国家，为这个世界带来和平。虽然她的心中充满这样的使命感，但要赌上自己的性命，这件事实在非同一般。

是因为打从心底爱著那位少年，还是确信那位少年会成为带领世界的存在，应该是其中之一吧。

魔剑格拉墨凝视著眼前这位拥有一对冰蓝眼眸的王女。

虽然才遇见这位少女不久，魔剑格拉墨却很想试著在她及她所相信的事物上赌一把。

魔剑格拉墨让魔法阵出现在公主的脚下。

『术式就用这个。不懂的地方就保持原状，剩下的自己调整就可以了。』

「好的。」

『咏唱内容如下：

光与暗的境界线，善与恶的彼岸，超越它们的存在啊。

现在就献出我的生命，用那纯洁而丑陋的手断绝我的命脉吧。

让一切化为虚无的无名无貌之神啊。

请赐予我所相信的事物伟大的力量吧！！』

「……这就是究极的魔法。」

『这是善恶之彼岸。它是唯一能超越善与恶的魔法。』

将每一字、每一句都牢记在心的亚莉亚，向魔剑格拉墨道谢后，便紧握著它向前狂奔，同时咏唱究极魔法。

这个魔法是让里希特觉醒的魔法，如果不靠近他发动就没有效果。

况且只要成功发动这个魔法，里希特就有可能会需要「这个东西」。到时候，自己想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东西交到他的手上。

亚莉亚带著这样的想法奔向里希特，眼前却喷溅出大片的鲜血。

是里希特·艾斯希尔克的血。

†

我从刚才就一直伺机找寻咏唱《自爆》魔法的时机，但是魔人阿萨各的攻击超乎我的想像，因此迟迟无法咏唱咒文。

他的拳头威力无比，有好几次惊险地擦身而过，每次几乎都快把我的肉体给撕碎。即使身体没有直接承受攻击，光靠爆炸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也足以确实地在我的身上累积伤害。

我不断寻思能够打倒那家伙的所有模式。

在脑海里像一个人下著西洋棋一样计算。

我计算了一百步、三十二种模式，结果都是以自己凄惨地死去作收。我确信自己已经没有活路了，既然如此，至少要摸索出一条能够拯救公主殿下的道路，但这也不是简单的事。魔人阿萨各完全不给我这样的机会。

（如果对方不给机会，那么就自己创造。）

我是公主殿下的骑士，是她的护卫。不管使用任何手段，我都要打倒对手，那就是我的任务。我被逐出艾斯塔克城，连生存目标都不确定，是公主殿下将光明赐予这样的我，于我有恩有义，我想报答这份恩情。

我悄悄地向玛丽使了个眼色。她从我的眼神中似乎察觉到一切，于是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我等待阿萨各把自己的手硬质化，变成尖锐的形状。

我刚才见识过好几次这种硬质化的景象，因为我已经让他产生用剑厮杀是我略胜一筹的错觉，所以他一直没有展现这个形态。然而，战斗已拖了很长的时间，他大概自认光靠拳头无法取胜，为了给我致命一击，才把自己的手臂化成剑的形状。

他浑然不知地落入我精心设计的布局。

刚才我之所以不断承受岩石拳头的攻击，就是为了让那家伙误会拳头杀不死我。因此，有时被那家伙的攻击命中，我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装作感觉不到疼痛的样子。

那家伙的心里大概在想「这个人是怪物吗？」。

要我说的话，他才是不折不扣的怪物，但让他『误以为』我具备超乎常人的耐力，是下这盘大棋的第一阶段。

那家伙挥舞著右臂化成的剑，这么做可以说正中我的下怀。

我用神剑和他交手数回合，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这也是刻意做出来的动作，为的是引诱那家伙过来给我致命一击。

──魔人阿萨各果然中计了。

为了杀死我，他使出必杀的突刺。

这招突刺相当犀利，即便是城里熟练的士兵也很难施展出这样的突刺。

这一击对于我这反覆锻炼剑术的身体来说并非无法闪避；然而，我却选择正面承受。因为一旦闪躲，就会失去最后逆转的机会。

我故意承受攻击，让阿萨各的右手刺中自己的肩膀。

我的肩膀迸裂，鲜血随之四溅。眼见成功得手，阿萨各露出满意的微笑，直呼：「好耶！」但那个笑容很快地就消失了。

因为他发现剑拔不出来，无法使出第二击。

「为、为什么？为什么拔不出来？」

我没有向他说明我就是打算这么做，而是用右手紧握那家伙的剑，将其牢牢固定。鲜血不断地从我手心渗出。

「哼，你脑袋坏了吗？想和我进行超近距离战斗？肉搏战反而对我比较有利。」

「我知道。但我的目的不是超近距离战斗，我接下来只会使出自爆。」

「竟、竟然是自爆！」

「是啊，半径几十公尺都会被炸得灰飞烟灭。再怎么坚硬的岩石，也无法承受这一击。就让你见识一下我这十几年来的研究成果吧。」

魔人阿萨各似乎从我视死如归的笑容中感受到了『死亡』，一脸焦急地叫道：

「等、等一下，你别在这种地方自爆，公主也会受到波及的喔。」

「放心吧，我已经向女仆玛丽发出了避难指令。」

「什、那个女忍者吗？这么说来，刚才就不见她的踪影。」

「就是这样，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无视乞求饶命的阿萨各，兀自咏唱起《自爆》的咒文。

（……最后只剩下自爆了。没能见证公主殿下改革这个国家的模样，还有妹妹的新娘打扮，是我心中唯一的遗憾。）

我想，世上能毫无遗憾地死去的人应该不多吧。我做好必死的觉悟，但就在只剩数节咒文即完成咏唱之际，情况发生了变化。

我的身后传来公主殿下的声音。

「里希特大人！快停止施展自爆的魔法，你不是会死在这种地方的人。」

不得已，我只好停止咏唱，因为我不想让公主殿下也被自爆的威力波及。只是，我必须高声斥责那个在紧要关头带著亚莉亚过来的玛丽。

「为什么你又带公主殿下回来！？」

玛丽冷静地回应我的吶喊。

「你不应该死在这里。况且阿萨各这种小角色，只需一击就可以解决。」

刚才还在一起战斗的你应该最清楚吧，这种事是不可能的。我本想这么回答，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散发著金黄色的光芒。

「这是？」

为我解开疑惑的人是亚莉亚。

「这就是究极魔法，《善与恶的彼岸》。」

「善与恶的彼岸！？」

「您听过吗？」

「我知道，这是魔术师不断追求的究极真理之一，是究极的无属性魔法。」

善与恶的彼岸，别名是──调和世界的魔法。

据说这个魔法就是让善与恶的概念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任何一本魔术书都没有提及其详细内容，只听说它有著出人意料的效果。相传它是一种破坏这个世界、从零开始构筑的力量。

对我咏唱这种魔法，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

虽然还是未知数，但我的身体很清楚《善恶之彼岸》所产生的效果。

我下意识地将魔人阿萨各一脚踢开，右手紧握圣剑。

然后用左手要求把『那个东西』拿来。

那个东西就是亚莉亚罗瑟公主捧在手上的『魔剑』。

亚莉亚罗瑟将魔剑格拉墨拋向我。我用左手接过魔剑，顺势将剑鞘扔在一旁。见到这个情景，魔人阿萨各一脸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不，是吶喊。

「怎、怎么可能！？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够同时装备圣剑和魔剑。」

「是啊，这似乎是一般常识没错。」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你可以同时装备圣剑提尔锋和魔剑格拉墨！」

「我哪知道？大概是藉助公主殿下的力量吧。」

我朝亚莉亚瞥了一眼，发现她也全身散发著金黄色的光芒。

（缺陷公主亚莉亚罗瑟……不，应该称她为超越善恶的公主吧。）

我把这个新别名刻在心底，对她施予在我身上的强化魔法表示感谢。

只不过，我的肚子已被刺破一个大洞，肩膀上的血仍源源不绝地流出。用这样的身体应战，大概已经撑不了多久。我把魔力注入右手的圣剑和左手的魔剑。

「圣剑提尔锋，以及魔剑格拉墨啊。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的伙伴，请多指教。」

『哦！这样说来，我们也是死党啰。』

『瞭解。』

神剑们的回答展现出各自的性格。

我对他们表示感谢之后，使出魔法剑。

阿萨各看到我的模样，十分震惊地说：

「什、什么！？以圣剑和魔剑作为二刀流，还使出魔法剑！？不──」

阿萨各应该是想接著说不可能，但主导权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因为这个战场的支配者已换成里希特·艾斯希尔克。

里希特将炎之魔法注入提尔锋，冰之魔法注入格拉墨，使出斩击将其释放出去。

（插图018）

炎和冰的剑闪形成Ⅹ形状，袭向阿萨各。

其速度虽迅如飞燕，但对魔人来说，仍有足够反应的时间。

他将硬质化的双手当成盾牌，以此防御冰炎的斩击。

到刚才为止，阿萨各靠这一招化解所有攻击，但这一击却和刚才的攻击有著天壤之别。

其性质大不相同，上面附加了异常的攻击力。

冰炎的剑闪无视那家伙的双手十字防御，不仅砍断他的双手，更直接将他的身体卸成四块。

看著自己被大卸四块的模样，阿萨各不禁在临死前吐出最后一句话：

「为、为什么？我为什么会输给区区人类？」

我开口回答：

「你侮辱人类的生命，更让公主殿下的名字受辱，丝毫没有生存下去的价值。」

说完，那家伙的意识随即消失，全身血肉爆散。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可恶，我好恨啊啊啊啊啊──！！」

我偷偷在心中嘲笑著，恶徒连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都很丑陋，我望著这片污秽不堪的烟火，无力地将左右手的神剑刺入地面。

我身负重伤，体力消耗得无法再自行站立。

不，并非那种彻底枯竭的状态，而是失去了意识。

我的身体向前倾倒，眼前一片黑暗。

「里希特大人！」

「里希特！」

耳边只留下公主和女仆呼唤我的声音。

就在里希特昏迷的时候，亚莉亚和玛丽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

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决定将护卫里希特·艾斯希尔克打倒魔人的瞬间景象牢牢铭记于心。

对他施展究极魔法《善恶之彼岸》，使他的能力提升到极点。

那是魔剑格拉墨促成的结果，但说不定自己就是为此而生。在咏唱完魔法的瞬间，亚莉亚感受到了天命，也因此获得充足感。

她的心中甚至出现就这么死去也无妨的念头。

不，她是真的要迎来死亡了。

施术者之死就是究极魔法的代价。以施术者的寿命为代价，发动《善恶之彼岸》，赐予被施术者力量。

善恶之彼岸正是从对方的身上夺取善恶，将其化为『无』，使其得以运用任何神剑。它是最强的魔法，也是最棒的祝福；然而只用人类的生命就能换得如此强大的效果，这样的代价或许算不上昂贵。

至少亚莉亚在咏唱咒文的当下是这么认为的。

当她咏唱咒文到最重要的部分时，发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女仆玛丽将自己的魔力输向亚莉亚。

亚莉亚大喊：

「不行，玛丽！这么做连你的寿命也会流失。」

「这就是我的计画。只要交出玛丽的一半生命，亚莉亚罗瑟大人就不会死。」

「我不容许你这么做。不，我不会原谅的。」

「我不是以部下的身分，而是以亚莉亚罗瑟大人，不对，是以亚莉亚好友的身分这么做的。」

玛丽用认真的眼神看著自己。此时亚莉亚想起两人初次见面的那一天。

那是在亚莉亚刚进王宫不久，正好是母亲去世、孤苦无依的时候。那是当时鼓励自己、给自己打气的女孩的脸。

玛丽也是失去父母的孩子，所以两人很快就打成一片。这虽是主仆的邂逅，但两人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建立起彼此的友谊。

不管自己遭受任何侮辱，亚莉亚都不会生气，但只要玛丽受到欺负，她就会第一个跳出来为好友打抱不平。

这对玛丽来说也一样。无论其他女仆如何嘲笑自己，她都不会动怒，但只要听到有人在背后说亚莉亚的坏话，她就会狠狠地揍对方一顿。为了好友，就算被孤立也毫不在乎。

从那以后，两人一直生活在拉特克路斯王国的王宫里。两人就如同姊妹、朋友般亲密，或许说有著比夫妻更深厚的羁绊。

而这样的少女主动提出要将生命赌在自己身上。

亚莉亚罗瑟决定不辜负对方那份决心。

「我收到了你一半的生命。」

「谢谢你，亚莉亚。」

「我将会得到这个王国。在得到王国之后，改革所有的一切，把一切都导向正轨。」

「我也会尽绵薄之力帮忙。」

「获得的东西和幸福都和你一起分享。」

「除了男人之外。」

玛丽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亚莉亚也被她的玩笑话给逗笑了。

下定决心的亚莉亚和玛丽两人，献上自己的生命，终于完成究极咒文。

光与暗的境界线，善与恶的彼岸，超越它们的存在啊。

现在就献出我的生命，用那纯洁而丑陋的手断绝我的命脉吧。

让一切化为虚无的无名无貌之神啊。

请赐予我所相信的事物伟大的力量吧！！

《善恶之彼岸》就此受到解放。

里希特凭藉其效果，用神剑发挥二刀流，将魔人一举剿灭。

自己敬爱的主人和同事都为此献上自己的寿命，这件事他虽一辈子无从得知，却不会对他的未来产生影响。

因为王女的骑士里希特，不管发生什么事，一旦决定要守护谁，就会守护到最后一刻。

说不定这就是里希特的价值所在。

不是智谋、学识，也不是才能。

也许是因为他的心，才让他有了──

最强不败的神剑使

这样的称号。

†

「《善恶之彼岸》已经被解放了吗？」

壮年绅士巴尔蒙克喃喃自语道。他的忠实部下秃头执事，不断地思索确认主人的这番话。

「没想到《善恶之彼岸》竟真实存在。」

主人巴尔蒙克露出浅浅一笑。秃头执事似乎对主人的反应感到有些不解。

「巴尔蒙克大人，您珍贵的收藏品之一可是落到王女护卫的手中，怎么还一副悠哉的样子呢？」

「悠哉吗？在你眼中看来是这样的吗？」

「是的，恕在下失礼。」

「也许是吧。正要把王女抓来这里的时候，不但出现最强的护卫从中作梗，其中一把魔剑还被夺走。」

「您说得没错，我认为这件事非同小可。虽然巴尔蒙克家的宝物库里有无数的魔剑和圣剑，但这些武器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没什么，那种不三不四的神剑就算被抢走多少把，对我而言也不痛不痒。」

巴尔蒙克说完这句话后，站起身来。

他走近供奉在房间最里面的台座前。

摆放在上面的不祥之剑，不，是圣剑吗？总之，这是一把兼具光明和黑暗两种特徵的剑。巴尔蒙克呢喃道：

「具有神圣属性的剑是圣剑，具有魔性属性的剑是魔剑。被世人称为神剑的剑，大致上分为这两种属性。」

「是的。」

「对我来说，这样的分类只是徒增困扰。管它是圣剑还是魔剑，两种都是不完整的存在，你不这么认为吗？」

「您说得是。」

「但是，我的神剑可不同。真正能配得上神剑名号的只有我这把剑。因为我的剑是兼具神圣和魔性两种属性的究极之剑。」

巴尔蒙克唰地抽出与自己同名的『神剑』。

「里希特·艾斯希尔克，就算你能同时运用最强的圣剑和魔剑又如何？反正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对手。不管拿多少把冒牌货，都敌不过真正的剑。」

巴尔蒙克说完，挥出神剑，将台座劈成两半。那个台座是古代魔法文明的遗产，价值等同于五匹骏马，但巴尔蒙克却毫不在乎地将其破坏。秃头执事静静地在一旁凝视著主人。

（我的主人很难得出现如此亢奋的情绪。）

由此看来，「被夺走多少把剑都无所谓」这句话是千真万确的。巴尔蒙克是这个国家的权臣，同时也是最强的战士之一，区区一把剑尚不足以使他心慌意乱──他只是对于出现除了自己以外，能够同时使用『圣与魔』神剑的人一事感到讶异罢了。

「能纯熟运用《善恶之彼岸》的神剑使、吗……？」

根据传说，这个人不仅会拯救这个国家，不久也会成为拯救世界的存在。那么这位救世主究竟是里希特·艾斯希尔克？还是我的主人呢？执事反覆寻思，却迟迟得不到结论。

他心想，不必特别考虑这些问题，答案很快就能揭晓。加上主人巴尔蒙克的情绪明显非常亢奋，精神更是为之一振，从他的表情上甚至可以看出活力。这意味著在不久的将来，巴尔蒙克和里希特免不了会发生激烈的碰撞。

拥有最强神剑的巴尔蒙克和最强的神剑使将会正面交锋。

这是两人不可避免也无法改变的命运。两人正面对决的结果，将会决定谁才是被选中的人。

然而执事并不打算默默地站在一旁观察。身为侍奉巴尔蒙克家的忠实执事，不能只是眼睁睁地在一旁看著里希特和主人的对决。他打算给予里希特·艾斯希尔克几个考验。

（让我来试试你有几分能耐，如果无法克服考验，就没有资格和我的主人交手。）

执事打定主意后，决定暗中准备第二、第三个刺客。幸运的是，这所学院从来不缺能熟练运用神剑的人，同时也有不少野心勃勃的人。煽动他人的欲望，正是巴尔蒙克家执事的拿手好戏。

†

消灭魔人的我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除了腹部开了一个大洞，肩膀有撕裂伤之外，全身上下还有二十个地方骨折。

王立学院的医生说，伤得这么重还能活著可以说是奇迹。我三天后就恢复了意识，医生不禁对我的惊人回复力啧啧称奇。

一周后，我开始在病床上进行肌肉锻炼，这让所有人都吓得目瞪口呆。

护士不得已只好二十四小时监视我，过了两周总算顺利出院。

王立学院先进的医疗技术，和公主殿下准备的灵药，两者双管齐下，让我的伤势很快就痊愈了。

虽然用比住院前还健康这种说法有些夸张，但起码出院时没有留下任何的后遗症。

这样的话就能立刻恢复护卫的任务了。我将这件事告诉公主殿下和女仆，她们也开心地露出笑容。

话说回来，经过一番波折后，我虽然成功地保护公主殿下，但有一件事令我相当在意。

那就是之前神剑提尔锋留下的预言。

她很明确地告诉我「将会有两大试炼降临」。

第一个试炼就是和魔人阿萨各的战斗，这点不难想像，但第二个试炼就不得而知了。

究竟今后还会面临什么样的试炼呢？

如果是比魔人阿萨各更加艰难的试炼，那么就必须做好再次住院的心理准备。想到这里，我对腰上的神剑喊了一声。

『──呼──啊，有什么事吗？』

看样子她似乎正在睡午觉，所以才用这种懒洋洋的方式回应。

「你可真是好命，大白天就睡成这样。」

『嘿嘿，厉害吧？大白天就睡成一滩烂泥，反正本小姐又不用像人类一样工作。』

「神剑既不用上学也没有考试啊。」

『说得没错，所有的神剑都是尼特族。』

虽然新加入的魔剑格拉墨对她这番话提出反驳，但我想把关于尼特族神剑的讨论留到日后再说。我现在想谈的是第二个威胁。

「这个不重要。提儿，你上次说的第二个试炼是什么样的试炼？这次该不会是巨龙来袭吧？」

『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知道之后多少可以做好因应对策吧。我可是公主殿下的护卫，我想事先研拟所有的对策。」

『你真是护卫的好榜样。不过，本小姐觉得不太可能做好事前因应。』

「没这回事。如果敌人是巨龙，我可以先备齐屠龙兵器；如果是不死之王，我就钻研神圣魔法。」

『世上不是只有用这种武断的思考方式就能通过的试炼喔。』

提尔锋满不在乎地说道。她又预言：

『嗯，本小姐知道你很在意，不过只要去到学院你就会知道了。总之，先吃完早餐再说吧。』

她的口吻听起来很悠闲，但不管我怎么问，她完全没有反应，所以只好先照著她的指示去做。

我走向宿舍的食堂。我担心等一下如果要战斗的话就麻烦了，所以只吃了八分饱。神剑看到我的行为笑得乐不可支，但对我来说，在不清楚预言的情况下，就只能尽力做到最好。

不过，我这些紧张兮兮的行为可能让她觉得很可笑，所以便开始一一向我透露。我吃完早餐，拎著书包站起身来，这时第一个提示来了。

『接下来即将降临的灾难，和你的仪表有关。要注意衣领，还有翘起来的头发。』

我乖乖地听从她的指示，将仪容整理一番。

在上学途中，我又得到第二个提示。

『即将降临的灾难不在乎他人的眼光，所以就算躲在暗处也没用。』

最近我因为想避开学院女学生的纠缠，所以常走没有人经过的小路，看来这样的顾虑大概没有必要吧。我沿著最宽阔的道路前往公主殿下的宿舍。

来到公主殿下的宿舍前，一见到她现身，第三个提示又来了。

『即将降临的灾难带有强烈的嫉妒心。前阵子的事或许加深了你和公主殿下的感情，但此时最好别做出太过亲密的举动。好了，本小姐的预言就到此打住，接下来是回笼觉时间，别再叫醒我啦。』

提尔锋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出声了。

真是个不负责任又任性的家伙。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想到她似乎也算是个贤者……

几秒钟后，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急著要回去睡觉了。

看样子是不想牵扯到不必要的麻烦里。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里希特兄长大人～！」

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呼喊著我的名字。

周围的学生同时注视著一名奔跑吶喊的少女，但她的速度就像风一样迅速，眼睛著实难以捕捉。

与风融为一体的妹妹爱莲，以最大速度扑进我的怀里。

她的黑发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

在朝阳的映照下，妹妹显得更加可爱。男女在大街上搂搂抱抱会引起他人侧目，因此我扶著妹妹的肩膀，希望和她保持一点距离，她却一直紧抱著我不放。

妹妹爱莲不断呼喊著我的名字，把整张脸埋进我的怀中。

这样的姿势持续了数十秒，周围的视线也开始让我变得浑身不自在，但问题在于敬爱的主人看到了这一幕。

冷静的她瞪大双眼，被眼前的景象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亚莉亚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问起我和爱莲的关系。

当然，我立刻冷静地回答：

「是妹妹。」

爱莲却说：

「是命中注定之人。」

听到这个回答，亚莉亚变得更加困惑了。

「……呼。」

她叹了一口气。

我这时才猛然醒悟……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第二个试炼。

神剑预言的第二个试炼。

它远比第一次的试炼更加麻烦、棘手。

──只不过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我向敬爱的主人亚莉亚介绍我亲爱的妹妹爱莲。

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少年与少女们的相遇。

（插图019）

第一卷 王立学院入学篇 后记

初次见面＆感谢一直以来的支持！我是作家羽田辽亮。

首先，感谢大家购买《最强不败的神剑使》。

这部作品是向『成为小说家吧』网站投稿后，由富士见Fantasia文库出版的作品。延续羽田的前作《由诸神养育的神子，将成为世界最强》的模式。

当然，我私底下和编辑一起讨论的『企划』也在同时间进行，不过像『成为小说家吧』这种能够直接看到读者心声和反应的网站，我也觉得很棒。

这部作品也是在网路上搏得极大的好评后，才得以顺利出版。我在想，它是否能让购买前作《由诸神养育的神子，将成为世界最强》的读者们感到满足呢？

说到这里，我已经两度提到《由诸神养育的神子，将成为世界最强》。我想在购买这本书的读者当中，应该会有这样的人，所以在此说明一下。《由诸神养育的神子，将成为世界最强》是羽田在富士见Fantasia文库出版的小说。（编注：以下皆指本书在日本出版时的出版情形。）该书目前已经发售到第五集，可以说是大受好评的超人气作品，就连漫画也发行到第二集了。如果大家感兴趣的话不妨阅读看看，我会很高兴的，它一定能让读者感受到有别于这部作品的魅力。

好了，这部作品描述的是最强不败的神剑使大活跃的故事。（转得真快！）

冷酷帅气的主角！以及兄控的妹妹、心地善良的公主殿下，故事就是以这两个命中注定之人为主轴发展下去。第二集也即将发售，敬请大家期待。第二集是以妹妹爱莲为主轴。

迫于后记的篇幅，最后致上谢词。

首先要感谢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接下来是尽心尽力制作本书的编辑、插画家えいひ老师、校对、设计，以及其他在背后做出贡献的无名英雄，我要诚挚地向所有人致上最深的谢意。

其中负责插画的えいひ老师，更是在时程紧迫的情况下，为本书献上最棒的插画，真的让我感到十分开心。

一本书需要借助很多人的力量才能顺利出版。

今后我也想借助大家的力量，继续献上更好的书。

那么就期待能在第二集，或者其他作品中，再次与大家见面。

二○二一年一月　羽田辽亮

第一卷 王立学院入学篇 特典 料理修行

拉特克路斯王国的第三王女，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其女仆玛丽对主人极尽忠诚。

玛丽不但想帮助亚莉亚坐上女王的宝座，同时也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让她拥有充实的人生，不久后步上红毯──这是玛丽殷殷期盼的愿望。玛丽为了要替将来做好准备，她决定让亚莉亚进行新娘修行。

玛丽想要磨练亚莉亚做家事的本领。她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说「最好的修行就是让亚莉亚学做料理」──本来亚莉亚的厨艺就很精湛，曾为一介市民的她，在日常生活中早已习得高超的烹饪技巧。

然而，买东西的技巧就另当别论了。虽然她的料理水准直逼厨师等级，但买东西却一窍不通。长期在宫廷生活的亚莉亚，根本没有去市场买东西的习惯。

「现在开始进行公主殿下的首次市场购物！」

玛丽拿出自己准备好的喇叭如此大声宣布。里希特对她的无厘头行为一脸愕然。

「我来保护公主殿下，我不想让她暴露在危险中。」

「那我们两个就尾随在她的后面暗中保护吧。」

玛丽一派轻松地说道。

「万一出事，只要用武力介入就没什么问题。」

她说得自信满满，而我也不认为这句话有什么不对。我的腰上有一把神剑，加上这位女仆还是拉特克路斯流忍术的高手。她应该对这类任务很拿手吧。

「也罢。所以，你想让公主去买什么东西？晚餐的配菜（编注：「配菜」在日文中也有「自慰材料」之意。）吗？」

「里希特还真是好色呢。」

「为何这么说……」

虽然我想抗议，但玛丽在我开口前先说出计划。

「要买的东西是今晚的配菜牛肉，另一样东西由她自己挑选。」

「喔，之所以让她选择自己想买的东西，是要见识她的策画能力和自主性吧。」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只是买我所指定的东西，三岁小孩也能做到。」

于是我们两人便暗中观察，很快地，亚莉亚开始进行公主的购物大冒险。她一进到市场的肉铺，立刻大手笔买了S10等级的牛肉。

「喂喂，连价钱标签都没看耶。」

「她毫不犹豫地选了最高级的牛肉耶。」

「还将赠送的牛脂当成肥皂了。」

里希特吓得目瞪口呆，玛丽的反应却大不相同，她感动地说：「公主全身上下散发出王族的富贵气息。」并认为这次购物似乎具备了王者风范。

「这不是重点，你到底给了她多少预算啊？」

「一百枚金币。」

「你是叫她去买房子吗！」

「好啦好啦，就算买了S10等级的牛肉，她的身上也还有九十八枚金币。」

「照这样下去，搞不好她自己挑选的物品会是『魔法豆』。」

「欸，你明明是亚莉亚大人的护卫，却一点也不信任她。你要更加信赖她啦。」

玛丽对我的发言有点不太高兴。在亚莉亚要去买第二件物品的时候，玛丽见到她差点跟在大街上表演技艺的街头艺人后面走去，顿时变得满脸忧郁。

「呃──或许有点不妙……」

尽管这么说，但亚莉亚最终还是成功地拒绝诱惑，随后走进杂货店里不知道买了什么东西。

我们都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就看著她若无其事地走上回家的路。

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出来迎接亚莉亚，她满脸笑容将包装递了出来，我们两人看了内容物之后，顿时感受到一股暖意。

包装里面装著写有「谢谢」的字样和成对的手套。那似乎是她为了感谢我们平时的照顾而特地挑选的。

从那以后，我和玛丽每天都戴著那副手套。

第一卷 王立学院入学篇 插图

第二卷 剑烂武斗祭篇 第一章 暗杀游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拉菲

扫图：风

录入：kid

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

我的名字叫里希特·艾斯希尔克。

一个月前我还自称里希特·艾斯塔克，但现在却改姓艾斯希尔克。

这并非因为我的母亲再婚的缘故。我母亲早已去世多年，根本不可能再婚。那么，为什么我会舍弃艾斯塔克这个姓氏呢？这件事就要问那位银发少女了。

我凝视着那位名叫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的少女。今晚出席晚宴的她，全身上下打扮得就像个公主一样──不，事实上，她就是不折不扣的公主殿下。

没错，正是她赐予我艾斯希尔克这个富有诗意的姓氏。她是拉特克路斯王国第三王女，也是利雷克西亚民族的国王和多尔亚民族的可汗之女。这位拥有这个国家姓氏的少女，赋予我艾斯希尔克的姓氏和使命。

她给了长年依附名门艾斯塔克家生活、没有生存目标的我活下去的目的。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在贫民街赈济灾民的王女身影。当时她用剑指着我，并授予我骑士的称号。

这位名叫亚莉亚的少女不仅具备闭月羞花的美貌，更胸怀改变这个世界的信念。她冀望以其清廉且坚强的意志来改变世界。

为这个世界带来和平与安宁。

使贫困从这个世界上消灭。

给这个世界带来自由和秩序。

一位未满十七岁的少女竟胸怀如此伟大的志向，并以实际的行动试图实现这些愿望。

她的志向给了受到艾斯塔克这个陈腐家族旧习束缚的我带来冲击。也许我就是为了保护这位少女而生；说不定就是为了要帮助这名少女，神明才赋予我特殊的「才能」。

抱持这个想法的我，把从老家借来的神剑献给了她；别说是血肉，我也做好连灵魂都能舍弃的觉悟。

我领悟到自己的人生就是为了保护这位名叫亚莉亚罗瑟的少女。从那时起，我就在明里或暗地保护她，赌上生命维护她的安全。前阵子我也曾和她的宿敌巴尔蒙克侯爵派来的手下对战，当时也是通过激发圣剑提尔锋和魔剑格拉墨的力量，才得以成功反击。

正当我回忆这些往事时，亚莉亚罗瑟的女仆，名叫玛丽的少女过来找我攀谈。

「唉，里希特，你干嘛站在这里发呆？」

红发女仆用手指着我，以责怪的语气大声质问。看来她似乎看不惯我在一旁闲得发慌。

「我确实闲得无所事事，但护卫的工作本来就是这样吧。」

我据理反击，只见玛丽双手扠腰，大大地叹了口气。

「玛丽想说的才不是这个意思啦。」

「你是说展现出帮忙的态度很重要吗？」

「不是啦。虽然我的确忙得应接不暇，甚至都想向猫借手了（译注：日本俗语忙不过来的意思。），我看干脆真的找猫来帮忙算了。」

「你是认真的吗？」

「至少猫不会扯我的后腿。」

「这倒是。」

「唉，玛丽才不可能把照顾公主殿下的重责大任托付给你这种怪咖。别说是化妆了，你连怎么穿礼服都不懂吧？」

「说得没错。」

「玛丽是要你多顾虑一下公主殿下的心情。」

「什么意思？」

「看到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比较好？」

这套礼服要价多少钱？──我猜肯定不是这个答案。我确实是人们口中说的那种木头人，但我并非野人。我可是在贵族的城堡里长大，也接受过相应的教育，加上我还有一位正值豆蔻年华的妹妹，对于如何和女性相处还算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因此，我决定听从玛丽的建议，上前对王女殿下明艳动人的打扮称赞一番。

我走到穿好礼服准备赴宴的王女身边，细细打量她的妆容。

宛如用银色丝线编织而成的美丽秀发，犹似古代雕刻家倾注灵魂雕刻完成的端正肢体。浑身散发出一股生命力和高贵的气息。

──无法只以美人这个词汇来形容亚莉亚罗瑟的存在，但词汇量不足的我只能用这句话评价她的美丽。

「──亚莉亚，你今晚真美。」

亚莉亚听到这句话，向我露出有如百合花绽放般的微笑。

「谢谢你，我的骑士大人。」

那个笑容比相同质量的黄金更具价值。

之后，我护送公主殿下赶赴晚宴。虽然她是应罗纳克男爵的邀请而来，但其实亚莉亚似乎对晚宴之类的活动不感兴趣。我的主人亚莉亚罗瑟公主，比起与穿着华美服饰的贵族们相处，她更喜欢与市井小民打交道。

即便如此，她仍旧得应邀出席，因为打好关系是政治上不可或缺的一环。要是不通过这类晚宴建立关系，取得有用人才的信任，就无法对这个国家进行改革。公主殿下虽为理想家，但不是梦想家。脚踏实地进行改革是她的期望。我站在晚宴会场的一角，远远地眺望她和贵族们谈笑风生的景象。

我花了一段时间认真观察公主殿下的状况，中途也开始注意公主殿下以外的人事物。这里是贵族的晚宴场所，照理说被可疑分子闯入的可能性非常低；此外，亲近公主殿下的一派占了多数，暗杀的危险性想必也不高，更何况她的身边还有位红发女仆随侍在侧。

红发女仆玛丽，乍看之下似乎只是一名可爱的女仆，却身怀相当程度的绝技。没人猜得到这位女仆精通来自有东方蓬莱之称的岛国的神奇武术，其真面目是拉特克路斯流忍术的高手。

「嗯，有玛丽陪在一旁，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喃喃自语，接着把注意力完全放在派对的会场。

「百姓的血汗钱都花在这种地方啊。」

看见豪华的派对会场，了无新意的感想不禁脱口而出。

公主殿下和我一样，对这类华丽的晚宴相当反感。我还住在艾斯塔克城的时候，总是被迫定期参加。我虽为庶出，但姑且算是艾斯塔克家的成员，所以也必须出面接待客人。我不禁回想起自己每次出席晚宴时都会遭受义母及兄长们无情摧残的洗礼。

「虽为最糟糕的回忆，但也不全然是坏事。」

我忘不了刻薄的义母和心肠狠毒的兄长们那时的表情，不过也有比这些更深刻的回忆。那就是必定会参加艾斯塔克晚宴的美丽大小姐。

彷佛用熔化的黑曜石编织而成的黑发，宛如洋娃娃般美丽的容貌。我想起家族中唯一支持我的那位少女。

「爱莲·冯·艾斯塔克。」

我唯一的妹妹，同父异母的手足。

家族中唯一会为我挺身而出、唯一对我抱持感情的少女。

「里希特兄长大人你知道吗？呵呵，你一定不知道吧，我最最最喜欢兄长大人了喔。」

少女面带微笑地如此对我说道。对我报以向日葵般笑容的可爱少女。母亲离开人世后，给予受到孤立的我温暖的人，就是妹妹爱莲。她是这个世上唯一爱我的人。

「如果没有爱莲，我现在可能──」

说不定早就沦落为盗贼之类的恶徒吧。在那座空虚冰冷的城堡里，她是我唯一的希望。这就是我之所以没有离家出走，一直留在那儿的理由。要是没有爱莲，我大概就会在年幼时离家出走，过着成为盗贼杀人或惨遭盗贼杀害的人生。

所以，我有时会反问自己，莫非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梦是幻吗？

如今的我身处如此温暖的环境，待在有如美梦般的华丽晚宴上，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幻想吗？

有时我会想着，真正的我其实现在是在这世上某个野外垂死挣扎的盗贼，而这幅光景只是我临死之前看到的幻象。如今眼前所展现的一切，只不过是神明对走过可怜人生的我施予的慈悲罢了，所以我才会这么想。

可能是因为现实和梦境的界线变得模糊，导致我做了场梦。我看见会场里出现一名黑发少女。

那是我从小就认识的少女，是让我获得救赎的少女，是我在这个世上最珍惜的少女，也是我现在最想见到的少女。

──当然，这是幻影。

不过那个幻影极具真实感，动作也很敏捷。明明身着华丽礼服，却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径直朝我这里奔跑而来，并带着满面笑容和喜悦扑进我的怀中。

「里希特兄长大人！」

她发出激动的语气一把抱住我。感觉有点重。

「最近的幻影都具有质量吗？」

我不由得如此嘀咕，这才想起几天前妹妹跟着我转学到王立学院的事。

当时的她也是像这样朝我扑了过来。

「──这么说来，我妹妹也是从艾斯塔克过来的。」

我回想起妹妹和王女殿下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妹妹来到这个学院时，曾发生一阵骚动。不，应该说是她掀起了一场风波。爱莲转学到王立学院，在旁人的眼里看来就和主动对我投怀送抱没两样，她一点也不在乎什么是正经或顾虑。当时她瞪着在一旁惊讶地睁大眼睛的亚莉亚说：

「你就是笼络里希特兄长大人的那位公主殿下吧。」

「说成笼络也太没礼貌了。」

女仆玛丽立刻反击，但亚莉亚罗瑟却对玛丽说「没关系」，并向前走了一步。她面带微笑地对爱莲说：

「爱莲小姐，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我是这个国家的第三王女，名叫亚莉亚罗瑟，叫我亚莉亚就好。」

亚莉亚微笑着对妹妹伸出手，妹妹却没有握住她的手。

非但如此，她还推开王女尊贵的玉手，并引发一场舌战──详情我就不再赘述了。总之，妹妹一直以对一国王女不应有的态度对待亚莉亚。

爱莲和亚莉亚虽经历了如此糟糕的相遇，但后来两人再也没有发生过冲突。我猜妹妹大概是因为入学考试和手续，忙得抽不出时间吧，她甚至连和我见面的机会也没有。如果我说她这阵子静到我都忘记她进入这间学院了，她肯定会闹别扭，所以我没有提起这件事。

不过，身为哥哥，我必须教她基本常识。妹妹毫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一把将我抱住，我得提醒她保持距离。

「这不是艾斯塔克家的千金大小姐应有的举止喔。」

我告诫妹妹不要在学院里做出像孩子般的行为。

「您这是什么话，我和兄长大人不是兄妹吗？」

「一般的兄妹才不会当众搂搂抱抱。」

「所以不在别人面前就可以了吗？」

「那样也不行。」

听见我断然否定，爱莲的脸颊像是塞满食物一样鼓了起来，她一脸不满地说道：

「里希特兄长大人真是坏心眼，明明人家都追到这里来了。」

「话说回来，想不到你居然能进入这所学院。」

「您是指入学考试吗？我可是以满分的成绩通过的唷。我记得是全票通过以特待生的身分入学。」

「不，这方面我一点也不怀疑。」

爱莲的实力我比谁都清楚。她在被誉为英才宝库的艾斯塔克家，实力也堪称个中翘楚。先不跟兄长们相比，她的资质在女性之中也堪称历代最强，其才能可见一斑。爱莲的剑术更是一绝，如果是不使用魔法的比赛，十场就有一场能发挥得不错，所以她能成为特待生，一点也不奇怪。

「我觉得比较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艾斯塔克城的人居然会点头同意这档事。」

父亲、义母和兄长们都对爱莲宠爱有加。因为是最小的女儿，所以对她特别溺爱。

「喔喔，是这件事啊。呃，就是那个啦。我像以往一样耍任性拜托他们，才获得允许的。」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爱莲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难道你是瞒着父亲大人来到这里的？」

「怎么可能，没有家长的允许，哪能进入王立学院。」

「嗯，确实如此。」

「……我才不会说是我伪造父亲大人的签名……」

「你刚才说了什么？」

「不，没什么。我是说兄长大人的头发还是一样那么整齐。」

爱莲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要是不修边幅的话，还有什么资格担任王女的护卫。」

「真不愧是兄长大人。」

爱莲随后又补上一句：「您是艾斯塔克家的荣耀。」但也不忘心中的嫉妒。

「里希特兄长大人，我不懂兄长大人为什么要当区区一名护卫？」

「你刚才不是说担任王女的护卫是一种荣耀吗？」

「当然，这是很光荣的工作，但如果是兄长大人的话，应该值得更好的工作。」

「比如说？」

「比如艾斯塔克家的当主。」

「那个位置就交给其他兄长了。」

「不然当近卫骑士团的团长。」

「那个位置对我来说负担太重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

「如果我回答『正合我意』的话或许太失礼了，因为领地和国家对我而言实在太过沉重，我那不济的实力顶多只能保护一位女孩。」

「那就让我当那位女孩吧。」

「我会考虑这一点的。」

我没有做出当场拒绝的愚蠢举动，才让妹妹坦然接受，但这还不足以让她放下心中的疑问。

「我暂且接受王女护卫这件事，但关于兄长的阶级我可不能置若罔闻。」

「阶级？」

「是啊。我听说这所学院有特待生、一般生、下等生的阶级之分。」

「这么说来，我还没有道贺爱莲成为特待生这件事，恭喜你。」

「这没什么好值得恭喜的。我还以为兄长大人是特待生，才拼命拿到满分的说。」

「结果做梦也没想到我竟然是最下层的下等生吗？」

「您为什么不认真发挥呢？」

「这是我努力得到的结果。」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下等生制服，上面绣有下等生的证明。

「您骗人。我都当了兄长大人几年的妹妹了。」

「从出生开始算起的话，差不多有十四年了吧。」

「还要加六个月。」

「你还是一样那么斤斤计较。」

「我从懂事以来就一直看着兄长大人。兄长大人自幼就隐藏自身的魔法力量，但其实身上蕴藏着巨大的魔力。」

「你太高估我了。」

「就连魔术的知识也胜过充满智慧的贤者。」

「那只是我比较善于应付笔试罢了。」

「剑术的水准胜过圣骑士。」

「在剑士科倒是略有好评。」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兄长大人是魔法剑士科。」

「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就我所知，兄长大人无论是作为魔法剑士抑或魔术师，都是最强的存在。您明明具备连特待生都望尘莫及的实力。」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说不定特待生当中就有实力最强的人才。」

「才没那回事。前阵子我亲眼见过数名特待生十杰，这些人看起来实力都远远不及兄长大人。」

「因为爱莲是戴着有色眼镜来判断吧。」

我也见过几位特待生，他们不愧是在王立学院考试中名列前茅的人，个个都才华洋溢。不仅与生俱来的魔力量与常人不同，而且从小时候就开始持续锻炼；其中甚至有人像我一样，持有被称为『神剑』的圣剑和魔剑。

我打量着挂在自己腰间的圣剑和魔剑。白色圣剑是被称为提尔锋的神圣之剑，这是一把拥有神话传说的魔法之剑，具有「既不生锈，刀刃也不会缺损」、「能将石头和铁像布一样撕裂」、「绝不会放过盯上的猎物」等能力。

另一方面，黑色的剑被称为魔剑格拉墨。这是日前从恶魔化的一般生沃尔格手上夺取的剑。魔剑格拉墨的能力是「模仿英雄的动作」、「对毒龙的特殊效果」，很显然它具备与提尔锋不相上下的力量。

依我所见，应该很难找到比这两把更厉害的剑了，但这个世界上，一山还有一山高也是事实。例如王室拥有的传说之剑──王者之剑，相传就是湖中女神所锻造的传说神剑。据说那把神剑能够贯穿及斩裂万物，剑鞘中还蕴含着不死的魔力。

体质孱弱的拉特克路斯王国国王之所以能长年统治这个国家，有最强神剑之称的王者之剑功不可没。

特待生之中搞不好就有人持有这种传说等级的神剑。即便是持有提尔锋和格拉墨的我，实力也极可能差这些人一大截。

「算了，差一大截也好，输给别人也罢，怎样都无所谓。」

我的使命是保护公主殿下的性命无虞。既不是打败那些特待生，也不是爬到特待生十杰的头上。当然，如果他们袭击公主，那就另当别论了。除此之外，我没有理由和这些人敌对。

「说到底，王室是这所王立学院的出资人。根本没有理由和王女殿下为敌。」

当然，其中也有像沃尔格这样的学生，更不乏暗中勾结与公主殿下敌对的势力，成为对方的走狗，意图袭击的蠢蛋。如果又出现那种家伙，我只能再次选择将其排除。无论对方拥有什么样的『力量』，我个人只有保护公主殿下这个选项。

「换言之，就算我想得再多也没用。」

我独自低声嘀咕。

身为护卫本来就没有多少选项，因为护卫的工作并非主动攻击，而是经常被迫面对突发状况，也可以说是一种对症下药的工作。我放弃思考，将目光移向爱莲。

「我是自愿成为下等生的，反正我在艾斯塔克也被当成无能之徒对待。」

「……兄长大人。」

「我早就习惯被当成无能之徒。成为特待生受人吹捧，反而和我的性格不符，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是的，因为兄长大人不喜欢引人注目。」

「你知道就好。对我来说，光是能和美丽的妹妹一起上学，就足以感到幸福了。」

「兄长大人……」

爱莲的表情变得稍微开朗了一些。

「我被安排住在特待生的宿舍，我们可以每天早上一起上学吗？」

「当然可以。我每天早上都会去亚莉亚的宿舍迎接她，我们就三个人一起上学吧。」

「我好开心，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每天早上能和兄长大人一起手牵着手散步……三个人一起上学是什么意思？」

「你心情能好转真是太好了。那么，我还有一个让亲爱的妹妹心情变得更好的秘诀，你想听听看吗？」

「是什么？」

「其实王立学院里有一间特别时尚的露天咖啡厅。」

「哎呀。」

「我还在那里找到一间爱莲应该会喜欢的松饼店，松饼上面放了一大堆莓果，还会淋上大量的鲜奶油。」

「太棒了。」

爱莲笑逐颜开，并要求我务必带她过去尝鲜。

「当然。我从王女殿下那里拿到丰厚的工资，就让为兄的好好请你一顿吧。」

听见我这么说，爱莲笑着回答：

「护卫这个工作似乎也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差嘛。」

与其说她现实，不如说这句话是为了让自己接受而做出的妥协。我揣摩着妹妹的想法，想像我们来到时尚的露天咖啡厅。我点了两份比爱莲的脸还大的松饼。

蓬松绵密的松饼上淋了厚厚的鲜奶油，再抹上一层莓果酱。我虽然不是甜食控，但和妹妹一起享用的甜食，却带着浓浓的青涩酸甜。

†

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想要改革这个国家。

她希望能导正财富不均、法律不平等、无谓歧视等现象，并将为生活在这个国家的所有人带来幸福，视为自己的使命。

为了完成这项使命，她认为最快的办法就是当上女王，或是接近女王的存在。亚莉亚罗瑟的上面还有好几位兄姊，她每天都在摸索从兄姊中脱颖而出继承王位的手段。

第三王女，加上是妾室所生之女，这样的条件不可能当上女王。

宫廷内的保守势力均异口同声地如此声称。但宫廷里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其他试图对这个国家进行改革的人，这些人就是俗称的『改革派』。尽管人数不多，但都各怀大志，远比那些乌合之众的保守派更有作为。亚莉亚罗瑟为了得到他们的信任，每天都在晚宴和建立关系上费尽心思。

她今天也来到罗纳克男爵的宅邸构筑人脉，后来因为谈论起国家百年大计的话题，不知不觉便久留了。双方热烈地交换意见，甚至聊到第二天凌晨，最后只得在此留宿。

我听到留宿的消息时，不由得扬起一边眉毛。

「这不在计划内。」

我对亚莉亚罗瑟的忠实女仆提出质疑。

「你很失望令妹没能一起留宿吗？」

她大概是故意拿妹妹刚才在晚宴上和我打得火热的事来消遣我吧。这个坏心眼的女仆，她真的是侍奉亚莉亚的女仆吗？

我用鄙夷的眼神盯着她，但在意这种事也没用，我只好继续说道：

「怎么可能。妹妹在场的话，我怎么担任护卫？那家伙已经先一步回去了。我想问的是，原本并没有计划留宿吧。」

「当然不在计划内，因为本来就没打算留到这么晚。」

「这让负责公主殿下人身安全的我有点为难。」

「虽然这样，但总比三更半夜坐马车回去要来得好吧？」

「这话倒也没错。」

就算原本想早点结束讨论，大概也无济于事吧。

「这座宅邸的主人是值得信赖的人。如果没有为国家着想的心，就不会讨论到这么晚了。」

「是吧。不用担心食物会被下毒，也没有熟睡时遭到暗杀的危险。」

「话说回来，主人虽贵为男爵，宅邸却如此狭小。」

「你对别人家的批评还真是口不择言。」

「我是根据警备的观点来说的，感觉似乎没有多少护卫。」

「这话倒是不错。」

「好像也没有危机感。」

我从窗户向外望去，只见门卫正在打哈欠。还有些门卫正在用瓶子饮用蒸馏酒。

「看那样子根本称不上战力。」

「这样啊，那我们就得加强戒备了。」

「就是这么回事。」

做出结论后，我们决定协力保护公主殿下。玛丽睡在公主殿下的房间内，这段时间就由我站在房门前彻夜守护。

「话说，你不用睡觉吗？」

「不必了。放心吧，上课时我会睡个饱的。」

「那就好。」

虽然在上课时睡觉不太好，但护卫工作远比学业重要得多。我把背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一只眼睛。

「出现了！必杀，里希特的爆恶特技。」

「吵死了。」

玛丽口中的爆恶特技是指我让左右脑交替休息的绝技。右脑休息时闭上左眼，左脑休息时闭上右眼。这是一种通过让大脑交替睡眠来消除疲劳的技能。当然这么做远远比不上熟睡，但仍具备让大脑休息的效果。我只要使出这招绝技，甚至能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即使被玛丽说成爆恶，让经过我身旁的男爵家佣人觉得毛骨悚然，我依然毫不在意地继续护卫工作。到了深夜，事情的发展果然如我所料。

男爵家并不大，而且位于王都郊外；换言之，就算发动强袭，也难以被附近的人察觉。纵然向王都的护民官求助，也会出现数小时的时差（延迟），只要利用这个时差，就有可能派出非人类的『魔物』发动攻击。

深夜，丑时三刻，也就是凌晨两点，我注意到一阵细微的声响，听见某个东西倒下的声音。之所以能意识到那是门卫被什么人击倒在地的声音，并不是因为我的耳朵是顺风耳，而是因为我用魔法强化听觉的缘故。我早已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便预先展开探索系的魔法。

「──敌人是三名人类刺客，加上三十只哥布林吗？」

对方似乎打算利用位于王都郊外的优势，以数量取胜。看来敌人的作战计划是利用哥布林强袭宅邸，趁乱刺杀亚莉亚吧。

顺带一提，我认为敌人应该是『巴尔蒙克』。虽然现在有不少与亚莉亚罗瑟敌对的人，但其中势力最大、实力最强的敌人，不用说就是巴尔蒙克。

拉塞尔·冯·巴尔蒙克侯爵是拉特克路斯王国的重臣，担任财务大臣。与我和爱莲的父亲泰修斯·冯·艾斯塔克伯爵齐名，两人并称为治世之巴尔蒙克、武勇之艾斯塔克。

我之所以能一口断定他是首谋，是因为能够巧妙地组织如此大规模集团的人物寥寥可数。

加上他具备犯案动机和前科。巴尔蒙克不久前才教唆学院生绑架亚莉亚罗瑟。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想得到亚莉亚罗瑟这个特殊的『素材』，更重要的是，他希望排除可能成为『政敌』的王女殿下。

虽然亚莉亚罗瑟现在还不成气候，但巴尔蒙克大概是认为她有可能成为自己未来最大的威胁吧。

我不得不说，他的判断十分正确。巴尔蒙克虽然是个混帐，但似乎具有识人之明。

「而且还颇有谋略。」

刺客打倒门卫后，一群哥布林便悄悄地摸黑侵入宅邸，如入无人之境。想必指挥官已做出非常周全的指示吧。雇用这位指挥官的巴尔蒙克果然独具慧眼。

「只可惜你们惹错人了。」

尽管入侵者武艺高超，但保护王女的『护卫』更胜一筹。凭哥布林的实力，就算派来再多只，我也不认为自己会输。

「况且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所以早已设下无数的『陷阱』。它们不久之后就会意识到自己不是狩猎的一方，而是被狩猎的一方。」

我露出无畏的微笑，把手伸向腰间的神剑。我把圣剑提尔锋拔了出来，并对这个拥有女性人格的无机物说话。

「我接下来要把哥布林群斩尽杀绝，你准备好了吗？」

她用活力充沛的声音回答：

『没问题，本小姐可是充满了干劲！』

「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转头朝另一侧的魔剑说道：

「格拉墨，离上一次拔刀已过了一些时日，你不要紧吧？」

『可笑之至，你以为吾乃何人？就让你见识一下被称为愤怒灵剑的吾之实力吧。』

「还真是可靠，但今天要麻烦你们别化身为华丽的魔法剑。」

『喔咦？为什么？』

提尔锋发出像傻孩子般的天真声音。

「公主殿下因为连日来的晚宴累坏了，我希望今晚能让她睡个好觉。」

『咦？你是想在不吵醒公主殿下的情况下打倒敌人吗？』

「如果可以的话。」

魔剑格拉墨也大吃一惊。

『此事不易，眼下有三十只哥布林，将会变成一场大乱斗。』

「总之，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我已经大致在公主殿下的寝室周围设下隔音魔法。当然，如果敌人闯进这附近的话，肯定会把她吵醒的。」

『所以里希特是打算在这个入口附近打倒敌人吗？本小姐明白了。』

看来提尔锋好像接受了我的提议，但格拉墨仍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圣剑对心中存疑的魔剑说道：

『呵呵，格拉墨认识里希特的时间很短，所以不太清楚吧。咱们的里希特可是超强的，你等着瞧，那些哥布林不一会儿就会化为肉屑了。』

『你说得像是自己的功劳一样，明明战斗的是里希特大人吧。』

『本小姐和里希特可是两人同心。』

听完两把剑的对话后，我用右手拔出提尔锋，左手拔出格拉墨。像是融入黑暗中一般，悄然无声地走下楼去。

巴尔蒙克所雇用的刺客盖尔，可说是刺客中的精英。他出身自拉特克路斯王国山间的刺客村，那里的刺客是由一位名叫『老木』的老人培养出来的。这些刺客受到世界各地的掌权者器重，终日从事暗杀活动。而今天，他们受到拉特克路斯王国的财务大臣之托，准备大干一场『畜生勾当』。

所谓的畜生勾当，就是指闯入目标家中，杀死包括目标在内的全家人。由于这是连畜生都不如的工作，才会有这种称呼，但盖尔却毫不犹豫地接下这个工作，因为他认为工作不分贵贱。

加上巴尔蒙克给的酬劳也很丰厚。他是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之一，和他打好关系一点坏处也没有。这就是为什么盖尔现在会带着两名能干的部下，并借来哥布林士兵，对男爵家发动袭击的原因。所有的门卫已经清理完毕，剩下的就是杀了亚莉亚罗瑟这个『目标』，顺道杀光男爵一家人，如此任务就圆满完成了。

「如此丰厚的报酬甚至都买得起豪宅了，让人做梦都会笑醒啊。」

刺客村庄虽位于贫瘠的山间，但村里的刺客大多赚了不少钱，所以生活相当富裕。就连盖尔的家也几近小贵族的规模。

「下次就增加情妇的人数好了。」

盖尔在脑中思考着庸俗下作之事，却突然感觉前方出现某种气息。经过锻炼的他，反射性地立即将身子向后仰，但部下可没这么幸运了。前方出现的是一根木桩，来不及避开的部下当场被刺成肉串。

盖尔将目光扫向腹部被木桩刺穿身亡的部下表情，他看起来就像在说着「我怎么会那么倒楣」。这也难怪，他们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对方会设下这种机关吧。

我们刺客一族一直都是狩猎的一方，不习惯『被狩猎』。

看到死亡陷阱的盖尔想到这里，不禁变得慎重起来，并示意部下停止前进。他观察周围的动静，拿起烛台往脚下一照，只见脚边挂着一条钢绳。

「原来如此，打算用这个把我们绊倒吗？」

地面的另一头摆着一把锋利的刀刃，对方大概是打算用这个刺死他们吧。虽然老套，却是很有效的手法。

盖尔示意哥布林继续前进。不具智慧的哥布林不把恐惧当一回事，迳自于黑暗中前进，但在避开钢绳的瞬间，酸液从天花板淋了下来，强酸性的液体悉数泼在哥布林的身上。

这些绿色的小恶魔痛苦得满地打滚。盖尔对此视若无睹，因为他没有照顾哥布林的义务。对盖尔来说，哥布林只不过是工具罢了。他用力拍了拍目睹同伴的悲剧而产生动摇的哥布林屁股。

「对于我们尊贵的人类而言，你们这群绿色的小鬼只是家畜，连垃圾或杂碎都称不上。家畜想得到食物，就要服从命令！」

盖尔命令哥布林继续前进。哥布林很清楚盖尔的可怕之处，虽然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听从他的指示行动。哥布林们战战兢兢地在黑暗中前进，但在融入黑暗不到几秒钟，便传来一阵悲鸣声。

「呜嘎！」

「嘎哇！」

「啊嘎西！」

临死前的丑陋惨叫声。难听到让人听不出是这个世界的生物所发出的哀嚎。

「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杀死的？」

盖尔抱持着这些疑问，仔细确认哥布林的尸体，发现哥布林全都身首异处。从哥布林脖上整齐的切口来看，此人的剑法干净俐落。

很难相信竟有人能在如此漆黑的环境中，精确地斩下敌人脑袋。就算是夜之眷属（夜魔），恐怕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难道说自己现在正和实力超乎想像的家伙交手？尽管被心中的恐惧所驱使，但可不能就这么逃之夭夭。

盖尔回头告诉剩下的人类部下：

「虽然被对方抢了先机，但陷阱顶多就只能设置这么几个。被杀死的哥布林只有数只，现在就放火将宅邸烧毁，接着趁乱伺机杀死王女。就算是畜生勾当，只要能带回王女的首级便是大功一件。」

巴尔蒙克交代过「起码要取下王女的首级」。虽然会留下目击者，但这也没办法。目击者只能交由巴尔蒙克解决了。

盖尔向心腹如此说明，却没有听见部下的回应。

莫非是因为害怕而发不出声音吗？

盖尔回头往部下的方向一看，只见他正悠然地看着自己。盖尔本想斥责心腹呆呆地站在那里搞什么，却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心腹的身体正缓缓地往前方倒下。

定睛一看，他的背上有处剑伤，是被闪耀黑色光芒的剑从背后砍了一刀。

「什、可恶，这家伙也……」

隐藏身影的反击者让盖尔的心中不禁燃起熊熊怒火，这时那位反击者从黑暗中闲适自在地现身。

对方是一名身穿王立学院制服的年轻人。

衣服绣着下等生徽章的二刀流少年就站在那里。

「啧，你这家伙是何方神圣？」

「什么啊，巴尔蒙克连目标的情报都没告诉你吗？」

「详情我早已有所掌握，男爵家的手下都是窝囊废，亚莉亚罗瑟身边没有贴身护卫。」

「搞什么，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啊。亚莉亚罗瑟身边可是有个本领高强的护卫喔。」

「那个人就是你吗？」

「是啊。」

「还真是大言不惭！」

「因为我可是经过了辛苦的锻炼。」

「听你在胡说八道！」

语毕，盖尔身后的哥布林朝我猛扑过来。丑陋的小鬼本想拿刀割断我的喉咙，却被我一剑架开了。

我顺势用右手的提尔锋往哥布林身上斜劈下去，再以左手的格拉墨砍飞哥布林的脑袋。

「什、居然是二刀流？」

「二刀流没那么稀奇吧。」

「也是，对刺客来说很常见。可是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剑？那应该是神剑吧？」

「喔，是啊。」

「我从没听说过有人可以同时将两把神剑运用自如。」

「看来你的见识还不够。」

亚莉亚罗瑟的无属性魔法《善恶之彼岸》，使我得以装备圣与魔两种神剑。我可以同时装备两把神剑，并发动剑的效果，这在历史悠久的拉特克路斯王国中也是罕见的存在。但我没必要详细说明，因为以后再也不会见到这名卑鄙的刺客了，这个男人即将迎来死亡。

「我不像公主殿下那么慈悲。你既然毫不留情地杀害无辜的门卫，那我也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

「废话少说。」

男人说完，随即拔出一把漆黑的短剑。与此同时，哥布林从三个方向袭来，于是我使出「回旋斩」回应。

「居、居然是回旋斩？」

「这招虽是剑术基础中的基础，但如果练到登峰造极的话，就能使出这种独门绝技。更何况还是用圣剑和魔剑施展──」

这招足以将哥布林的身体切成碎末，并砍断盖尔的手臂。

砰咚──

手臂从盖尔的黑装束中掉了出来。

盖尔虽痛苦地狰狞皱着脸，却没有发出难听的惨叫声，这点值得赞许，不愧是率领刺客的头目。盖尔立刻意识到自己不是我的对手，迅速从我的旁边冲了过去。

「没必要与你这样的怪物为敌，王女才是我唯一的目标。」

说完这句话后，盖尔动员其余所有的哥布林，试图困住我的行动。十几只哥布林同时袭来，就算是我，一时半刻也无法脱身。我因此没能挡下朝宅邸内部前进的盖尔。

「呼哈哈，看到没？这就是『老木』亲自传授的暗杀术。只要能达到目的，大家都会团结一致，就算牺牲也在所不惜。」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精神吗？」

「你挺清楚的嘛。」

「这话听起来很漂亮，但其实只是为了你的名声和财富而做出牺牲吧。」

「没错，不过以哥布林的低智商是不可能明白这种事的。」

「或许吧。」

「本领高强的护卫就此别过啦。你就好好祈祷有朝一日能在另一个世界与王女重逢吧。」

盖尔丢下这句话后，便径直冲上通往王女寝室的楼梯。然而，却有某个人挡住他的去路。

「啊～忘了提醒你，巴尔蒙克不仅没有提到本领高强的护卫，好像也没有告诉你有个厉害的女仆。如果还有来世的话，你要记得向巴尔蒙克提出抗议。」

盖尔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接着瞪大了双眼。有名身着女仆装的女孩就站在二楼的入口处，只见她火冒三丈，怒火直冲天际。

「欲加害亚莉亚罗瑟殿下就已经无礼至极，更别提还在三更半夜把玛丽吵醒……」

总觉得她的背后似乎出现火焰喷发的画面，并伴随着轰轰声响。

「玛丽最近上妆有点不顺，就连痘子都冒出来了，你知不知道熬夜是美容的大敌！」

「你这个母老虎吵死人了！不给我让开就宰了你！」

不清楚玛丽实力的盖尔对她破口大骂，而这成了他死刑执行前的遗言。玛丽从怀中取出两根苦无，朝盖尔的方向投掷出去。

身为刺客头目的盖尔，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及时做出反应。他做梦也没想到眼前这名女仆竟然是忍术高手，即便如此，他依然挥动武器将直射过来的苦无弹开。

「哼，这招对我没用！」

尽管如此夸口，但他也只能逞强到现在了。就连生命也是。

因为玛丽掷出的苦无不止两根。玛丽在掷出两根苦无的同时，又在相同轨道上掷出另外两根苦无。

苦无分别飞行在两条相同的轨道上，使得盖尔的视线根本看不见紧随在后的苦无。

后发而至的两根苦无，一根插入盖尔的额头，另一根则刺进他的喉咙。盖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这么倒地而亡。

玛丽冷冷地瞥了盖尔一眼，收回刚才射出的苦无，开始清理现场。

「不愧是女仆，收拾入侵者和处理善后工作都那么专业。」

「别开玩笑了，玛丽只打倒了一人，而两名刺客和三十只哥布林都是被你干掉的。」

玛丽一脸傻眼地环顾四周，只见我的周围散落着无数尸体。

「独自一人在没有发出多大声音的情况下打倒那么多人，你还真是个怪物。」

「我就当这句话是赞美吧。」

我若无其事地帮忙玛丽收拾残局。我们既是客人，又是王女的随从，当然要遵守礼节。

不一会儿，男爵家的家人也赶了过来，众人皆被血淋淋的现场惨状吓了一大跳，不过当得知男爵家上下和王女都幸运逃过一劫后，便向我们深表感谢。

男爵说我们是救命恩人，怎么好意思再让我们收拾残局，男爵家佣人接手帮忙处理尸体，并让我们把身体洗干净，所以我们便在三更半夜洗了个澡。不仅如此，佣人还为我们准备干净的衣服，请我们去睡个好觉。

我明天还得上学，因此决定依他们的意思去做。我和玛丽一起走到寝室前，她问我要不要跟她进去房内。

这并非情爱的邀约，而是有点像是小小的奖励。她似乎是想让我欣赏世上最可爱的东西。我隐约能察觉到她在想什么，于是决定跟着她进到房内。

玛丽轻轻地打开王女殿下的寝室大门。那里有位发出微微鼾声、世上最可爱的少女。

「请看，这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睡脸。」

毫不夸张，极其真实。我欣赏着公主殿下的睡脸，不禁说道：

「她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虽说已把骚动降到最低，但完全没将她吵醒。」

亚莉亚罗瑟睡得很沉，她是那种一旦睡着就不会因为那种程度的骚动而醒来的人。可能我设下的隔音魔法也有一些效果吧。

「那还用说，她肯定是个大人物啊。因为这位可是未来的女王陛下耶。」

「说得没错。」

我嘴角一扬，做出如此结论。

「拉特克路斯王国的女王，唯有像她一样清廉、心胸宽广的人才能胜任。」

不管怎么说，这个国家是乱臣贼子的巢穴，无论身分是国王或王女，都会遭到袭击。气质『平凡』的女性不可能胜任『王』的角色。

我欣赏着未来的女王陛下睡得正酣的睡脸，几分钟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

身着执事服的秃头男子听完部下的报告后，一瞬间露出不悦的表情。

因为部下捎来的并非好消息。

「真没用，盖尔竟然失手了……」

秃头执事做出类似咂嘴的举动，迳自走向主人的房间。他的主人正在房里阅读报纸。

执事的主人是拉塞尔·冯·巴尔蒙克。

他的举止就宛如王侯贵族一般，优雅地阅读报纸。不，用『宛如』来形容不太恰当，因为这位主人是贵族中的贵族。

从冯的敬称可以看出，拉塞尔·冯·巴尔蒙克是不折不扣的贵族。他是历史悠久的侯爵家当主，拥有国内最广大的领地。

他的一天是从享用最高级的咖啡和阅读报纸开始。他只喝由一种名为夏克仓鼠的啮齿动物嚼碎的咖啡豆烘培出来的咖啡，不添加其他香料。

《圣精灵主义报》是他最喜欢阅读的报纸，不过《矮人族时报》、《人类日报》等主要大报，他也不会错过。

主人的早晨就从细细阅读女仆熨好的报纸开始。主人身兼这个国家的大臣及巴尔蒙克家的当主，一整天的行程都是以分钟来计算，所以他非常珍惜这段时光。深知这一点的执事犹豫着是否要打破这片寂静，最终依然决定打破沉默。

不想听见这样的报告，是『破灭之人』一定会挂在嘴边的话。主人平时就经常告诉执事，不中听的报告也要提出来。执事深受他的度量所吸引，才能一路侍奉主人到今天。

执事向带着轻松心情阅读报纸的主人传达情况。巴尔蒙克翻阅报纸的手一瞬间停了下来，但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他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报告辛苦了。」

「……您要说的就这些吗？」

「不然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早就做好挨一顿骂的心理准备。」

「袭击王女只不过是余兴节目罢了，我根本不认为会成功。」

「…………」

「袭击王女的目的并非取王女的性命，测试那位护卫的实力才是真正的目的。」

「您似乎对那位名叫里希特·艾斯希尔克的小鬼有很高的评价。」

「是啊，我觉得那个家伙不简单。」

「您是否太高估他的实力了？那家伙确实打败了魔人阿萨各，但说不定只是一时侥幸吧。」

「我从不低估敌人的实力。正确来说，应该说是我的剑不会这么做吧。」

巴尔蒙克伸手拿起身旁的剑。那把剑焕发着神圣不容侵犯的威仪。

「与家名同名的神剑巴尔蒙克，这家伙告诉我，那个男人很强。」

「神剑巴尔蒙克……」

「不错，只要和那个男人拥有的神剑提尔锋交锋，就会产生共鸣。不，是鸣动。」

「您身为侯爵家的当主，何需亲自和那种平民交手呢？」

「我听说那位少年是艾斯塔克的儿子，而艾斯塔克家是伯爵，身分配得上侯爵家。」

「犹不及巴尔蒙克家的地位。」

听了执事这番奉承的话语，巴尔蒙克「嗯」地一声点点头继续说道：

「但是，这把神剑告诉我，如果能和那位少年交手的话，就会产生热血沸腾的感觉。我为了确认他是否真的够格，才会同意派遣刺客前去试探。」

「结果那位少年做出漂亮的回击。」

「不错。这表示，神剑说得一点也没错。」

「那么要不要把那位少年抓来？我也可以请他过来一趟。」

巴尔蒙克拒绝了执事的提议。

「你的建议不错，但我希望和那位少年的决斗是由我个人来主导。」

他摇摇头婉拒执事的好意，并说出自己的本意。

「我拉塞尔既是巴尔蒙克家的当主，同时也是拉特克路斯王国的财务大臣。」

巴尔蒙克说出这句话后，表示现在要将精力集中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巴尔蒙克的视线移向一幅描绘斗技场的图画。那座斗技场并非巴尔蒙克家所有，而是某所学院的设施。那所学院当然是──

「剑烂武斗祭。」

拉塞尔·冯·巴尔蒙克喃喃念出自己曾参加过的大赛名称，心中暗暗思忖。他舍弃拉塞尔的思考方式，而是以巴尔蒙克家当主的身分策划着接下来的阴谋。

第二卷 剑烂武斗祭篇 第二章 红发的剑姬

†

里希特·艾斯希尔克是王女的护卫，也是爱莲的哥哥，同时也是王立学院的学生。从古至今，学生的本分就是孜孜不倦地学习，必须好好上课。

所以他今天也用心地认真上课。

「哎，虽说是护卫，但也不必二十四小时都贴身保护。」

就读这所王立学院的学生都是贵族或大商人的子弟，为了防止带有反王国思想的恐怖份子入侵，戒备十分森严。整座学院都被栅栏团团包围，随处都设有魔术装置。

根据警备负责人的说法，袭击这所学院就如同强袭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当然，我并不是说待在固若金汤的学院里就可高枕无忧，但如果二十四小时都得绷紧神经的话，想必也会让我和公主殿下的精神消耗殆尽。如此一来，到了紧要关头可能会无法全力以赴，这样就本末倒置了。女仆玛丽告诉我，要当好一名护卫，就要在某种程度上享受学院的生活。从她这个护卫前辈口中说出的这番话，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也对，谁教我一直以来都是孤独一人在城堡的书库里读书呢。」

和同龄的少年少女一起学习，感觉特别新鲜。

我踩着轻快的步伐朝特待生的宿舍走去。杨树矗立的林荫道上有野鸟栖息，令人赏心悦目。

「全是一些北方没见过的鸟类。」

冰天雪地的北部地区，动植物的种类相当稀少。我对生物学也颇有兴趣，这所学院对我而言堪称是绝佳的研究场所。

我利用清晨散步的时间，在脑中思考着这些事。虽然接送这种事不符合我的性格，但我认为接送亚莉亚和爱莲上下学或许能疗愈我的精神。

能在清晨的阳光下看到院生中最为亮丽的两位少女，不但让我大饱眼福，也能借此机会看见其他人看不到的『另一面』。

例如，亚莉亚罗瑟早上会一声不响地起床，唤醒自己的随从玛丽，并帮忙这位不化妆会死的女仆整理仪容。我心想，这样立场岂不是颠倒过来了？但情同姊妹的两人亲密地帮对方梳头，这画面十分美丽。女仆只顾着自己化妆，主人偶尔连头发都睡翘了，这未免太可爱了吧。

反观我的妹妹，她和亚莉亚是相反类型。平时是个规规矩矩的优等生，早上却有起床气。低血压和任性爆发可说是家常便饭。今天也是，机械闹钟响个不停，但妹妹怎么样就是叫不醒，我无奈之下只得进去房间叫她起床。

爱莲醒来后，带着睡眼惺忪的脸，口中喃喃道：「是里希特兄长大人……」并准备一把抱住我。看样子她的意识还停留在艾斯塔克城，似乎尚未完全清醒过来。她想以这个姿势直接亲我倒也罢了，但我可不能对她准备脱衣服的动作视若无睹，所以我拉上她胸前松开的衣襟，并用力捏了她的脸蛋一下。

「疼死了……」

通过痛觉才让妹妹想起这里是王立学院，她随即开始准备早上的梳洗。

──话虽如此，她毕竟是不折不扣的千金大小姐。住在城里时，她从未整理过自己的仪容。每天早上都有几名专属的女仆负责帮她梳洗。

这就是她梳头或洗脸的动作看起来相当笨拙的原因。

「人家擅长的是功课和剑术。」

要是我将心中的感想说出来，爱莲肯定会如此反驳。

「我在艾斯塔克城有点受到过度保护，但差不多该脱离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了……！」

「特待生可以和专属女仆一起住，你要不要找个女仆帮忙伺候？」

「不要。我好不容易才来到学院，也该摆脱不食人间烟火的印象了。自己做得到就得自己来。」

妹妹说完这句话，便开始脱起身上的睡衣。妹妹的裸体我早已见怪不怪，但身为绅士的我，此刻还是将视线移开比较恰当。

然而妹妹似乎没有察觉到哥哥的感受，竟拜托我帮忙她穿上制服。毕竟王立学院的女生制服是三件式套装，听说穿脱不太容易。要是被玛丽知道这件事，她大概会惊愕得无言以对吧，但妹妹住在艾斯塔克城时，就连内衣都是女仆帮她穿换的。我想即使是很容易穿脱的制服，对妹妹来说难度也很高。我叮嘱妹妹：「明天起你要自己穿喔。」同时帮她穿上制服。

在朝阳映射下，妹妹的裸体显得十分动人，但我对她完全不带任何情欲的幻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

换上制服后，妹妹爱莲走向宿舍的食堂。这所学院原则上是全住宿制，所有学生都必须在宿舍生活。就连我也是住在下等生的宿舍里，我是用完早餐后才来到这里迎接她们。

附带一提，这所学院的下等生和一般生都住在同一座宿舍内，只有特待生拥有特殊待遇，住的也是格外气派的宿舍。

从宿舍的构造到家具一应俱全，简直就像王侯贵族的住居。想当然耳，那里的餐点也是以此为基准。

今天的菜色是刚出炉的牛角面包，搭配马铃薯冷汤。主菜是水煮蛋和厚切培根。水煮蛋淋上满满大量使用奶油和蛋黄制作而成的荷兰酱。

虽然下等生的宿舍也能吃到不错的伙食，但从烹调工夫和食材的角度来看，仍然和特待生差了一截。所以，我明明才刚吃过早餐，肚子却发出一阵咕咕咕的叫声。

爱莲听见我的肚子发出声音，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兄长大人还是一样那么能吃。」

爱莲用汤匙把自己的那口汤送到我嘴边。

我不想被她喂食，本想忽视眼前的食物，但嘴巴却不由自主地一口含住汤匙。

「您真是个贪吃鬼，呵呵呵。」

「是啊。大概是因为我经常被义母处罚不准吃东西，所以才养成能吃饭时就尽量塞进肚子的习惯。」

「真是个坏心眼的母亲。」

「可是她的女儿很善良，会偷偷送食物给被罚不准吃晚餐的我。那时的面包是你的晚餐吧？」

「里希特兄长大人正饿着肚子，我怎么能顾着自己吃饱。」

「那是因为你很善良。有你这么善良的妹妹是我的幸福。」

「兄长大人……」

爱莲的脸颊泛起一片红晕。她回到宛如梦境般的世界，但此时现身的亚莉亚罗瑟主仆却将她拉回现实世界。亚莉亚罗瑟满面笑容地询问是否能坐在我旁边，我回答她当然可以，于是玛丽将我旁边的椅子拉了出来，不过有个人对此表示抗议。

不知何时从梦境回到现实的妹妹轻咳了一声。

「小女子向王女殿下请安。」

「叫我亚莉亚就可以了。」

看样子公主殿下想和我的妹妹打好关系。然而，爱莲似乎不想随她起舞，所以故意不用亚莉亚这个昵称来称呼她。

「『亚莉亚罗瑟殿下』，小女子向您请安。」

亚莉亚罗瑟微微露出苦笑，并询问妹妹是否能坐在我的旁边。

「那里没人坐，何况我也没有权力决定您要坐在哪里。」

「那么我就坐在这里了。」

亚莉亚小心翼翼地坐下，但坐在她斜对面的妹妹却毫不掩饰对她的敌意。竟敢打扰自己和兄长大人两人难得的独处时光──妹妹明显摆出这样的态度。不，她根本是直言不讳。

亚莉亚虽然感到抱歉，但似乎没有要离开座位的意思。非但如此，她还直视着爱莲的眼眸。

「前阵子我有点忙，所以找不到机会好好地和你聊聊。里希特大人的妹妹就等同是我的妹妹，还望你以后多多指教。」

王女殿下十分直爽地向妹妹要求握手。反观爱莲的态度却大不相同，她激烈反驳这句话：

「这、这、这是什么话！？你居然要当我的姊姊！？」

「──是类似这样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要当里希特兄长大人的新娘吧！」

「…………」

亚莉亚明明只要表示否定就能解决问题，她却沉默以对。

「兄长大人的新娘人选早就决定好了！就是本小姐！」

「喂喂，兄妹又不能结婚。」

「那只是法律尚未变更前的规定。话说兄长大人，请您现在别插嘴！」

妹妹倏地伸出手指抵住我的嘴巴，示意我不要说话。我被妹妹的魄力震慑住，只得沉默下来。

「我认为一国的王女对一名无官无职的年轻人抱持恋慕之心不是一件好事。」

「里希特大人并非无官无职之人，他是王女的骑士。」

「这只是私人称号吧。现在的兄长大人连冯的称号都没有。」

「不久后将会任命他为正式的骑士。」

「即使成为骑士，身分也配不上王女。说到底，王女和护卫结婚这种事可是前所未闻。」

「我和里希特大人又不是那种关系。」

冷静的亚莉亚用聪明的回答反击。可是我的妹妹只要怒上心头，就会失去理智。妹妹气得鼓起双颊，将装着餐具的托盘拿了起来。

「我吃饱了！兄长大人，我们走吧。」

「不是，我还得担任公主殿下的护卫……」

妹妹凶巴巴地瞪着亚莉亚。亚莉亚展现出成熟的态度，她低声对我说：

「没事，有玛丽保护我。我想平息这场风波……」

她向我提出这样的建议。

「真拿这个妹妹没办法，我会在路上教训她一番。」

「……请您对她温柔一点，毕竟人家可是特意大老远从北方赶来这里见哥哥的。」

我对如此善良的王女感到钦佩，决定听从她的建议。妹妹对王女殿下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便离开。

──从暗处注视着这幅光景的黑影。

我注意到黑影的存在，却刻意视而不见。因为黑影散发出来的杀意并非针对公主殿下，而是指向我。

我在这所学院里很引人注目，尤其在异性中更是大受欢迎，同性会对我怀恨在心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前阵子也有位女学生对我表示爱慕，结果喜欢她的男学生就过来找我碴。因为这是出于嫉妒的行为，所以我毫不客气地做出反击，但像这样的家伙却日益增加。我每天都切实感受到自己正以极快的速度处处树敌。

我想那个黑影应该也是这类家伙，因此采取冷处理的态度。

（只要对公主殿下没有危害就无所谓。）

我在心中这么告诉自己，之后便不再理会这个黑影。但那个黑影似乎和至今为止的黑影『有些不同』──

王立学院是从早上七点开始上课。宿舍位于学院内，所以上学很方便，但教学内容的程度之低却让我感到有点无奈。

「只要在此处代入ﻝﻩﺏ，再将ﺝﻝﻱﺩ平方，魔法的效果就会提升好几倍。」

同学们上课时都很认真地抄笔记，我却完全不动如山。因为这些知识我早在七岁时就学过了。

就算说我已将艾斯塔克广大书库里的书全部读完也不为过。尤其是与魔法有关的书籍，对我来说更是如数家珍。我环顾认真做笔记的同学们，仔细观察公主殿下的侧脸，又花很长一段时间眺望窗外打发时间。这些举动果然逃不过老师的眼睛，看来我那傲慢的态度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新生里希特·艾斯希尔克，我的课有那么无聊吗？」

我在心里回答真的非常无聊，但我没必要在此时自找麻烦。我老实地向老师道歉，随后站起身来。

「你要上哪去？」

「因为我上课只顾着看窗外的风景，所以想给自己一点惩罚。我会提着水桶在走廊上罚站。」

「喔，可是那样做的话，不会让你的那些女粉丝失望吗？」

「我没兴趣。」

看样子，比起上课浏览窗外的风景，老师更在意我观察其他学生的行为，他大概以为我在对女学生品头论足吧。我的视线有一半应该是落在同性身上，但对我带有偏见的人当然会胡乱猜疑。总之，这位老师似乎对我受女学生欢迎这件事看不顺眼。

我仔细打量这位对我怀有恶意的老师。

脸型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更接近半兽人。头发秃了一大半，加上圆润……不，应该说肥胖的体型。我猜就算回到学生时代，大概也没人会称他美少年吧。

不过，比起外貌，他那乖僻且充满偏见的性格或许问题更大。只凭外表就判断我是现充，擅自认定我拥有他过去所没有的一切，似乎是因为这样才对我冷漠以对。

（从旁人的角度看来或许真是如此……）

鞋柜里塞满情书，走在走廊上就受到女学生的注目，或许这些确实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事物。但可惜的是，我的成长环境完全没有一般人正常拥有的东西。

温暖的家庭、让心灵平静的场所、不必担心生命危险的环境，我的童年就是在没有这些必要的东西之下度过的。

──那位老师和我，应该没有人能够评论谁过得比较幸福吧。

尽管心中这么想，但我确实在上课时东张西望。就在我心甘情愿地准备站起来接受惩罚时，老师却高声向我宣战。

「哼，装成一副乖宝宝的样子，想借此博得女生的好感吗？看来你勾引异性的手腕和主人有得拼嘛。」

「──你说什么？」

我恶狠狠地瞪着老师。

「听说你主人的母亲出身低贱，却千方百计讨陛下的欢心，最终才当上王妃。」

这句话很明显是在侮辱亚莉亚罗瑟的母亲。她的母亲确实是平民出身，但我不能对这种卑鄙的说法充耳不闻。

我的脑中浮现出「王室不敬罪」这条法律，有股想伸手拔起腰间神剑的冲动，却被亚莉亚制止了。既非语言，也非行动，她只是展现其高雅的姿态。

尽管自己和母亲都受到了侮辱，她却依然不介意。她以端正的姿势和视线，直直盯着老师看。

老师对她的高尚举止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所展现出的高贵态度，就连不认同亚莉亚罗瑟的同学也敬畏三分。

看见她的处理方式，我的心中不禁暗忖：

（──公主殿下的心态比我成熟了好几倍呢。）

于是我收起敌意。

起码不能凭借武力来震慑老师。我离开椅子，迳自走到黑板前。

「你、你想干嘛？难、难道你想打我吗！？」

老师又补上「对老师施暴的人可是会遭退学的喔」这句话，但我认为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斩杀。我对这个男人刚才写出的魔术式进行修改。

「的确，把这个式子代入这里，魔法的效果就会加乘，但如果改成这样的话──」

我流畅地改写式子，写出比老师更简洁、更优美的魔术式。

一部分学生，尤其是特待生，大家看到这个魔术式，都忍不住发出佩服的赞叹声。

老师也瞪大双眼，大惊失色地看着魔术式，全身冷汗直流。

这才是最佳解答。

我所写的魔术式比老师写的更有效率，威力更强。别说是两倍，根本是数倍以上。看见这个魔术式的老师口中连呼「这不可能。」

稍微有点素养的人皆忍不住脱口说：「好优美的式子。」

我写出的魔术式就是如此地简练俐落、合乎逻辑。

同学们都吓得目瞪口呆，老师则恨恨地咬牙切齿。

老师愤恨地对我大骂：「给我去走廊上罚站。」我本来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上课不专心的惩罚，便主动去走廊罚站。

我双手提着装满水的水桶，虽然很重，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在艾斯塔克时，我每天都提着比这玩意儿更重的东西，而且我也十分憧憬『被罚站在走廊上』的情景。

我带着有些愉快的心情站在走廊上。公主殿下看到我露出这样的表情，似乎也显得相当开心。看样子她应该对我的心情瞭然于胸。

我的学院生活就是如此地与众不同，但也并非全无乐趣。像我对于饮食方面就很有兴趣。

女舍监是一位名叫赛芝的矮人族，她做的美味料理很合我的胃口。她知道我是个大胃王，便创造出一个新名词叫做「里希特特餐」，每天早上她都会端出特餐让我饱餐一顿。所谓的里希特特餐，就是装得比平常的餐点多出三倍的量。宿舍基本上规定最多只能再添一次饭，装得那么多就是为了钻这个规定的漏洞。压得扁扁的面包内再硬塞面包进去，或是将炖菜装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程度。

同学克利德看到这一幕，一脸愕然地问我：

「你的胃像牛一样有好几个吗？」

「很可惜只有一个。因为我从小就经常被罚没饭吃，才养成该吃的时候就要拼命吃的习惯。」

「原来如此，我也一样，谁教我经常捣蛋，所以老是没晚餐吃。」

「我们的家庭环境都很不友善啊。」

「我的情况是自作自受。不过，即便如此，我依然希望能根除虐待儿童的行为。」

「真是了不起的志向。」

「我想成为一名老师。」

「老师？」

「很奇怪吗？」

「一点也不奇怪，只是我很意外。我以为厌恶王立学院制度的你，毕业后会去遥远的地方。」

我的同学克利德──我凝视着自己来到这所学院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他略带羞涩地笑着说道：

「这所学院确实烂透了，把年龄相仿的孩子聚集在一起，刻意以特待生、一般生、下等生等阶级区分。」

克利德语带无奈地继续说道：

「带给下等生的只有自卑感，一般生萌生无谓的优越感，特待生则产生一股虚荣心。」

「是啊，这所学院确实有不少糟糕的学生。」

我想起入学第一天过来找我碴的一般生沃尔格，这所学院可说是各种大小混混的温床。

「不过，我认为责任不能只归咎在他们身上。」

克利德表情平静地说道。

「真要说起来，那些家伙都是在温室里生长的花朵。从小只培养自尊心，连客观审视自己的机会都没有，在这样的情况下被送进这所学院就读。按理说，本来是这些家伙的父母和老师要负责引导他们，但这些人都放弃了。」

「结果就是培养出一大批只抱持特权意识的小屁孩吗？」

「没错，我希望能切断这种负面的连锁效应。」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想成为这所学院的老师啊。」

「是啊，其实我比较想在乡下的私塾教孩子们读书写字，但我好不容易才背负着村里的期待考上王立学院，因此我一定要努力成为一名老师。」

克利德说完自己的事情后，对我抛出心中的疑问：

「对了，里希特，你又是为了什么进入这所王立学院就读呢？」

这是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就读这所学院的学生大多是富家子弟，有超过一半的人只是想茫然地度过这段有如坐牢的时光，所以我几乎没有机会被人问到这种问题。然而，被当面问到这个问题，还是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我是抱持不单纯的动机进入这所学院的。

（……我进来这里只是为了担任公主殿下的护卫。）

想到这里，我实在无法在两眼发亮大谈未来的同学面前说出真心话，可是我更讨厌说谎，因此我向他说出自己此刻涌现的情感。

「──我大概是为了愿意陪在我身边一起做梦的人，才进入这所学院的吧。」

这么说虽然很抽象，但我并没有戏弄克利德的意思。

「是吗？要是梦想能实现就好了。」

克利德如此回答。

克利德在离开前向我伸出拳头。在他的老家似乎有互碰拳头来问候的习惯。这种男人之间的问候方式，好像意味着彼此是死党。我们爽快地用这种方式互相问候，随即分开做各自的事。

有个人从暗处窥探这个景象。

这位顶着丸子头、脸上戴着知识分子风格眼镜的女性，是这所学院的老师，也是下等生宿舍的宿舍长。她用可疑的眼神观察着里希特和克利德互动的光景。她的右手拿着笔，左手拿着皮革记事本，正仔细地记录着某些内容。

她并非亚莉亚罗瑟敌对阵营的人。

这位在学院里对礼仪相当严厉的老师非常出名，她之所以会如此严厉，全是为了学生着想。此外，她也是个慈善家和爱国者，心中丝毫没有伤害既是学生，又是王族的亚莉亚罗瑟的企图。

礼仪先不提，里希特的武艺和学识都彻底折服了这位老师，她也非常清楚里希特是个心地善良的学生。

既然如此，那她为什么要用如此热切的视线对里希特紧迫盯人呢？

因为这位女性，也就是洁西卡·冯·奥克莫尼克是个作家。

洁西卡·冯·奥克莫尼克的笔名为帕特丽西亚·约瑟芬。她是校内台面下发行的同人志《蔷薇与百合缤纷绽放》的主导者。

《蔷薇与百合缤纷绽放》为少女取向的文艺杂志，从恋爱小说到色情小说，甚至连同性爱小说也涵盖其中，内容可说包罗万象。

由于其内容过于激情而广为人知，更因此与校内的风纪委员展开一场明争暗斗，但知道主导者是洁西卡的人只有《蔷薇与百合缤纷绽放》的撰稿成员。

主导者的存在至今依旧是个谜。

据说前阵子有一名成员被揭发出来，尽管受到严酷的审问，但这位女学生依然守口如瓶。她会这么做是出于保护同伴的心，也包含对洁西卡的尊敬，更重要的是她对洁西卡所撰写的小说爱到无法自拔。

尤其最近她更成为洁西卡正在执笔的名为《里希特》系列小说的超级粉丝，听说她本人曾公开表示，只要能看到续作，「即使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言尽于此，洁西卡对里希特和克利德投以热切目光的原因尽在不言中。换言之，她打算以「里希特×克利德」作为下部作品的题材。

「──不，克利德×里希特才是王道吧。」

洁西卡涨红着脸，向上推了推眼镜。

「里希特大人很适合当受，那种纤细慵懒的感觉实在让人受不了。」

她的脑中浮现出克利德强硬进逼，一步步攻陷里希特的情景，顿时从鼻孔流出一滴鼻血。

正当洁西卡脑袋轻飘飘的，感觉似乎要升天时，她发现有名女学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这才回过神来。

她用熟练的动作拿出手帕将鼻血擦干。

「我怎么会流鼻血呢？该不会是因为到了花粉季吧。」

洁西卡优雅地将手帕收好，并露出一抹微笑稍作掩饰。

「你好呀。」

她向女学生打了声招呼，女学生也向她回礼，接着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或许是因为平时不苟言笑的洁西卡露出笑容，使女学生有些左右为难吧。

「呼，好不容易蒙混过去──好了，里希特大人也离开了，我就回自己的房间里写作吧。」

洁西卡，不，帕特丽西亚·约瑟芬因升华沸腾的写作欲望，连忙返回自己的房间。

认出洁西卡身影的里希特，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反应。因为无论在妄想中遭到何种对待都没有害处。对里希特来说，思想的自由值得珍惜──但是，有一件事不能轻忽。

那是从洁西卡的『后方』凝视里希特的人物。

那个人物明显带有『杀意』。

对方散发出一股随时都会拔刀砍过来的斗志。

（看来是免不了一番冲突了。）

那个人物直直盯着里希特不放，丝毫没有隐藏杀意和身分的意思。

「只能用这家伙来解决了吗……」

里希特将目光移向腰间的圣剑和魔剑。

他们似乎也知道这场决斗不可避免，不断地累积斗志。

我在学院里漫步着。虽然才刚转学到这里不久，但学院内的地理位置我已经大致有所掌握。身为公主殿下的护卫，必须将逃跑路线和护卫所需的情报全都记在脑海里。

我根据这些资讯，选择人烟稀少、不会危及其他学生的地方，引诱「她」尾随而至。

王立学院分为骑士科、魔术科、神圣科、新娘科等科系，各自拥有广阔的场地和设施。这些设施群的规模堪比小型城镇，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我所在的魔法剑士科。

其占地连绵至新月西沉的彼端，豪华的设施群甚至被评比为王侯贵族的等级。规模之大，就连在艾斯塔克城长大的我都为之惊叹，要在这里找个人烟罕至之处也并非难事。

我找了片杂木林后，便朝那里走了过去。

我摆出像是去采集蘑菇的样子，一派轻松地走进林子里，但跟在我身后的人影可不一样。在到达杂木林深处的同时，那个人立刻对我发动斩击。

「还真是粗暴的欢迎啊。比起剑术，你是不是该学习一下礼节？」

我冷静地向那个人影如此说道。我猜那位少女现在一定在瞪着我。

红发少女以暴躁的语气对我说道：

「想不到你竟然敢教训我，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喊捉贼吧。」

「把我说成贼也太过分了吧，我虽然是庶出的忌子，但可从来没有偷过别人的东西。」

「这是何等厚颜无耻！那我问你，你腰上挂的是什么东西？」

「…………」

我之所以陷入沉默，是因为对她的指责有自知之明。系在我腰间的提尔锋，是我从老家携出的神剑。

当然，这并非我的本意，而是出自妹妹爱莲的行为。即便如此，我将传家之宝带出城外依然是不争的事实，被人说成小偷也百口莫辩。

我开始认真思考要如何将神剑归还老家，但神剑本人却对此大表不满。

『慢着慢着，给本小姐等一下啦！』

神剑提尔锋发出谜样的叫声。

『本小姐确实是被你妹妹带出来的，但你可是正当的持有者，是本小姐所挑选的「天选之人」，所以你才不是小偷，Not盗贼。』

「那是你自己的认知，并非客观的事实。」

『不管啦！』

看见我唱独角戏的样子，红发少女忍不住急得大骂：

「臭小子你在自言自语个什么东西！你是瞧不起我吗？」

「怎么会，我又不是艺人。」

就算我辩解说是在和神剑对话，她大概也不会相信吧，所以我才会这么回答。但这个答案似乎又惹得她不高兴，第二击毫不客气地向我袭来。

厚重的铁块朝我的鼻梁飞了过来。

「好大的大剑，想不到如此纤细的手竟能挥动自如。」

「别因为我是女人就把我看扁了。」

「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因为最近人们都会用放大镜来检视对女性的言行。」

这句话无异于火上加油，她的斩击变得更加犀利了。

我勉强躲过这一击，只见刚才的位置已被击出一个大洞。要是正面挨了这一招，我肯定会变成里希特风味的汉堡肉。

「话说回来，你为何如此仇恨我？这把神剑确实是我擅自从城里带出来的，但这是艾斯塔克家的家事吧？莫非你是义母或兄长派来的人吗？」

「艾斯塔克的家事关我什么事！提尔锋什么的我才不在乎，黑剑才是我在意的东西！」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

我转头看着挂在腰际另一侧的神剑──魔剑格拉墨。

「不过，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偷过这把剑，我只是从一位名叫沃尔格的人渣身上把剑夺了过来而已。」

这把神剑的原持有者是男爵家的儿子沃尔格。那家伙将自己的身体恶魔化，并带着这把魔剑向我挑战，却反遭击败。不过，真要说起来，这把神剑也是根据自己的意志甘愿任我驱使，并非我用武力横抢过来的。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大家都很清楚，手持神剑的人互相对决，获胜的一方拥有收下对方神剑的权利。依循自古以来的习俗，我把格拉墨系在自己的腰上理应毫无疑义。」

我本以为自己说得有凭有据，没想到红发少女却用出人意料的论调指责我。

「我不认识什么沃尔格！我只知道那是属于我巴尔蒙克家的神剑！」

「巴尔蒙克家……」

听到这个名字让我大感意外，因为我和巴尔蒙克有不小的渊源。巴尔蒙克侯爵不但觊觎我主人亚莉亚罗瑟的性命，同时也是她的政敌，甚至可以说是我的父亲艾斯塔克的盟友。

「原来如此，你是巴尔蒙克侯爵的女儿啊，我只听说过侯爵有几个儿子。」

众所皆知，巴尔蒙克侯爵本人不仅颇为武勇，也是一名优秀的政治家（对王室的忠诚心另当别论）。可是，他的几个儿子却是出了名的头痛人物，糟糕到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是否具备巴尔蒙克的血统。但是，我完全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女儿──就在我如此思考的时候，她对我说：

「我是妾室所生，和你一样是庶子。」

「原来如此，你不是嫡出啊。」

非婚生子、庶子、私生子，说法有无数种，但这个世界习惯把与正妻以外的人所生的孩子称为「庶子」。

「你也是庶子吗？那我们算是同病相怜啰。」

「即便如此，我们也无法融洽相处。」

「嗯，我知道。不过，你可以说明一下这把魔剑格拉墨的事吧？」

「这是当然。那把神剑是属于我们巴尔蒙克家的东西，你最好赶快交出来。」

「我承认这把剑是我从沃尔格的手中夺来的，但假如这把剑的正当持有者是巴尔蒙克家，那么暗杀王女未遂这件事就和巴尔蒙克家脱不了关系了。」

「我们巴尔蒙克家是自王国开国以来的悠久家族，对王室的忠诚比起任何家族都还要深厚。」

「世间可不是这么评价的。」

「那些只是不负责任的世人在胡言乱语！」

她自己似乎也明白父亲的传闻，只见她彷佛要挥去心中的迷惑一般挥舞着大剑。

「我听说魔剑格拉墨是被一位姓名不详的一般生从我家偷出来的，看样子大概是被拿来当成暗杀王女的凶器。」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吧。」

「什么！」

「不，也罢，知道真相并不代表就会幸福。」

「随你怎么说，反正魔剑格拉墨的所有权属于我们巴尔蒙克家。」

「也许吧，但巴尔蒙克家从来都没有要求我归还。」

「那是……」

红发少女露出心有不甘的表情。看样子前来夺回魔剑是她个人的行为。对于她的父亲巴尔蒙克来说，少了一两把神剑根本不痛不痒。更何况，如果贸然打草惊蛇，结果被查出与暗杀王女未遂这件事有关，事情也会变得十分棘手，他就是这么一名能冷静地判断事物、老奸巨猾的男人。

然而，他的女儿红发少女似乎不太一样，她的语气中完全充满私情。

「就算父亲大人没有要求，那把神剑依然是我家的东西，也是将来准备由我继承的神剑，快还给我。」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想把魔剑格拉墨据为己有。」

像是回答「不错」一般，她以充满杀意的一击做出回应。我立刻挺起魔剑格拉墨挡下这沉重的一击。

「什、居然能单手挡下我的大剑，你是怪物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之所以能单手挡下，多亏有格拉墨在手。」

「这让我愈来愈想拿到手了，快交出来！」

「这东西又不是小猫。」

我像是告诉她神剑和人妻一样不能轻易借给别人，明确地拒绝转让所有权。红发少女气得毛发倒竖。这就是所谓的怒发冲天吗？

无数充满杀意和恶意的斩击朝我袭来。

「真是精彩绝伦的剑术。」

「我可是骑士科中等部的特待生。」

「应该算是里面特别出众的吧。」

「不错，我最近有幸被选为十杰之一。」

「十杰吗？」

这所王立学院会按照学生的能力分为下等生、一般生、特待生。尽管班级采取混合编制，但学生之间的差别待遇和区别却如实地呈现出来。

下等生和下等生来往，特待生和特待生合作。这已经成了惯例，或者说是常识，这也导致我和特待生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我认识的特待生只有妹妹爱莲和名誉特待生亚莉亚罗瑟。就算她说自己是十杰之一，我也毫无头绪。

红发少女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尽管有些讶异，但她还是向我解释关于十杰的内容。

「这所学院里有十名被称为十杰的英杰。」

「我记得这些人全都是特待生吧，他们是学院里具有相当实力的人，有些人也持有神剑，听说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不错，十杰是唯有具备卓越英雄素质的学生才能获得的荣誉称号，这就是所有人都是特待生的原因。」

「只要优秀就应该成为特待生，是这样的理论吗？」

「没错。」

「这是哪门子的威权主义。」

「你说什么！？」

红发少女对我说的话表示强烈抗议。

「不是这样吗？不是看个人的素质，而是凭头衔来判断一个人。」

「我并非凭头衔才被选为特待生，而是因为我很优秀。」

「说不定也有对阶级不感兴趣，故意成为下等生的学生呢。」

「才没有那种人！下等生就要乖乖对下等生这个地位认命！」

「外貌暂且不提，想法和父亲如出一辙，总是抱持着一种优越感。」

「优秀之人有带领人民的义务。」

「高贵的义务（贵族义务）吗？想法太落伍了。」

她完全没有回应我的讽刺。想必在她的心中，『适者生存』、『优良人种思想』这类巴尔蒙克的生存方式，才是所谓的正义吧。

贵族就是这样，事到如今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我想她应该会和我的义母及兄长们很谈得来。我在心中做出如此结论，准备让与她的对话告一个段落。

话虽如此，我并非准备了让她洗心革面的话要说服她。不是用语言，我想透过行动影响她的信念。

至于我具体要怎么做呢，就是通过武力给她当头棒喝。她似乎对自己的特待生身分引以为傲，同时又鄙视下等生为无能之辈。

我要透过『这个』来纠正她那错误的认知。红发少女不断地用大剑对我发动连击，我本应拿出魔剑格拉墨和圣剑提尔锋来化解她所有的攻势，但我却反其道而行把两把剑收进剑鞘内。

右手的圣剑发出闪耀的光芒。

『慢着，喂，里希特，你在干什么！』

「我只不过是把你们收进剑鞘中罢了。」

『你想找死吗？莫非你要赤手空拳承受那把大剑的猛攻？』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疯了，我只是想用这个。」

我掏出藏在怀里的短剑。

『等等，这和赤手空拳有什么两样！』

「不一样，这可是名符其实的金属，和那把大剑的材质一模一样。」

『大小也差太多了。』

确实，红发少女的大剑和她的身高差不多，反观我的短剑则像树枝一样细小。不过，这把短剑是我自幼就经常使用的宝剑。

「我曾经用它切开巨熊的皮肤，所以你不必担心。」

『本小姐觉得那把大剑比巨熊还难以应付。』

「你说得对，但如果我能用这个小东西成功反击那把威力十足的大剑，那么就算她再怎么不愿意，也会注意到自己是井底之蛙。」

『这话倒说得没错。』

尽管如此，提尔锋还是不停地发牢骚。她的搭档魔剑格拉墨此时出声制止。

『提儿啊，你不必担心。里希特大人是最强不败的神剑使，即使没有我们的帮助，他应该也有能力应付。』

『本小姐不喜欢你明明认识里希特的时间比我短，却装出一副很瞭解他的样子。』

提儿『哼』的一声闹起别扭。

『这就是原因所在。吾在巴尔蒙克家的宝物库里沉睡了数十年，这段期间吾见过不少高手，却没有遇到值得让我托付的人才。』

『包括那个女孩吗？』

『不错。吾就连巴尔蒙克本人也不服。然而，当吾被他们强行带出去遇见里希特殿下时，吾得到上天的启示。此人才有资格成为吾的主人，他正是为这个世界带来调和与平静的人。』

「你太高估我了。」

『不，眼下只是世人尚未发现您的价值，才会给您如此之低的评价。但是，想必世人总有一天会察觉到您的真正价值，并要求您的协助。吾希望到时候能常伴在您左右。吾希望能在您的左手，与您共同奋战。』

「…………」

我能感受到魔剑格拉墨诚挚的想法，感受到无机质的剑所传来的气魄。虽然这是一幅奇异的光景，但我并没有自嘲的意思。提儿似乎也一样，她不再发出抱怨，也没有继续开玩笑。

『本小姐可不答应让后来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剑抢走正妻的宝座。』

两人在这一点上抱持同样的看法。我感受着他们的心情，同时集中精神。用短剑将大剑弹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费力。

（……尽管我在两把神剑面前表现得游刃有余，但稍有疏忽可是会送命的。）

红发少女的大剑恐怕是用大马士革钢打造而成，其本事也不负特待生十杰之名。只要稍有差池，我的脑袋随时都会不保。在这样的觉悟下，我开始咏唱咒语。

看到这一幕的红发少女再度加强了剑压。

「没用的，休想有咏唱咒语的机会。」

「原来如此，你看得出我是一流的魔术师啊？」

「是啊，因为我不擅长魔法，所以我能通过气味看穿那些耍小聪明的家伙。我曾和各种类型的魔术师对战过，像你这样的家伙，绝不能给你空档。」

「确实在这样的压力下，我没有余力施放咒语。」

「这样一来，你就没有时间对那把短剑施展魔法了。也就是说，那把短剑绝对臝不了我。」

「那这一招如何？」

我说出这句话后，决定在此分出胜负。我放弃魔法剑，选择以白刃一决胜负。

「愚蠢，你想自杀吗？」

「我承认你前一句话，但后一句话我可不认同。」

说完，我将短剑垂下，采取下段架式。

「而且你还舍弃短剑能灵活挥舞的优点，这种战法真是可笑。」

红发少女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但她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冻结了。红发少女的大剑垂直劈下，我以刹那的速度，从容不迫地躲开大剑的攻击。所有武艺高强之人都能做到这一点，但我的动作更在其上。

少女紧接着发动必杀一击。

「赤龙的咆哮！」

这招也被我躲过了。

这个有如红色巨龙横冲直撞而来的一击，也对我不管用。

一般人在闪避剑时会保持安全的『距离』，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像故事一样，以一纸之隔的距离进行闪避。然而，我却刻意打破这个限制，仅凭一纸之隔避开对方的攻势。这么做除了能展现实力差距之外，也更容易转换成攻击动作。

尽管说起来容易，但质量如此庞大的东西从旁边掠过肌肤，仍不免让我感到恐惧。如果没算到剑压和风压的话，我的脑袋恐怕会像石榴一样爆开吧。但我早已将少女的举动、习惯、风压、天气都计算好，仅以薄薄一层皮肤的距离成功地避开她的攻击。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少女惊愕不已，加上我又以流畅的动作进行反击。我的短剑彷佛攀缠在少女的大剑一样顺势往上挥动，将大马士革钢斩裂。两者虽同为大马士革钢锻造的剑，但质量的差距实在过大。这把有如小树枝的短剑是不可能破坏大剑的，而这也不是我的目的。

少女早已预测到我的反击，做好躲避短剑的准备。光凭这把短剑，要打败武艺高强的她实属难事──如果是『普通』的方法的话。

所以我耍了一点小花招。

大马士革钢相互接触时，会产生强烈的摩擦反应。

金属之间相互排斥，从而产生火花。

不错，这个『火花』就是我的计策。

宛如焊接时所产生的火花，细小的金属粒子纷纷落在红发少女的身上。

这个世界的野兽都对火恐惧，就连人类这种两条腿的野兽也不例外。

眼前突然飘落大量的火星，使得少女产生动摇。尽管火毫无攻击力，但仍足以让她产生恐惧。

──而这成了她落败的原因。

「……咕，我竟然被区区火花……」

「你没必要自卑，人类和野兽天生就具备惧怕火的本能。」

因为感到恐惧，导致她大幅修正自己的闪躲动作。

而我完美地预测出她修正后的轨道。

结果就是我的短剑必然能抵住她的脖子。

我是在算尽这一切后，才用短剑刺向她。

红发少女的武艺高强，她大概是切身感受到我那精心算计后所做出的惊人行动吧。只见她垂头丧气地说着：「我输了。」同时松开手上的大剑，承认自己的失败。

看到她的样子，我不由得发出钦佩不已的赞叹声。她说自己是巴尔蒙克的女儿，所以我原以为她是那种死不认输的无赖，但没想到她的性格其实十分豪爽。甚至给人一种穷究武道之人才有的清爽感。

我忍不住问她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和这个少女的相遇让我有种特别的感觉。

红发少女似乎也有相同的感觉，她既没有反抗也没有退缩，很干脆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巴尔蒙克──希丝提娜·巴尔蒙克。」

「你报上姓名时，干嘛露出一副吃下虫子的苦涩表情？」

「不能自称冯是一种屈辱。」

「原来如此，你很向往成为贵族吗？」

「我只是想被认可为巴尔蒙克家的一员！」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和我冲突，对魔剑格拉墨如此执着。我总算明白了，看来她似乎很鄙视坦然放弃艾斯塔克之名的我。

「……也罢，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

从古至今都一样，庶子就是不受重视的存在。就连要继承堪称传家之宝的神剑，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她似乎希望借由正式继承神剑一事，确立自己在巴尔蒙克家中的地位。

（──和我的生存方式完全相反啊。）

虽然我也是庶子，但我对艾斯塔克家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如今我再也不想透过讨父亲和兄长们的欢心，来改善自己在家中的处境。但是，对她而言，巴尔蒙克家似乎就是一切──

她落败后那副懊悔的表情，在我的脑中迟迟挥之不去。

（──要是我故意放水，这个女孩会高兴吗？）

正当我如此思考时，少女开口了：

「精彩的剑技，你的剑技说不定可以媲美特待生十杰的前几位吧。」

「只是碰巧罢了。」

「既然在决斗中落败，那么就任凭你处置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个国家确实有规定，决斗中死亡不得以杀人论罪。不过，我们的决斗早就结束了。」

「你要饶我一命？」

「我可没那么宽宏大量，只是不喜欢在战斗后见血。」

语毕，我把短剑收进剑鞘，但希丝提娜却无法接受。

「明明是我主动挑起决斗，却反而受到如此慈悲的对待，这岂不是有损战士的名誉？对了，你是男人吧，我的身体就让你任意玩弄吧。」

「…………」

这句不知所以的话，让我不禁哑然失声，只见希丝提娜开始褪去制服上衣。她将脱下来的衣服整齐地叠在一旁，可见她具备很好的教养，但问题不在这里。

「别干傻事了。」

「我在决斗中落败，就算受到凌辱也无怨无悔。」

「别把我和那些下流的盗贼混为一谈。」

「女仆教过我，她说男人都是野兽。」

「那是什么思想偏激的女仆啦……算了。总之，你别再脱衣服了。」

解开衬衫钮扣的希丝提娜重新穿上制服的上衣，并用像是叫我别盯着她的胸部看的语气问我：

「你真的不要吗？」

希丝提娜翻开制服，刻意突显自己的胸部，但无论受到怎样的诱惑，我都没有屈服。她口中咕哝道：「真奇怪的男人。」却没有对我表示感谢或信任。

「我不认为这件事有欠你什么，倒不如说是你太天真了。」

「我也这么认为。」

「不过，我确实承蒙了你的慈悲。总有一天会奉还这份恩情，我也不会偷袭你。」

「那真是太好了。要是从早到晚都被突袭，这种宿舍生活也太难受了。」

「不过，在要回神剑之前，我会不断向你挑战。」

「好啊，我也会继续锻炼自己的，如果我们都能穷究剑术之道就太好了。」

「──在那之前，这把大剑就是我的搭档。」

希丝提娜重新提起大剑，将它系在自己的背上，便兀自离去了。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留恋，但圣剑提尔锋说，我似乎立了个里希特Flag。证据就是当她进入建筑物的暗处时，会探出头来确认我的情况。

事实上，她刚才离开后也从建筑物探出头往我这边眺望。我装作没注意到这件事，默默地清理决斗现场。

†

我虽然过着如此忙碌的学院生活，但周遭的种种事物让我感到相当充实。

住在艾斯塔克城时，我就像在躲避家人一样过着孤独的日子。至少在这所学院里，做任何事都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生活过得十分惬意。

「比起过着担心被暗杀的日子，或是被女学生追着跑，被人下战帖决斗要好上数倍。」

顺带一提，自从那天之后，我又进行过好几次决斗。除了希丝提娜不厌其烦地找我挑战之外，也有其他男学生因为看我不顺眼而数度挑战我。最严重时甚至还有一天决斗四次的情况，时间分别落在清晨、午休、放学后和深夜。

连一向口齿伶俐的圣剑提尔锋都对我说『里希特、里希特、雨、里希特、雨、里希特、雨、里希特。』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我想她大概是累得脑袋秀逗了吧。

主人亚莉亚罗瑟得知我的情况后，一脸担心地说道：

「实在有太多人找里希特大人挑战了，而且您还认真回应每一个人，请您务必多多保重。」

女仆玛丽也跟着念了几句：

「就是说啊，每一封女学生的信你都会认真回覆，还要一一应付每个被横刀夺爱的男学生，再这样下去，你只会忙得更分身乏术。」

「…………」

我无法反驳，只能在心中发誓今后一定要处理得更好。两人都露出无法信任我的表情，就像在问我「可以办到吗？」，感觉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发生以里希特同学为主题的班级审判，所以我决定转移话题。

「我好不容易才适应了这所学院的生活，这里的学生都很有上进心，也有不少人极有野心。」

「那是当然啰。这所学院是聚集王国内所有优秀学生的教育机构，学生当然都相当积极。」

玛丽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向我说明。

亚莉亚则在一旁陪笑。

「无论贫富贵贱，身分是贵族或平民，每个人都能学习；只要取得优秀的成绩，将来的发展就有保障，所以大家会努力学习也是正常的吧。」

「也就是说用眼前的利益来引诱吗？」

「说白了就是这样。」

「而且为了维持学生的学习干劲，这所学院也在活动上下了一番工夫。」

「好像是，学校也会举办文化祭和体育祭。」

「是啊，除此之外，还会定期举办武斗大会。」

「武斗大会？」

「是的。王立学院是研究学问的地方，同时也是培养即战力人才的地方。从这所学院毕业的人可以成为士官候补进入军队，也有人选择加入近卫骑士团或成为上级冒险者。」

「也就是说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累积实战经验吗？」

「没错。顺便一提，最近的活动是──」

亚莉亚拉着我走向走廊上的公告栏，上面写着举办各项活动的行程。虽然每个月都有活动，但只有那个活动是以醒目的粗框表示。

「剑烂武斗祭二重奏。」

我的口中不由得念出这个奇怪的标题。搞不清楚这到底是跳舞还是武斗的活动。看到我满脸狐疑，亚莉亚罗瑟忍不住咯咯直笑。

「这个标题确实会让人搞不懂是跳舞还是武斗的活动，不过还请您放心，跳舞的祭典安排在别的日子。」

「这么说，这个活动是武术的祭典啰。」

「是的。刚才我也说过，这所学院的学生需要具备即战力，因此才经常让学生之间相互切磋。」

「这算是课业的一环吗？」

「不，终究只能算是余兴节目。高等部的学生不能参加，而且剑烂武斗祭中的胜败也不会计入成绩当中。」

「只是表面的说法吗？」

「是啊。这场大会充满浓厚的传统和门第色彩，历代的优胜者后来都成为这个国家的中流砥柱。比如骑士团长和元帅大人。」

「也就是说，这是出人头地的敲门砖，与身分和学院内的阶级无关，是大开仕途之门的意思吗？」

「正是如此。」

「也对，优秀的人才或许能拿到优胜。」

「是的。剑烂武斗祭是赌上王立学院的威信所举办的传统武斗祭之一，想必没有什么舞弊的空间。」

「你刚刚说这是其中之一，所以还有其他的竞技啰？」

「是的。剑烂武斗祭正如其名，这是以『剑』为主体，专为擅长近身战的人举办的武斗祭。魔术师虽然并非不能参加，但规则对魔术师很不利。」

「原来如此。这个国家是魔术王国，举办专门针对近身战的武斗祭也没什么问题。」

「是的。不过，历代大多是由魔法剑士带走优胜。统计一下历代的优胜者，魔法剑士科的特待生特别突出。」

「是这样吗？」

「是的。这十年来，优胜全都由特待生十杰一手包办。」

「果然名不虚传。」

「你这个对十杰不屑一顾的人所说的话，听起来只像是在讽刺。」

玛丽虽然一脸愕然，却没有反驳。在前几天的决斗中，我看似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但这绝非希丝提娜的实力太弱。要是再多交手几次，我搞不好也会输给她。她是剑士类型，每次战斗时应该都会吸收上次的失败教训，想必会愈来愈难以取胜吧。

「不过，管它有什么传统，都跟我无关。」

「还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玛丽看起来有点傻眼。

「因为我又不会参加。」

「什么？真的假的？」

「真的。」

我配合她的语调如此回答。

「假如能在剑烂武斗祭上获胜，将来就能一路顺遂耶？」

「我的未来由我自己开拓。」

「话说得很漂亮，但你丝毫没有让他人认可自己价值的念头吗？」

「没有。」

「你的意思是只要自己知道自己的价值就好了？」

「我只是不认为自己有价值，所以我没想过要得到别人的认可。」

「像你这种没有自我肯定感和认可需求的人还真少见。」

「世界这么大，多少也有几个像我这样的人。」

我身为大贵族的庶子，幼年丧母，长年受到义母和兄长们的冷遇。如果在他们的面前展现出实力，想必在童年时期就会惨遭毒手吧，所以我必须隐藏自己的才能。

不得不选择韬光养晦的生活方式，这样的我完全没有什么自我认同的欲望。

走过相同人生经历的公主殿下应该很瞭解我的心情，所以她不会像玛丽那样强人所难。

「我认为这是让所有学院生认可里希特大人实力的好机会，但也没必要特意参加吧？」

公主殿下做出这个结论后，便不再提起武斗祭的话题。玛丽似乎也不想违背主人的意思。

「算了，反正里希特的本职是护卫。」

玛丽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做女仆的工作。

我的学院生活就在如此平稳的情况下度过，剑烂武斗祭就算没有『我』也能顺利举办，但也有人不希望事情这般发展下去。这些人之中有超过一半都充满恶意，但也有人抱持善意，渴望我的实力能得到世人的认可，并真心期盼我能取得赠与剑烂武斗祭优胜者的特典。

有几个人迫切希望里希特·艾斯希尔克参与剑烂武斗祭这场盛会。知道他的实力被低估的人都抱持同样的想法，大家都希望他能在武斗祭中登场。具体来说，他的妹妹爱莲·冯·艾斯塔克就是其中之一，但还有另一个人和她一样，希望里希特参加剑烂武斗祭。

比起里希特的评价，那个人更看重他的实力。『某项』计划的实验体需要里希特的实力来验证一下。

拉塞尔·冯·巴尔蒙克手拿装着红酒的杯子，对秃头执事汉斯说道：

「你做得很好，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他对汉斯的努力表达欣慰。

「小的不胜惶恐。」

秃头执事深深地低下了头，仍不忘大赞主人的功绩。

「全是仰仗拉塞尔大人远大缜密的心思才能完成这次计划，小的什么也没做。」

这并非奉承，而是事实，所以巴尔蒙克没有反驳。巴尔蒙克接着说道：

「实验体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投入实战了。」

「小的不懂，为什么要让他参加剑烂武斗祭呢？」

「没有比那场大会更适合作为投入实验体的战场了，因为实验体是『两个』作为『一个』。」

不把人形的东西称为『人』，这充分展现出巴尔蒙克冷酷的一面。执事没有指出这一点。

「加上那名少年也会参加剑烂武斗祭。」

「您为何会如此断定？」

「我早已调查过那家伙的处境，他只能选择参加。」

「那名少年或许能和实验体展开一场激烈交锋。」

「你说得很对。那位名叫里希特的少年，不仅得到我家代代相传的神剑信任，还消灭了我召唤出来的古代恶魔，实力深不可测。」

「小的认为他恐怕拥有学院中最强的实力。」

「不错，他是最强且不败的神剑使，应该没有比他更适合作为实验体测试运转的人才。」

「小的明白了，您说得极是。」

执事虽然持肯定态度，但他的主人却没有看漏执事心中的「否定」。

「你似乎不太服气啊。」

「小的惶恐。」

「你说吧，我们之间不需要客气。」

听到主人这么说，执事便毫不避讳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小的能理解拉塞尔大人为何会对那位名叫里希特的少年抱持高度评价。事实上，那位少年大概是学院里实力最强的。不过，我很怀疑他是否值得拉塞尔大人如此器重。」

「你也这么认为吗？」

「是──实验体是这个世上最难以掌控、最强大的物体。测试运转倒无所谓，但让学院生来承担这个荣誉没问题吗？」

「负担太重吗？我倒不这么认为。」

作为实验体的『究极生物兵器』，正如其名「究极」，是一种具备所有生物的优点，专门用于杀戮的虐杀兵器，它拥有一般骑士团得花一个小时才得以驱逐的实力。然而，巴尔蒙克很清楚，那名少年『也』拥有同样的战力。假使他能够更加熟练地运用神剑，将拥有足以毁灭数个骑士团的『力量』。

尽管目前尚未解放他的『真正价值』，但巴尔蒙克打算帮助他更上一层楼。

使其成长为最强不败的神剑使，再以力量制伏他，这就是身为战士的巴尔蒙克殷殷期盼的愿望。巴尔蒙克透露这个计划后，汉斯再度确认自己的主人不仅是个谋略家，更是一名战士。

这不是汉斯能够干预的事，所以他不再反驳。执事又向身为谋略家的主人抛出疑问：

「小的能理解拉塞尔大人的意志，但如果那名少年在完成进化之前被击败的话该怎么办？究极兵器可是最强的生物武器；何况剑烂武斗祭并非让小鬼玩耍的祭典，搞不好他会在过程中败给具有实力的人而毙命。」

「原来如此，这话倒也不差。因为我的女儿希丝提娜也会参加武斗祭。」

她是个杰出的人才，可惜是女儿身。巴尔蒙克的口中如此嘀咕。

「管他在中途落败，或是结果如我所愿，怎样都无所谓。如果那位少年死在那里，就说明他只有这点能耐。」

「您是说，只不过是收拾掉政敌的有力棋子罢了吗？」

「不错，如果没有那名少年，就能轻轻松松击溃亚莉亚罗瑟阵营。」

「您所言极是，比捏碎鸡蛋还要容易。」

「这下你懂了吧。也就是说，无论结局如何，最终都只会带给我愉悦。」

不过，巴尔蒙克又继续述说自己的愿望。

「我希望这把堪称是我的另一半的神剑巴尔蒙克，有朝一日能站在发挥真正力量的舞台上。」

巴尔蒙克拔出和自己同名的神剑，梦想着与从未遇过的强敌交手的一天。

散发着诡异光芒的刀身映照出熟悉的自身脸庞，以及即将刀剑交锋的少年面孔。

执事凝视着依然执着于里希特的主人。执事虽不断主张对他的评价过高，但那是在试探主人的虚实。

汉斯深知里希特·艾斯希尔克的实力。

（那名少年具备将希丝提娜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实力。）

想必击败魔人阿萨各也并非一时侥幸吧。作为魔法剑士的才能，说不定可以匹敌其父艾斯塔克伯爵。

正因为这是通过调查确认的事实，所以他才不希望主人如此坚持下去。

（虽然这么做无异于给拉塞尔大人泼冷水，但守护主人也是执事的职责……）

执事开始筹划如何履行忠臣的职责。

拉特克路斯王国内的某座实验场，有大量的罪人聚集在那里。

企图反叛王国的恐怖分子。

强奸妇女的恶棍。

非法闯入商人宅邸的无赖汉。

这些集合在一起的罪人，他们的共通点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他们之所以聚集在这里，是为了进行究极最强兵器的实验。

这些罪人得到的指示就是将究极生物兵器破坏掉。

成功破坏究极生物兵器的人，就能获得『特赦』。

这些对自身武力颇有自信的罪人，为了实现这个愿望而自愿接受实验。

但他们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所有人竟会在短短三分钟内全军覆没。

聚集在此的罪人有一百名，他们个个都是十恶不赦的恶人，而且所有人的实力都相当于骑士等级。

短短三分钟内就把这些恶棍消灭殆尽，事态可以说非比寻常。

割开罪人的喉咙，挖出他们内脏的少年。

「咕哈！」

击碎罪人的头颅，割下他们阴茎的少女。

「咕呀！」

他们就是人形的『怪物』。

「真没意思。」

「是啊。」

无机质的人偶们说完这句话后，便像杀小虫子一样收拾掉最后一名罪人。

这种毫无慈悲心的行径，让研究生物兵器的年轻研究员感到恶心至极。不，他已经吐得乱七八糟了。

上司揉揉这位年轻人的后背，对他说道：

「这种程度就受不了，要怎么在巴尔蒙克大人的手下工作呢？」

「可、可是，这么做实在太残忍了，这是不人道的实验。」

「罪人生前也对无辜的人做出如此残忍的行为，会受到这样的报应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何况实验内容已经事先向他们说明过了。」

「也有告诉他们绝对打不赢吗？」

「我怎么可能说出让参加者减少的话呢。」

身穿白袍的上司以毫不在乎的口吻如此说道。

「而且，我也无法一口断定绝对打不赢。不，『原型』并非完美无缺。」

身穿白袍的上司说完这句话后，再度将目光投向这『两个』暴君候补身上。

「举例来说──」

身穿白袍的上司说完开场白后，接着透露一项战略。

「原型仍未臻完善，所以无法持续五分钟以上的战斗。」

「五分钟……」

年轻研究员低声复述，只见两个人偶的肌肤开始崩塌。

接着眼球扑通一声掉落在地。

「……奇怪。」

少年形象的怪物歪着头看着这幅景象，最后整颗头颅都掉到地面。

淡淡看着这一切的少女，身体也开始崩毁。

「这下你懂了吧，这些家伙还只是原型。」

身穿白袍的上司一脸遗憾地说道，并做出这样的结论。

「不过，目前正在开发的○○六有不错的成果。如果是那个家伙，就不会有运转时间的限制了，到那时究极生物兵器就诞生了。」

「创造出来的究极生物要用在什么地方？」

「那得由巴尔蒙克大人来决定，我们只需默默地继续研究就行了。」

身穿白袍的上司如此回答。上司邀年轻人一起吃饭，希望借此让他打起精神。

上司看到这幅残酷的光景后，竟然还提议享用肉类大餐。年轻人心想：「……这个男人也疯了。」但没有说出口。

第二卷 剑烂武斗祭篇 第三章 分离灵魂之人

†

哥哥里希特·艾斯希尔克拿起手中的剑。

因为他必须打倒掳走爱莲·冯·艾斯塔克的黑暗大将军。

哥哥英勇威武地仗剑高喊：

「绝不让你碰我的妹妹一根汗毛！」

话音甫落，手上的神剑顿时将黑暗大将军一刀两断。

黑暗大将军痛得一声闷吼，按着胸口问他：

「这是什么力量，难道是出于对妹妹的思念吗？」

接着不支倒地。

「不错，爱着妹妹的这份心意能让我所向披靡！」

「咕，这表示我输给爱情了吗？那就没办法了。里希特·艾斯希尔克啊，你就好好地贯彻这种生存之道吧。为爱殉情，为爱而死。」

留下这句话后，黑暗大将军就此堕入地狱的深渊。

哥哥望着他最后的身影，随即回过头，将失去知觉的爱莲抱了起来。

「爱莲，你没事吧？」

哥哥的声音和体温唤醒了妹妹。她微微睁开双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人正是这个世界上最俊美的青年。

「……里希特兄长大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黑暗大将军垂涎你的美貌而将你掳走了。不过，放心吧，那家伙已经被我解决了。」

「哎呀。」

「我终于察觉到你比什么都来得重要，我爱你爱到无法自拔。」

「人家好像在做梦一样。」

「本来就是梦。」

里希特喃喃自语。爱莲隐约有所察觉，她轻咳一声试图转移焦点，好让这个故事继续下去。

「──兄长大人，我太开心了。」

「是啊，我也很庆幸自己能找到真爱。那个，爱莲。」

「怎么了呢？」

「我想感受更多的真爱，我可以吻你吗？」

「当然可以！」

爱莲像是在说着「大大欢迎！快来吧！」似地将双手张开，并将嘴唇嘟得像章鱼一样，和哥哥热烈地吻在一起。

哥哥以他那强而有力的手臂紧抱妹妹，将她带入桃花源。接着，哥哥不安分的手开始朝妹妹的下腹部探去，但如果再仔细描述下去的话，本书恐怕会受到禁止发行的处分，所以这部分只好忍痛割爱。这里只能补上一句，爱莲从梦境中醒来，迎来最美好的早晨。一觉醒来的爱莲，发现自己正用双腿夹着心爱的泰迪熊。

「──多么美好的梦啊，这个梦一定会应验。」

在清晨和煦的阳光下，爱莲重新下定决心，褪去身上的衣物。

爱莲祈祷有朝一日能『以妻子的身分』让哥哥欣赏自己裸露在朝阳之下的身体，她的手里同时紧握着一张摆在柜子上『和结婚证书一样重要的纸』。

我今天也前往特待生的宿舍。

因为那里有美丽的主人和女仆等着我前去迎接。她们总是很准时，尽管偶尔会出现玛丽化妆迟到的情况，但其他时候都会分秒不差地出来迎接我。

我在心中暗暗赞赏主人认真的态度。当我正欲护送她们前往学院时，有个黑影出现了。妹妹爱莲蓦地扑进我的怀中，她的动作让我联想到很亲人的大型犬。

爱莲草草地打了声招呼后，便将「剑烂武斗祭」的传单递到我面前。

「里希特兄长大人，请您参加这场大会。」

「我不要。」

我一口回绝，妹妹露出沮丧的表情。

「这是为何？只要兄长大人出场，优胜唾手可得。」

「我讨厌引人注目，这样会妨碍护卫的任务。」

「前者才是主要原因吧。」

玛丽叹了一口气对爱莲说：

「爱莲，别白费口舌了。你应该最清楚自己的兄长大人有多么固执吧？」

「──呃，可是……」

爱莲欲言又止，指着传单一角。

「剑烂武斗祭的优胜者可以获得丰厚的奖学金。」

「我又不愁学费，因为我有王女殿下这个赞助者。」

「这一点也不像兄长大人会说的话，这样可以减轻王女殿下的负担耶。」

「这么说固然有理，但优胜者的奖学金是由王室提供的，所以实际上还不是一样。」

玛丽提出的论点十分正确，爱莲却回头怒瞪她一眼。玛丽故意用害怕的语气说：「喔喔，好可怕。」

「如果这点行不通的话，那么这个又如何？」

爱莲指着其他项目。

「优胜者可以在后夜祭的舞蹈祭上展现舞技。」

我将上面的文字念了一遍。爱莲难掩雀跃之情，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这根本是惩罚游戏吧，我一点也不想在人前跳舞。」

「不要紧，因为我想参加的欲望足以抵十个人。」

「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因为在后夜祭跳舞的两个人，日后一定能成为恋人并获得幸福，听说最后有百分之九十的机率会结婚。」

「那也得是异性，何况兄妹应该算例外吧。」

「只要我和兄长大人结婚，就能让兄妹的结婚率变成百分之一百。」

「既然你那么想参加，那你一个人去不就好了？只要你获得优胜，就能邀请优秀的同学陪你跳舞。」

「这才是惩罚游戏吧。不，是拷问。」

「你这小丫头还真是麻烦。」

「不管，我就是要参加。何况剑烂武斗祭二重奏，只能以两人一组的形式报名。」

「是这样吗？」

「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因为我毫无兴趣，也不打算参加。」

「是啊，二重奏在音乐用语中是双人组的意思。」

「原来如此，是世上少有的双人组武斗大会啊。」

「是的，这正是上天专为我和兄长大人所安排的舞台呢。」

「我不这么认为……」

我用有些傻眼的语气说完后，开始迈步前进。

「您要上哪儿去？」

「我必须护送亚莉亚上学。」

要是在这里扯个没完，害得亚莉亚迟到，就对她不好意思了。我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她的人身安全，其次最重要的是提供她平稳的日常生活。亚莉亚带着一脸歉意跟在我身后，妹妹则一副还想聊似地跟在后面大喊：「等等人家啦～」

在那之后，妹妹就像跟踪狂一样对我死缠烂打。

我明明和她在不同的班级，但她在开始上课前却一直覇占我隔壁的座位，千方百计地试图说服我。

每次下课时间都过来劝诱我参加。

甚至跟随我到男厕所的前面。

就连午餐时间也从食堂的桌椅之间往我这边窥视。

这样的举动已经到了有点恐怖的地步，所以我再次向妹妹表明绝对不会参加，然而她完全不接受。

伤透脑筋的我只好向主人求助。我在学院的中庭询问主人，是否有办法让妹妹打退堂鼓。

「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妹妹别再这么任性呢？」

我们深叹一口气，彼此交换意见，却想不出什么好方法。公主殿下劝我：「要不然干脆试着参加如何？」

「拿到优胜的话就得在所有人的面前跳舞了，饶了我吧。」

「您也可以在中途故意输掉比赛呀。」

「原来如此，我倒没想到这招……不，这招没效，这样会惹妹妹不开心的。」

「不开心又有什么关系，我想爱莲小姐应该不会那么生气才对。」

「那是因为公主殿下不瞭解妹妹的个性。」

「是吗？在我看来，爱莲小姐只是心中十分寂寞罢了。」

「寂寞？」

「大概是因为和最喜欢的哥哥分离而感到寂寞吧。她看起来就像是为了弥补失去的时间，而跟从后面追了过来一样。」

「失去的时间……」

被逐出艾斯塔克城的那几个月，我和妹妹从未分离过如此长的时间。我想起无论何时都会陪在我身边的妹妹。

「妈妈……您为何抛下我离开人世……」

被当作死于流行病的母亲，遗体已不复生前的面貌。某种毒药在死后也会给遗体带来痛苦。

母亲的脸因为毒药而显得扭曲，由于死状相当凄惨，我完全不忍直视，只能陪在母亲尸体的旁边。某天，我注意到一件事。

母亲的灵柩旁总是供奉着龙胆花。

有个人每天早上都供奉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摘花献给母亲的人，是和我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少女。

她像是在安慰伤心的我和死去的母亲一样，每天早上都为母亲摘花。

她供奉的是艾斯塔克城的庭院那个时期所没有的龙胆花。

或许就是从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一刻起，我们才真正开始成为兄妹。

原本只有一半血缘的兄妹，如今说不定连灵魂也同样有一半是共享的。

想到这里，我开始对武斗祭产生一丝兴趣。

女仆玛丽一大清早就捎来了一份报告。

这对于我们来说无异是一个极其残酷的情报。

「亚莉亚罗瑟殿下，罗纳克男爵家公开宣布要脱离我们的阵营。」

「什、罗纳克男爵？怎么可能，他可是国士中的国士。」

「罗纳克是上次在刺客的袭击中，幸免于难的那个家族吗？」

「对。那次因为里希特大人的活跃才逃过一劫，公主殿下曾与罗纳克家的当主针对国家的忧虑谈了一整晚，想不到这样的人竟然会背叛我们。」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玛丽对我的话深表同意，她点了点头，接着向我们说明目前的情况。

「罗纳克男爵是我们改革派的核心成员。他和公主殿下一样都具备忧国忧民、企图进行改革的意志。然而，他的意志却颓丧消沉了。」

「是受到巴尔蒙克的威胁吗？」

「是的，但不是用直接的方式，而是间接威胁。巴尔蒙克侯爵没有使用任何胁迫或恐吓之类的手段，他一句话也没说，一张纸也没用，就把罗纳克男爵推落恐惧的深渊。」

「莫非是伤害他的家人？」

玛丽佯装糊涂，并表示事情并非如想像中那么简单。

「巴尔蒙克侯爵把『老木』干部们的首级，整齐排放在罗纳克男爵的宅邸前。」

「居、居然有这等事。」

亚莉亚顿时脸色铁青。

「事情就发生在罗纳克男爵正式申报袭击事件的第二天。罗纳克家的所有人均毫发无伤。」

「警告吗？」

「不错，这是你们全家随时都有可能落得这般下场的意思。」

「这同时也能对暗杀失败的干部们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吧，可说是一石二鸟。」

「真是位既理性又冷酷的人物。」

玛丽对公主殿下的话表示同意，同时指出现实方面的问题。

「那件事让罗纳克男爵相当震惊，他不但闭门不出，也不再上朝，更表示自己要退休，同时把家督之位传给儿子。」

「罗纳克男爵明明才刚届不惑之年……」

「大概是想表明自己不会违抗巴尔蒙克侯爵吧。」

「慷慨激昂地高谈国家百年大计的男爵，如今却露出如此狼狈的模样，说不定会对其他亲公主派的人带来影响。」

「正是如此，像我刚才就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要缺席这次的晚宴。」

「真是的，这些国士一点骨气也没有。」

我无言以对，同时瞥了一眼那封信的部分内容。

「不，那也莫可奈何吧，因为他们都有家人。再说，这个节骨眼正好可以看出谁会留下来。」

「原来如此，这正是判断真正有骨气之人的天赐良机。」

「是的。」

「想法还真是正面。」

「否则就无法面对强大的巴尔蒙克侯爵了。」

「挺有道理的。」

虽然得到这样的结论，但我并不打算坐以待毙。

我把手伸向剑烂武斗祭的报名文件。

「莫非你要参加剑烂武斗祭二重奏？」

「是啊。」

「真的吗？你明明那么不情愿。」

「我隐约想起妹妹小时候的脸，加上巴尔蒙克既然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我就必须挺身对抗。」

「公主殿下的护卫里希特·艾斯希尔克参加剑烂武斗祭二重奏，最终获得优胜。这样或许多少能重拾改革派因畏惧而失去的勇气。」

「你说得没错。当然，即便如此，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鼓起勇气，但我认为依然值得一试。」

「这次大会是出人头地的敲门砖，只要顺利取得优胜，让大家知道未来的英雄站在亚莉亚殿下这边，就能强化我方阵营的凝聚力。」

「是啊。」

「里希特大人……」

亚莉亚不禁红了眼眶。

「如果能同时讨公主殿下和妹妹欢心的话，这只是小事一桩。虽然我讨厌引人注目，但现在的状况已经不容我再说这种话了。」

「想不到里希特居然会答应。虽然不知道是出于对亚莉亚罗瑟殿下的爱，抑或是因为妹控的缘故才改变心意，但对玛丽来说，这是件值得庆幸之事。」

女仆玛丽一派轻松地做出结论。她稍微讽刺了前几天还口口声声说不愿参加的我，反而让我在精神上轻松不少。或许这位女仆比我想像中要机灵许多，所以她才会故意这么说。

就这样，我向女仆表示感谢后，便把参加申请书交到她手里。

我下午还要上课，玛丽很爽快地答应帮我寄报名表。

附带一提，王立学院共有两间邮局。王立学院的规模如同一座小型城镇，所以基础设施都十分完善。

有一本名叫《女仆之友》的杂志，听说玛丽最近很迷其中的风水专栏。女仆之友的风水专栏老师说，这个月的幸运方位是东南方，所以她决定去位于那个方位的邮局投递。顺便一提，其实西北方的邮局距离比较近。知道这件事的我和公主殿下不禁露出苦笑，但从这件事可以看出玛丽的确很在乎我的安危，所以我们都怀着感激的心回到教室上课。

回到教室后，我瞥了一眼坐在教室后方的特待生。至今为止我们都无视彼此的存在，不过，既然决定要参加剑烂武斗祭二重奏，就免不了要和这些人交手。既然参加比赛就要拿下优胜，我想他们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

「哎，蕴含传统和荣誉的剑烂武斗祭二重奏，本年度的优胜者会是何方神圣呢？」

我事不关己似地自我调侃一番，决定在举办剑烂武斗祭二重奏之前先好好地认真学习。

†

我告诉妹妹自己要参加剑烂武斗祭时，她用双手捧着羞得通红的双颊。

妹妹用一副难以置信的语气说：

「人家是在做梦吗？」

接着她又捏了捏自己的脸，确认这不是梦之后，立刻把参加申请书拿到我面前，避免我又改变主意。

「我已经提出参加申请书了，由我和爱莲一组。」

「此、此话当真？真难以置信。」

「这既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可是，您为何会改变心意呢？」

爱莲一副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的眼睛，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内心深处的细微变化。我只告诉她是政治形势产生了变化。

她很清楚亚莉亚罗瑟目前根基未稳，便不再追问。这个女孩虽然聪明，但看起来比较像是单纯对此感到开心。

「能和里希特兄长大人联手参加武斗祭，这是何等幸福的事啊。我待会儿要去神殿还愿，把剑磨得更锋利些，而且要买一套新的制服。」

「你才刚入学不久，制服还很新吧？」

「可是今天是个好日子。」

「你真是个让人头痛的大小姐。」

我用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妹妹的头。从那天起，我和妹妹就一直努力锻炼。

众所皆知，妹妹爱莲是艾斯塔克家屈指可数的高手。

这位剑术才能特别卓越的少女，被誉为数十年一遇的优秀人才。

每天早上和她一起练剑，就能深切地感受到这个评价一点也不夸张。

她的剑法就如猎鹰般敏捷、如孔雀般华丽。

她的其他哥哥能力都很平凡，假如爱莲是男儿身的话，想必能成为继承人吧。

正当我为妹妹的成长感到欣慰时，有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朝练剑场冲了过来。

奔跑过来的人是女仆玛丽。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你这个爱赖床的女仆竟然会早起，而且连妆都没化。」

「这就代表事情有多严重了。我一大早就收到不得了的消息。」

她劈头如此说道，接着进入正题。

「你和令妹的参赛申请似乎不被受理。」

「什、此话当真！？」

妹妹爱莲紧张地追问玛丽。

「虽然似乎尚未正式确定，但这是一位执行委员泄露给我的情报，应该具有相当的可信度。」

「为什么？难道是文件不够齐全吗？」

「不太可能，我可是亲眼确认完毕才投递的。」

「到底是什么原因？」

这时爱莲代替回答。

「……搞不好是父亲大人的指示。」

「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目前人在王都。」

「父亲大人他……」

仔细想想，父亲是这个国家的重臣，一整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待在王都，反而不常待在艾斯塔克。

「可是，我听说父亲大人以国王特使的身分前往邻国，还以为他不在王都……」

「大概是已经完成特使的任务吧。想必是回到王都后，听说家里的野丫头离开城里，自作主张地进入王立学院就读，因此大为光火。」

「谁是野丫头了？」

「我只是想强调『自作主张』这个部分。」

「…………」

「你既然默认，那就表示你是瞒着父亲大人和义母大人擅自离城的吧。」

「……我才没有瞒着他们。我跟母亲大人说过，我要去新娘科体验入学。」

「那你怎么会成为魔法剑士科的特待生。」

「当然要这样了。要是我真的进入新娘科学习的话，婚期就会被提前。我也想以武人的身分助里希特兄长大人一臂之力。」

「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但现在也该受到处罚了吧。我猜父亲大人很快就会来到这里，他一定无法容忍你做出欺瞒父母这种事。」

「只要我能转入新娘科的话──」

「你应该很清楚父亲大人的脾气吧，做了坏事就必须在艾斯塔克的城里禁闭半年。」

「要是受到这样的惩罚，我就得和里希特兄长大人分开了。」

「只是像原来一样回去生活而已。」

「半年见不到面，岂不是那个女人的天下了。」

爱莲低声嘀咕。她应该是指王女殿下，我想让妹妹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辞，准备念她几句，但一股不寻常的氛围让我停下动作。

「爱莲大人所在的练剑场就在这里。」

练剑场的入口隐约有声音传来。

周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这并非敌袭，完全感觉不到杀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的威严和压迫感。

学院里恬静的练剑场瞬间化为战场。

练剑场的入口附近出现一名看似随从的男子，他跪倒在地，迎接主人入内。

「拉特克路斯王国开国以来的功臣，王室的守护者，最强剑士兼不败将军，泰修斯·冯·艾斯塔克大人驾到！！」

话音甫落，骑着马的骑士一字排开，随后散发这股『压力』的男人飒爽登场。

留着一头黑色长发的武人。

身穿深灰色盔甲的骑士骑着一匹巨马。

这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就是我和爱莲的父亲。

亦即泰修斯·冯·艾斯塔克。

名门艾斯塔克伯爵家的当主，艾斯塔克最强的魔法剑士。

既是这个国家的重臣，也是大将军。

这位大将军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听闻家里的野丫头违背了我的意思，这件事似乎不假。」

堪称拉特克路斯王国武勇象征的人物，从马上俯瞪着自己的孩子们。

我和妹妹都被他的气势所震摄。

泰修斯·冯·艾斯塔克散发出莫名压倒众人的气势。小时候只要被父亲狠狠地瞪着，我就会立刻吓得缩成一团。

就连深受父亲疼爱的爱莲也一样。妹妹身为么女，本应集众人宠爱于一身，但她似乎也对父亲感到敬畏。从小就天真烂漫的她，该不会一次也没有被抱在父亲的大腿上吧？

虽说是么女，但父亲并没有过度溺爱。

为人稳重的他，对女儿只展现出沉默寡言的爱。

「…………」

「…………」

爱莲也和我一样沉默不语。这时父亲那撇与发色相同的胡须动了起来。

「详细情况我已经从总管那里听说了。爱莲，给我回家去。」

完全不说多余的话。父亲的话向来果断又合理，无人敢反对其压倒性的话语。

爱莲虽然深知父亲说话的份量，但她仍毅然决然地拒绝。

「父亲大人，我做不到。」

不知是否错觉，爱莲看上去似乎微微冒汗。父亲简短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

「这所学院有我想学习的东西，我希望能以魔法剑士的身分持续精进。」

「可以请比这所学院的老师更杰出的家教来艾斯塔克教导你。」

「但我没有机会和年纪相仿的人一起学习。我想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事，想做什么事。我想知道和我不同成长背景的人在追求哪些事，怀抱着哪些目标。」

这番话说得很动听，却相当真实。妹妹从小就在艾斯塔克城这座温室里生长，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同年龄的少年少女。

学院是聚集同龄年轻人的设施，这里应该有不少事物值得学习。

实际上，爱莲自从来到这所学院之后便有所改变。感觉她不仅视野变得开阔，也较能柔软地看待事物了。

──尽管兄长至上主义（恋兄情结）没有治愈的迹象，但我认为即使以客观的眼光来看，在学院的经验也会对她的人生有所助益。

更何况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和妹妹一起参加剑烂武斗祭了。

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带回去，我还想近距离看她成长的样子。

因此我向前走出一步帮妹妹说话。

「父亲大人，恕我直言。」

「哦，是里希特啊，好久不见了。」

如果是兄长们的话，一定会对我说「这个臭杂种」、「抛弃艾斯塔克之名的恬不知耻家伙」，但父亲的语气仍和我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

──仍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

「说吧。」

我恭敬地向父亲深深一鞠躬，接着说道：

「妹妹来到这所学院之后，正朝着好的方向改变。」

「如何改变？」

「她从一名只有剑术胜过男人的女孩，进化成剑术『也』胜过男人的女孩。」

「你是说看见她心态成长的迹象吗？」

泰修斯仔细打量女儿的全身上下。他对女孩的装扮不甚瞭解，却看得出妹妹的仪容有些许凌乱。在艾斯塔克城时是绝对看不到这副模样的，想来是在这所学院必须自己整理仪容，才会出现这种不修边幅的打扮吧。

世人皆言艾斯塔克伯爵对孩子相当冷淡，但泰修斯毕竟也是人子，会疼爱么女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不擅于表达父爱罢了。

虽然家督之位准备由长子继承，但他将把女儿许配给大贵族远嫁他处这件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因此，比起作为魔法剑士，父亲更期盼她能以女人的身分成长。

但愿她能成长为『那个』的母亲那样的女人──

泰修斯凝视着里希特的脸，不由得和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的脸重叠在一起。

（……反正无济于事。）

他自嘲地扬起嘴角，从里希特的话中看出真相。

「原来如此，你们希望在这所学院学习啊。」

「是的，若父亲允许的话。」

「可是，我无法答应你，因为我已经答应过你的母亲要把你带回家了。」

「母亲大人……」

「别看她那么强势，她心中还是很爱你的。」

「我知道，但我已经十四岁了，我可以决定自己的事。」

「你的学费是谁付的？」

「那是……」

「我说了很像商人会说的话呢。世人似乎都认为艾斯塔克家是武门世家。」

「是拉特克路斯王国首屈一指的家族。」

「原来如此，想必那个家族的女儿也是出色的武人吧。既然这样，那就用这个来决定吧。」

泰修斯说完，呼唤随从把自己的剑取来。

「莫非您要通过决斗来决定？」

「这不是武门之家决定事情的方式吗？这么做最公平。」

「可是父亲大人是拉特克路斯王国首屈一指的魔法剑士，我根本不是您的对手。」

「你打算不做任何抵抗就这么回艾斯塔克吗？」

「这……我办不到。」

爱莲说完便准备伸手拔出腰间的宝剑，却被我阻止了。

「里希特兄长大人。」

「你绝对赢不了父亲大人。」

「话虽如此，但──」

爱莲本想接着说「但是兄长大人也赢不了。」不过我让她别再说下去。因为我不希望一语成谶。

「没有较量看看，没人知道鹿死谁手。」

我刻意说出这句被弱者用到发霉的话语，并向前跨出一步。

「父亲大人，就由我代替妹妹来决斗吧。」

「哦，你要上吗？也罢，不管对手是谁，我都不会手下留情。」

父亲说完，随即纵身下马，拔出剑来。

虽然不及艾斯塔克家代代相传的神剑，但那把剑被赋予了魔法，其锋利程度令人联想到柴刀和剃刀。

另一方面，我的两侧系有被称为圣剑和魔剑的神剑。

我毫不犹豫地拔出魔剑。这时，另一边的圣剑提出抗议：

『哇，为什么选格拉墨啦，这时该本小姐上场了吧？人家可是里希特的正妻兼好友提儿小姐！』

「你冷静一点。想想看，你原来是艾斯塔克家留传下来的神剑，虽然现在是用冒牌货调包，但只要被父亲看见，立刻就会露出马脚。」

『喔，原来是这样。艾斯塔克家的当主应该对本小姐的外观一清二楚。』

「把你交回去我倒无所谓，不过你应该会闹得不可开交吧。」

『对啊、对啊。』

神剑爽快地回答后便不再抱怨。我心想，如果每次都能让她安静下来就轻松多了。我对着魔剑格拉墨说：

「那么，今天就麻烦你当我的搭档了。」

『明白。』

和提尔锋不同，回答简洁明瞭。对我来说，这把剑比较好相处。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和拉特克路斯王国，不，是世界最强的魔法剑士交战，你有什么遗言吗？」

『那个男人有那么强吗？』

「嗯，基本来说是个怪物。」

『想不到最强不败的神剑使会说出这种话。』

「我只是冷静地分析双方的战力差距罢了。顺便一提，我和父亲大人曾经交手过十七次，你猜猜看我是几胜几败？」

『听您的口气，应该是十七战全败吧。』

「你猜错了，是十七战四十四败。」

『您的数学有问题吗？』

「怎么可能？我是说有时候我会一次吃三倍的败仗，还要算上真的可能挂掉的份。」

『也就是说，你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大到这辈子都赢不了吗？』

「没错，我想世上大概没有剑士能打赢那个男人吧。」

我瞥了一眼圣剑提尔锋──即便拔出圣剑使出二刀流，我也不认为能和父亲并驾齐驱。如果我能同时将『千』把神剑运用自如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但那只是充满在妄想症病患脑中的美好幻想。

因为我是现实主义者，所以我只能摸索以现有战力在决斗中获胜的方法。

「若将提儿比喻为刚剑的话，那么格拉墨就是重视锋利度的柔剑。」

我像是自言自语似地说出剑的特性。

想要最大限度地发挥格拉墨的潜力，我想施展拔刀术应该比较合适。

因此我刻意不拔出格拉墨，而是将漆黑的刀身隐藏起来。

（机会只有一次，就在一刹那。）

父亲虽然无法使用神剑，但他的剑术堪比剑圣。凭我的拔刀术，他大概看过一次就能应付；但反过来说，我也有一次机会。这个世界的神剑使少之又少，父亲不可能知道魔剑格拉墨那有如飞燕般的轨迹。若能从中找出活路，把所有的力量放在最初的一击上，或许仍有胜机。

我如此思考，朝把剑尖对准我的父亲踏出一步。

父亲不动如山。

就有如双脚扎根在大地上一般，轴心丝毫没有偏移。

对剑术有几分瞭解的人，应该立刻就能理解其厉害之处吧。父亲的剑术中蕴含着某种与天然无心相通的东西。

我的心中产生一股朝高山挥砍过去的焦躁感，但拔刀的那一刻便再也无法回头了。我带着斩杀父亲的觉悟完成拔刀术的整个动作。

拔剑的声音还来不及传到自己的耳里，剑就已经脱鞘而出。黑剑以刹那的速度获得解放，径直朝父亲的脖子挥去。

速度之快宛若飞燕。如果是一般骑士，可能连剑闪都没看见就人头落地了，但父亲却以最小的动作避开这招，并用超越格拉墨的速度朝我挥剑。

一般来说，剑技的极致是要做到「后发先制」，但父亲即使以「后发后制」的动作，也能从容不迫地打败我。

他以超越飞燕之上的速度放出剑闪，剑在我的脖子前停了下来。

我带着杀意挥出了剑，这个男人却在手下留情的情况下将我压制住。

这场决斗以我落败作收。

妹妹一脸担心地立刻冲到我的身边关心我，她并没有责怪我输了这场决斗。或许是妹妹的温柔和高贵使然，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与父亲为敌，毅然地决定听父亲的话回艾斯塔克。

然而，她的决心却以徒劳告终。

因为在决斗中获胜的父亲竟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嗯，在新娘科上课的新娘多如繁星，在魔法剑士科上课的新娘感觉也不坏。爱莲，你要成为独一无二的新娘。」

泰修斯说的这句话，等于认可爱莲继续就读。

我们兄妹对这意外的结局瞠目结舌，但父亲也不忘对孩子们施加考验。

「你们似乎想参加剑烂武斗祭对吧。我不允许艾斯塔克家的人失败，如果落败的话，我会立即将你带回城里。」

语毕，父亲跨上巨马，随即扬长而去。

骑士和仆人们连忙紧随在父亲身后。

我怀揣着难以言喻的心情目送父亲离去的背影，家臣们似乎也有同样的心情。

当里希特完全消失在视野后，家臣们对泰修斯提出疑问：

「泰修斯大人，这样好吗？」

「你指什么事？」

「是大小姐的事。您不是常说，爱莲小姐是您唯一的女儿，必须找个好人家把她嫁过去吗？」

「疼爱女儿的这份心情丝毫不假，所以我才让她留在学院。」

「的确有不少将来可能成为大小姐伴侣的大贵族在这里就读。」

「不是大贵族也无妨。不，说不定是即将成为大贵族的男人。如果是那家伙的话，说不定能协助公主殿下成功上位──」

泰修斯的声音非常低沉，连家臣都没能听见这些话。

「不过，公子还真是让人伤脑筋。他不但把艾斯塔克搞得鸡犬不宁，甚至离家出走，给自己的妹妹作了不好的示范。」

「是啊，蜜涅瓦和那些蠢儿子真的很烦人。」

泰修斯自顾自地说着，没有附和骑士的话。

「我并非出于慈悲和怜悯之心才原谅他们的任性。我一直教导他们别像孩子一样吵着要糖吃，任何事物都要靠自己的力量赢得，而他们只不过是实践这个教诲罢了。」

「此话从何说起？」

泰修斯拿出腰间的剑来说明一切。

用秘银打造的魔法剑上出现一道裂痕。

「什、莫非这个是！？」

「对，是那家伙留下的裂痕。」

「公子的拔刀术竟能碰触到您的剑。」

「不错，不仅碰触到，还破坏了真银材质的剑。」

「真、真令人不敢相信。」

「我也一样。剑上确实没有注入魔法，但王国中能够破坏这把剑的人可说寥寥无几。」

「莫非公子身上隐藏着惊人的才能？」

「这点毋庸置疑。我从他小时候，不，是打从出生前就有那种预感──只不过……」

「不过？」

「他的才能或许会带给他痛苦吧，想必他会因自身的才能，受到命运无情的捉弄。」

「…………」

泰修斯露出悲伤的表情仰望天空，最后如此呢喃道：

「装出同情的样子是身为人父的怯弱吗？想不到我似乎也有人性的一面。」

†

获得泰修斯的许可后，就不再有无法参加剑烂武斗祭的问题。看来是艾斯塔克家在背后作梗，但不清楚这是义母或兄长主导的就是了。

对我来说只要能够参加就好，所以我丝毫不在意这些事。

妹妹似乎也一样，她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

「想不到父亲大人居然会同意我和兄长大人结婚！」

「……为什么变成这样？」

「咦？您没听见吗？父亲大人叫我在魔法剑士科进行新娘修行。」

「就如你刚才说的吧，你以后将会嫁给大贵族。」

「我才不要。大贵族都是一群懒得运动、像猪一样肥的胖子。他们的妻子也只对抽脂和美容院感兴趣，全是些脑袋空空如也的草包。」

「那就找个肌肉发达的大贵族怎么样？」

「不要，我才不跟兄长大人以外的人结婚。」

「我觉得沉迷抽脂和上美容院的人生比较幸福。」

如此回答后，我为了避免发福而开始努力锻炼。

我原本没有参加武斗祭的打算，但既然决定参加，就要拿下优胜。如果在比赛中落败，妹妹就得乖乖回家。想到这里，我就不禁发愤努力；然而，妹妹却一副悠悠哉哉的模样。她甚至还说：

「和兄长大人联手绝对不可能输的啦。」

她没有集中精神在锻炼上。我们在早上进行锻炼，妹妹却将从宿舍带过来的便当打开，感觉像是来野餐。

「兄长大人实在太厉害了，让我喂您这个章鱼香肠作为奖励吧。」

妹妹对我击碎岩石的动作表示赞许，并用筷子夹起章鱼香肠准备塞进我的嘴里。我对妹妹感到懊恼而不想吃，但身为美食家的我却没能战胜章鱼香肠的诱惑。

话说回来，妹妹的态度实在令人扼腕。她的确是一流的魔法剑士，虽说才刚入学没多久，但她的实力在校内应该是数一数二的，甚至足以加入十杰的行列。

自古以来，人们常说自满加上松懈是导致失败的原因。倘若抱持这种态度参加比赛，别说是决赛了，搞不好首战就会遭到淘汰。

我本想好好开导一下妹妹，但我很清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妹妹这么做才是正确的。

第二卷 剑烂武斗祭篇 第四章 剑烂武斗祭

†

剑烂武斗祭预赛当天，我才明白妹妹的骄傲和松懈其实是绰有余裕。

剑烂武斗祭是王立学院的重头戏，只要能在比赛中留下好成绩，就等同未来有着大好前程，因此几乎没有优胜机会的人也都会报名参赛。光是能打进淘汰赛就已经是莫大的荣誉。

所以每次大会都有数百名学生参加。参加预赛的人将经过严格筛选，但妹妹却在那场预赛中发挥令人不敢置信的实力。

预赛是三十二个人一组的大乱斗，而妹妹一个人就打败了所有人。

「什么！？剑烂武斗祭二重奏可是两人一组的比赛耶！」

在我旁边的公主殿下一脸担心地喊道，妹妹却对此嗤之以鼻。

「这等碌碌之辈，不必劳烦里希特兄长大人出手。」

她如此宣言，而且说到做到。

妹妹只花了五分钟就打败了三十二名参赛者。

她用有如舞蹈般的流畅动作将三十二名参赛者一一驱逐，其姿态就连禁止参加的高等部学生都为之惊叹。

「怎、怎么回事？这个中等部的学生也太强了吧？去年有这个人吗？」

「没有，她似乎是上个月刚进来的新生。」

「幸亏我们参加比赛的那年她还没入学，否则一定会……」

一定会输。高等部的观众们没将这句话说到最后。

爱莲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踏着优雅的步伐走了回来。

「您知道吗？其实我并没有疏于锻炼，只是在保留体力罢了。」

爱莲看着我的脸如此辩解道。

「话说回来，你赢得真漂亮。照这样看来，艾斯塔克应该没有人打得赢你吧？」

「不，还是和北方人打比较起劲，王都的男人连帮我暖身都称不上。」

尽管妹妹大声主张与狼生活在一起的北方人比较强，但参赛者和观众都没有提出异议。我妹妹的实力就是如此地出类拔萃。

「里希特大人的妹妹居然这么厉害啊。」

亚莉亚惊讶得睁大双眼，就连玛丽也显得惊愕不已。

「你的妹妹真是人不可貌相。」

「是啊，有些人称她为北方的白百合，也有人叫她北方的鬼姬。」

「是喔～还真的是不能以貌取人。」

玛丽说出平常的感想，爱莲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过来勾着我的手臂。

「兄长大人，明天才是正式比赛，我们先回去养精蓄锐吧。」

妹妹说完便想拉我回宿舍，我挣脱她勾住我的手臂。

「既然提前结束，我想视察其他的预赛会场。」

「视察？为什么？」

「我想看看可能在淘汰赛碰头的对手。」

「兄长大人是不是过于杞人忧天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引用异世界兵法家孙子所说的话，妹妹回道：

「我就喜欢兄长大人这种战略家应有的谨慎态度，我又重新爱上兄长大人了。」

于是，爱莲便跟着我一起前去侦察。

只是她好像看公主殿下她们跟在后头很不顺眼……

其他的预赛会场还在继续战斗。我们这一组之所以那么早结束，第一个上场是原因之一，但爱莲展现漂亮的身手俐落地解决对手，也占了很大的因素。假使她站在战场上，会取得多大的战果呢？

我们到正在举行预赛的右侧会场观战。

我在那里看见一名熟悉的人物。

「那是希丝提娜小姐吧？」

讲出那个人名字的，是她父亲的政敌亚莉亚罗瑟。

「是啊，我还以为她对这类比赛不感兴趣。」

「大概是希望和你对战吧。」

玛丽代替希丝提娜道出她的心声。

「她每次和你决斗都输得狼狈不堪，可能是想趁这次机会报一箭之仇。」

「或许吧。她每战斗一次就变得更强，最好提防一下。」

「不过，虽然我早就料到她会参赛，但没想到她竟找得到人一起搭档。」

女仆的这句话不太得体，但其实我也抱持相同的看法。所以我将目光扫向希丝提娜的搭档。

她的搭档是一名身型瘦小的魔术师。他瘦得有如一棵枯树，看起来很懦弱。然而，魔术师不能以外表来判断，因为无论多么温和的男子，也有可能隐藏着可怕的力量。

我仔细地观察这位魔术师，却完全看不出强大实力的要素。

希丝提娜单枪匹马在大乱斗中一一击倒对手，就如爱莲一样所向披靡，但偶尔也有漏网之鱼。一名剑士穿过希丝提娜放出的剑压，径直朝魔术师挥砍过去。魔术师眼见大事不妙，顿时吓得瘫倒在地，全身颤抖起来。

「……看样子似乎是临时凑数的。」

亚莉亚冷静地说出评论。

「应该吧。她那好胜的个性，想必没有朋友吧。」

这个猜测正确无误。希丝提娜得知里希特要参加剑烂武斗祭的消息后，也想跟着参加，这时才发现自己没有搭档。有意愿参赛的十杰都找到了合作的搭档，她也没有熟识的特待生。于是，希丝提娜前往魔术科寻找搭档，找到一名适合的下等生并威胁他──不，是诚心诚意地拜托他。

她瞪着身材瘦弱的魔术师，以充满友爱的语气问他：

「您也会参加吧？」

然后获得了他的首肯。

当然，由于无法成为战力，因此只能拿来凑数，但希丝提娜有信心可以凭一己之力取得剑烂武斗祭的优胜。

她并非过度自信。事实上，希丝提娜只花了约七分钟就把对手通通击败。

她花的时间之所以比爱莲还久，纯粹是因为性质不同的缘故。爱莲是魔法剑士，希丝提娜是纯粹的剑士，在一对多的比赛中，妹妹略胜一筹。

深知这一点的希丝提娜并没有夸耀胜利，但爱莲依然向她投去竞争意识的目光。爱莲也知道希丝提娜会定期找我麻烦，所以两人便针锋相对。

火花四溅的两个人，如果在淘汰赛中遭遇，说不定会杀得血流成河。虽然我想避免和她对战，但考虑到实力，总觉得似乎会在哪里碰头。

（这得取决于巴尔蒙克侯爵的真正意图……）

侯爵的真正意图仍让人捉摸不定。他要击溃我和公主殿下的阵营应该易如反掌，却没这么做。当然，他也会做出类似妨碍的举动，但有时也能感受到他好像是顾虑我们的实力而慢慢地提高难度。

（我能肯定他在暗中作梗……但又像是把鱂鱼放生到大海里的感觉……）

我对双方的战力差距大叹一口气，但我听说鱼类只要活着就会成长。即使被放到大海中自生自灭，如果能继续生存下去，迟早有机会反击，只要在那个时候变成大鱼就好了。

就在我们进行考察时，隔壁的会场传来一阵欢呼声。

爱莲和希丝提娜都打出一场独力击败对手的华丽比赛，而隔壁组合则采取完全符合剑烂武斗祭二重奏宗旨的战斗方式。

「不愧是特待生十杰！」

「冰炎姊弟的外号果然并非浪得虚名！」

红发少年和蓝发少女井然有序地战斗着。

红发少年似乎是火焰使，他的全身包覆火焰，于前线横行无阻。另一方面，蓝发少女似乎是冰雪使，她在后方冷静沉着地提供支援。

红发少年施展火焰魔法将对手一扫而空。他的战斗方式相当简单粗暴，甚至不在乎对手朝后方发动奇袭，和他搭档的冰雪使少女则冷静地避开攻击。

（……配合得天衣无缝啊。）

仔细一看，这两个人长得还真像。不，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猜他们应该是双胞胎。准确来说，我曾经在班上见过这张脸。

「……这么说来，他总是待在教室后面。」

我记得红发少年是特待生十杰之一，我想他应该看我很不顺眼。

我向公主殿下说明这件事，她告诉我：

「蓝发的女学生也是十杰之一，而那位红发男生对我很好……」

亚莉亚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听见这句话的我不由得苦笑起来，因为我知道红发少年对亚莉亚有意思，他的视线总是停留在亚莉亚身上。或者可以说，他把亚莉亚罗瑟视为偶像，崇拜着她。

每当看见我和亚莉亚状似亲昵地交谈，他都会向我发出类似诅咒的怨念。

从这样的例子就能看出，红发火焰使的个性十分直率，很容易就能看穿他的心思。

事实上，他一发现我在一旁观战，便故意失手朝我扔出《火球》。不过那团火焰只到我面前就炸裂四散了。

因为我使用魔剑格拉墨将火球一剑劈开。

那家伙对这个预料中的误射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明明是火焰使，却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我。

「嫉妒真是可怕的东西。」

他应该不是为了打倒我才参加这场比赛，但他如果对上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对我痛下杀手。我从他的身上感受到这股气魄。

「算了，麻烦找上门来就得设法解决。」

我不认为自己在剑烂武斗祭中能毫发无伤地取得优胜，但我一点也不想输。

之后，我们又去侦察其他的预赛会场，但几乎没看到其他劲敌。引人注目的只有特待生十杰，而一般生和下等生的实力则不值一提。

特待生十杰也在同一个预赛组里相互击败对方。

「看样子只要注意希丝提娜和冰炎使就行了吧。」

就在我发抒如此感想时，发现了某个人物。

那个人的身上绣有一般生的徽章，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厉害之处，所以我差点就看漏了，但有某个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

少年的动作不带任何感情。他的动作虽然不算特别快，但由于动作中不带感情，因此看不出他的下一步。一般而言，人类行动时都会避免受伤，应该说是为了把伤害降到最低而采取行动，但那位少年却对敌人的攻击毫无惧色，他完全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受伤。

就连和他搭档的少女受伤，他的眉头也不皱一下，随即带着人偶般的表情打倒了参赛者。

（虽然动作不值一提，但果然令人在意。）

我的直觉是正确的。一直以来遭到义母数度暗杀的我，之所以能每次都成功逃过一劫，全都仰赖这种如动物般的嗅觉。

（这些家伙可能是最难应付的吧。）

我在心中做出这个结论后，回头对妹妹和公主殿下说该回宿舍了。

情报收集在此告一段落。接下来自己能做的只剩下继续锻炼，做好对决的准备。我将这三组强敌视为假想敌，努力地锻炼。

爱莲也跟随我的脚步加入锻炼的行列。尽管她在预赛中表现得游刃有余，但看到其他人的战斗后，她大概也产生了危机感吧。不管怎么说，这场战斗可是关系到她的未来。

†

我们做好万全的准备迎向淘汰赛。剑烂武斗祭二重奏的决赛共有十六组三十二名学生参与，以淘汰赛的形式进行。

只要连胜四场就能获得优胜，但学院的实力派好手都聚集在这里，想要顺利过关斩将绝非易事。

虽然心中这么想，但第一战遇到的对手实在不怎么样。

我碰到的并非前几天我所注意的那些对手。

而是由一般生和特待生组成的搭档，优越感和自卑感的集合体。像这种由不同阶级的人组成的搭档十分少见，他们更是有些与众不同。

一般生的女学生对特待生男学生颐指气使──与其说像妻管严，不如说是将他当成宠物。

她在男学生的脖子上挂着铁炼，就像是对待家畜。

她用力拉扯铁链，把脸凑近这位长相俊俏的特待生，露出妖艳的微笑。特待生男学生顿时被迷得骨头都酥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我和爱莲都不禁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是利用美色来掳获上位者啊。」

「是啊。虽然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成为特待生，却能够驯服特待生。」

「简直和狗没两样。」

我对这位喘着粗气、兴奋不已的特待生心生怜悯。

「下等生的男人当不成将军，但下等生的女人却有可能当上将军的妻子。我要利用我的美貌不断地往上爬。」

「在你爬上高位的时候，身边只有以貌取人的猪。」

爱莲用轻蔑的语气如此说道。

「管他是猪还是人，和猪睡在一起就能获得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

女学生对于爱莲的冷嘲热讽丝毫没有反应。她大概生活在和我们不同的世界吧，已经没有必要对她动之以情了。

爱莲向女学生发动斩击，但特待生男生挡下了这一击。不愧是精于算计的女人所挑选的对象，这位男学生具备相当程度的实力。

「这就是爱！没有人能将我们之间的爱分开！！」

他散发出的热情彷佛连眼眸都化为爱心的图案。男人愿意为了心爱的女人赴汤蹈火，为了爱情发挥出超越自身实力的力量，这些话看来一点也不假。

爱莲开始陷入被动。男学生使尽全力进行反击，即使受到斩击也面不改色，爱莲似乎对这样的他感到束手无策。

「感觉就像老练的斗牛士遇到不知天高地厚的牛犊子一样。」

我心想既然如此，那么我也加入战局吧。我将手伸向腰间的剑，此时圣剑提儿提醒了我一句：

『里希特，在剑烂武斗祭中杀掉对手，会被取消资格喔。』

「我知道。」

剑烂武斗祭终究只是余兴节目，不希望发生流血事件。会场上设有用来防止造成致命伤的结界。

──只不过，深具实力的人若拿出真本事，即使待在结界上，也能造成致命伤。当然，我不会干出这种愚蠢的事。因为我的目的是在这次大会中取得优胜。

因此，虽然我的斩击已手下留情，但这样的一击也足以将普通的特待生打倒在地。

──结果本应如此，但我的盘算却轻易地被打乱了。

承受这一击的特待生居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虽不认为这个斩击能完全命中对方，但让我意外的是他竟然毫发无伤。

那家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着对我说：

「爱可以拯救世界！」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子，并将瓶中的液体一口喝下。

爱莲对于这幅景象大为讶异。

「兄长大人，爱真能让人变得如此强大吗？」

那么我要更爱兄长大人！

爱莲的话只说到一半，就马上被我否定了。

「心情的确能给肉体带来正面影响，从而发挥出超越实力的力量。然而，那家伙看起来并非那种故事的主角。」

被女学生的美色所迷惑而一脸傻笑的男人，看不出有这般强韧的精神力。

既然如此，那么又是什么提升了他的实力呢？那个东西就是药物。

那个女人正对受自己摆布的棋子下药。

「什、居然使用药物。」

「嗯，看样子是合法的药物，我记得那种药物会侵蚀使用者的肉体。」

刚才男学生的口中就不断飘出杏仁的臭味，我猜他应该是使用了一种名为迪亚赫尔姆的肌肉加强剂。

「迪亚赫尔姆不是用在赛马身上的药物吗？」

「对，这种药物用在人体身上也有效果，但会出现侵蚀心脏的副作用，甚至还有报告指出它会给男性机能带来严重的损害。」

「居然将这种药物用在爱上自己的人身上……」

爱莲哑然失声。女学生面不改色，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我已经和这个男的说过这种药物的效果和副作用了，是他自己要喝的，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

「她说得没错！」

男学生说出这句话后，又拿出刚才的小瓶子，把剩余的液体喝得一滴不剩，就像喝能量饮料一样轻松。

顺带一提，瓶中的液体呈现绿和紫的萤光色，感觉味道不怎么好。

男学生看起来毫不在意。他握着擅长使用的斧头，发动锐利且沉重的斩击。内心被搅乱的爱莲无法避开这一击，她本想用剑将斧头架开，但即使是北方名匠锻造而成的宝剑，也难以对抗那股蛮劲。

「……糟糕。」

爱莲手上的宝剑被弹飞，斧头顺势朝爱莲的头部挥击过去。虽说场上设有魔法防御屏障，但如果被这招正面命中，说不定会危及性命。虽然她本人和周围的人都如此确信，然而大家的忧虑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就在斧头即将命中妹妹的头部时，两把剑突然出现挡在她的面前。

圣剑提尔锋。

魔剑格拉墨。

黑色与白色神剑完美地挡住斧头的攻击。

铿锵一声，魔法武器独特的波涛向四方飞溅。

看见这幅光景的特待生们皆大为震惊。

「怎、怎么会有如此强力的剑？」

「神剑。」

我简短地回答。

「什、居然是神剑！？你这种低贱的下等生竟能将神剑运用自如？」

「法律没有规定下等生不能装备神剑。」

「什、慢着！我完全没听说过有人能够同时驱使两把神剑。」

在后方督战的女学生难以置信地惊呼。她说的一点也没错，但我没必要向她详细说明，何况她也没有问我。

她虽然是三流的反派，但头脑似乎并不傻，大概察觉到神剑挡住斧头的这一刻正是绝佳的进攻时机，于是开始吟诵咒语。

是《冰枪》魔法。她说不定是打算把我和男学生一起刺成肉串。我用「这下你明白了吧」的眼神示意男学生，但他竟然只是「喔」了一声，加强斧头的力量，令我动弹不得。

真是一对无可救药的笨蛋情侣。

我忽然想起「笨蛋到死都会是笨蛋。」、「爱情是盲目的。」这些话。

同时也想起「无论多么轰轰烈烈的爱情，终会有变淡的一天。」这句话。

先不提这位男学生，女学生的目的是取得剑烂武斗祭的优胜，要是这个梦想破灭，想必男学生从此就会失去利用价值。

下一次的武斗祭，她一定又会另寻新的战力。到了那时，男学生应该也会发现自己被她利用了。

为了让这个可怜的男人从药物中解放出来，我用脚踢向他，同时高呼妹妹的名字。

「爱莲，要一起上啰。」

「我明白了。」

妹妹立刻做出反应。可爱的声音在我后方十公尺的地方响起。

这表示，在我尚未开口之前，妹妹已经主动移动过去了。

发现这件事的女学生睁大双眼，口中呢喃着：「什、是什么时候！？」

「这场武斗祭是双人比赛，唯有能够心意相通、为对方尽心付出的双人组才能获胜。」

「不错，我完全信赖聪明伶俐的妹妹。」

「我对兄长大人的『力量』深信不疑。」

为了回报爱莲的信任，我的下盘开始使劲。

肌肉因药物而隆起的男学生被我推了回去。

「怎、怎么可能！？我的力量居然会输给他？这个瘦巴巴的小子哪来的力气？」

「里希特兄长大人是精瘦的肌肉男。」

爱莲当场纠正，但也不忘稍作说明。

「武术不只有靠肌肉，即使力量不如对手，像这样利用杠杆原理也能应付得来。」

我接着对男学生如此说道。

「只有三流的人才会被外表的肌肉力量迷惑。魔法使会对自己的肌肉纤维注入魔力，这样就能充分利用平时不常使用的肌肉。」

人类为了避免自己的身体超过负荷，通常都会进行自我控制（限制），但如果将其解放的话，就能发挥出数倍的力量。

就像肌肉经由药物就会膨胀增加力量一样。

只是，即便明白这个道理，也无法理解我是怎么做到的。因为我的肌肉强化魔法是特待生都无法达到的『领域（等级）』。

「接下来我也懒得再解释了。」

就像教狗礼节只是白费功夫一样，与被药物及爱情蒙蔽双眼的男人谈论魔术的真理，根本是对牛弹琴。

爱莲大概听懂了我的意思，她开始做出给女学生必杀一击的动作。

不必说出「两个人同时发动攻击吧！」之类的话。对于自幼就经常一起练剑的兄妹来说，言语是多余的。

我让男学生的身体失去平衡，与此同时，妹妹施展必杀剑法。

「飞燕疾风剑！」

就如字面上的意思，爱莲以有如击落在空中飞舞的燕子一般的速度，连续使出拔刀术。

对于只擅长美色和谋略的一般生来说，恐怕连剑闪都看不见吧。

在感到疼痛之前，女学生早已昏厥倒地。

另一方面，我用提尔锋挥出横劈一击。

我之所以没有使用二刀流攻击，是因为我知道提儿最近对于我使用格拉墨的频率偏多而大感不满。

『哇，你明明就有本小姐了，却老是拿黑黑亮亮的阿格出来使用。不公平啦！偏心啦！』

为了平抑她心中的不满，或者说利用她的负面力量，我将提尔锋斩向被药物强化的男学生。

圣剑提儿轻而易举地斩裂那家伙的防御结界。

『本小姐连钢铁和巨石都能劈开，斩断这种肌肉笨蛋的肌肉就像切起司一样。』

「他确实跟起司一样臭。」

男学生还来不及反驳，就受到了斩击。在刀刃触碰到肌肉的瞬间，攻击属性从『斩』切换成『冲』。

虽然这个男人浑身都是汗臭味，但现在可不能让他受伤。这场武斗祭严禁杀人，趁实力上还能『手下留情』的时候，还是手下留情一下比较好。

『不愧是里希特！不仅实力最强，心地也很仁慈。』

「我只是不想背负这种男人的生命。」

我说完这句话后，男学生便晕死了过去。

兄妹俩几乎同时将对手打倒，高超的技术令观众不禁欢呼。

「好、好厉害，这对兄妹也太强了吧。」

「哥哥真的是下等生吗？该不会是哪里搞错了吧？」

「不，他确实是下等生，据说他在入学考试中是勉强及格的。」

「那不就是吊车尾进来的吗？」

「也许是吧，但他可是最强的吊车尾耶。因为过去似乎从没有人是以刚好及格的分数入学。大家的分数或多或少都会超过最低标准吧？不过，那个男人真的是以最低分数入学──甚至有谣言说他是刻意考这种分数的。」

「真的假的？这不是比拿满分还难吗？」

「嗯，这一点是肯定的，只是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在心中解释，那是因为我不想引人注目，但如今我已经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所以没能将这句话说出口。

……我不由得思考，早知道一开始就以特待生的身分入学就好了，但事情既已过去，事后再后悔也于事无补。

一旦成为特待生，就会有一大堆麻烦事等着我。

其中之一就是十杰制度。王立学院有个风气，特待生必须经常切磋琢磨，以登上顶点为目标。身为特待生，就必须成为十杰，带领所有的学院生。

如果被校方判断没有那种资格，即使成绩再怎么优秀，也会受到退学处分。事实上，几乎被内定为特待生十杰的妹妹，似乎整天都忙得团团转。

「下次有十杰推荐会议，我必须提交表明十杰信念的演说稿。」

「真麻烦，不当十杰不就好了。」

「这是艾斯塔克家族的使命。」

成为十杰之后，好像要花不少时间在参加定期会议、执行学院的密令等各种事情上。

考虑到护卫王女的工作，没成为特待生或许是件好事。

就在我转念思考的时候，突然察觉到特待生十杰之一的希丝提娜投来的视线。

她毫不避讳地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

虽然我和她的决斗是以胜利告终，在之后的较量中也从未输过，但每次战斗她的动作都变得愈来愈好。她会看穿我的弱点，活用自己的长处来战斗。

下次再交手的话，我很有可能会落败，但与她相比，我更在意她的父亲。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任何动静了。」

我指的是他警告亲亚莉亚罗瑟一派的罗纳克男爵家那件事。

这起事件发生在罗纳克家，刺客集团『老木』由于暗杀失败，导致干部遭到斩首，首级被陈列在罗纳克家的门前。

受到无言压力的罗纳克男爵由于精神上产生动摇，于是公开宣布要脱离王女所领导的改革派。尽管我是为了避免再度发生这种事而参加剑烂武斗祭，却没有直接或间接受到妨碍的感觉。

唯一能感到巴尔蒙克气息的地方，就是其女希丝提娜的参战，但从她那纯真的表情看来，感觉不出巴尔蒙克在幕后操纵的迹象。巴尔蒙克的女儿希丝提娜貌似相当尊敬父亲，但似乎不晓得父亲黑暗的一面。她大概认为父亲是为国家尽忠才扮成『黑脸』，暗杀或谋略这等肮脏事完全与父亲无关。

我想她会参加这场大会，也只是为了与我一战。

「仔细想想，无论是让我参加比赛，甚至是在我参赛后没有加以妨碍，都还真是吊诡。」

巴尔蒙克不妨碍我参加大会的原因，有可能是判断假如我在剑烂武斗祭中反遭击败的话，会让王女的声望下跌，但之后也不见他使出任何降低王女声望的妨碍行为。

衣柜里既没有设置图钉或剃刀，更没有人用假的时间来骗我，大会提供的水也没有任何下毒的迹象。

与巴尔蒙克有关系的强敌，也只有希丝提娜一人而已。

「就算被我取得优胜也无所谓吗？」

巴尔蒙克或许认为区区一名王女的护卫，随时都能收拾掉吧。

不，他应该就是这么认为。

就在我做出这个结论时，场内响起了一阵骚动。

我原以为是希丝提娜的比赛开始了，但似乎并非如此。在隔壁会场进行战斗的一般生二人组，打出一场超乎常人的比赛。

是之前看到有如人偶般的组合。

动作几乎感觉不出任何情感的男女组合，将我之前感觉到的不对劲感化为现实。

经过一番激斗，最终少年用腹部接下对手的长枪，防御屏障被贯穿，导致少年的腹部被刺穿一个大洞。

少女的右臂和右膝以下也遭到对手一刀两断。

「太、太疯狂了，简直毫不手软。」

「没有必要打成这样吧。」

「你在说什么呀？比赛就是要见血才有趣啦。」

观众们对于男女组合的残忍遭遇颤栗不已，但同时又看似对此感到兴奋。就像「面包和马戏团」一样，自古以来决斗似乎就具有让观众热血沸腾的效果。

「是因为站在场上的人不是自己的缘故吗？这群人还真没人性。」

防御屏障被打破、受到物理攻击的人偶们，身负濒死的重伤。

通常这个时候应该要做出胜负判定，然而剑烂武斗祭的主办单位并没有停止比赛。往那里一看，只见一名穿着执事服的秃头男人正在做出某种指示。

看样子似乎有大人物出手干预。

现场大概有被会场的激情所感染，想看一场「血祭」的大贵族吧。又或者是──

我妄自揣测，只是身为一介参赛者，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一旁静静地观看单方面的杀戮秀。

（……实在看不下去了，该出手阻止吗？）

就算被判失去资格也莫可奈何。妹妹她应该也不希望自己的哥哥对眼前的杀人行为袖手旁观。像是在呼应我的意志般，妹妹也把手伸向腰间的宝剑。

我再次对妹妹的正义感感到佩服，但她的正义感并没能受到考验。

被长枪刺出大洞的少年腹部开始蠕动起来。暴露在外的内脏像别的生物一样开始活动，逐渐扩大生长。尤其肠子更是爆发性地成长，就像多头龙一样蠕动、伸缩。

看见这副光景的长枪使脸色惨白，下个瞬间，他的四肢已被肠子缠住动弹不得。

「……那是什么鬼东西。」

「是、是怪物啊……」

全场的观众皆惊愕不已。

另一方面，少女身上也出现超乎常理的现象。她的血管从失去四肢的根部延伸出来，接上断掉的四肢。泡沫从血管的末端源源不绝地冒出，将断掉的四肢连结起来。

超乎人类极限的景象──不，事实上，他们可能不是人类。这个世界有被称为和机械人（自动人形）和人造人（人工生命体）的模拟生物，有些国家或都市甚至会赋予他们市民权。

这里是魔法王国，先进的王都，能在街上看见自动人形或人工生命体完全不足为奇。

只是，虽然被赋予了市民权，但是否被赋予人权则另当别论。他们也经常被当成性倒错者或变态狂的实验台。

眼前的少年少女大概就是这类生物，我猜应该是属于人工生命体那一类吧，看起来像是对身体实施即使受到这样的重伤也能当场恢复的『措施』。这么做应该会给身体带来极大的负担，他们的强韧大概是用寿命换来的。

我看见希丝提娜似乎也注意到这件事，她一时无言以对，并流露出怜悯或者该说是同情的眼神。

「……竟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我和希丝提娜为他们的境遇感到悲哀，但他们丝毫不在意，继续进行战斗。

或许是无法理解同情或怜悯的感情吧，因为他们只是听从命令战斗的生物。

他们向让自己身负重伤的对手进行反击。

拥有异常恢复力的战斗人偶让对手骇然失色，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最强攻击根本不管用。如果连续使出最强攻击，或许有可能凌驾战斗人偶们的恢复力；然而，对战斗感到恐惧的战士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对手变成防御的一方，很快便意识到抵抗只是白费力气，于是举起白旗投降。

当裁判宣布投降的那一瞬间，人工生命体的少年少女的攻击随即戛然而止。

他们不具备斗争心。

只是按照制作者的命令战斗的人偶。

希丝提娜看到这副景象，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句：「真可怜……」

公主殿下、女仆和妹妹似乎都有同样的感想。

我的心情也一样，唯独不同的是我更在意决赛时的情况。

在刚才的战斗中，我领悟到这对人工生命体才是最强的组合。

从淘汰赛程表来看，他们将会与特待生展开对决，但应该没人赢得了那对人工生命体吧。

即使在决赛对上希丝提娜，结果也是一样。

神剑对我的猜测提出反驳。提儿发出苍白的光芒反驳道：

『你是不是太小看她了？本小姐和她交手过数次，所以很清楚她的实力，小提娜可是很有实力的人。』

「我知道，光看她的剑技，实力应该凌驾于爱莲之上吧。」

『那不就有一丝胜算了吗？』

「很难吧。剑烂武斗祭二重奏基本上是两人一组的大会，纵然有一方的实力超群绝伦，结果也有限。」

『喔，是这样啊。可惜小提娜的搭档是那个临时凑数的眼镜仔。』

「虽有实力，但缺乏信赖感。」

『无鱼，虾也好。』

「…………」

我对神剑使用大叔的语气说话感到傻眼，决定当成耳边风。

「而且就算希丝提娜的搭档是她的双胞胎妹妹，结果也会一样。」

『咦，是吗？我以为有两个小提娜在应该就天下无敌了，不过里希特和爱莲的组合也不相上下。』

「嗯，或许吧。双人武斗祭强调的是彼此的配合。然而对于那对人工生命体的少年少女来说，这些小事一点也不重要。」

『何出此言？』

提儿罕见地用古老的语气反问。

我简短地回答：

「那对人工生命体是人形怪物组合，不是人类所能应付的对手。」

听到这个回答的圣剑陷入沉思，与我一起沉浸在危机感中。

†

希丝提娜·巴尔蒙克是拉塞尔·冯·巴尔蒙克的女儿。

她之所以没有冠上冯的名字，是因为并非嫡系的缘故。

她是人称庶子的存在，是妻子以外的女人生下的孩子。

希丝提娜甚至连母亲的名字都不晓得。

母亲在希丝提娜出生的时候就已离世，之后她被木炭窑的夫妇所抚养。

尽管父亲知道希丝提娜的存在，却没有意愿收养她。

据说他只提供最小限度的生活费给木炭窑的夫妇而已。

父亲似乎并非对非嫡系的希丝提娜没有感情，因为巴尔蒙克连嫡子也不疼爱。

他对有可能成为继承人的嫡子们花钱如流水，使其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却连一丝丝的关爱也没有。身为剑术高手的巴尔蒙克从未让儿子们练剑，就是最好的证明。只要有才能，就算是挑马粪的少年，这个男人也会给予指导。

早餐、午餐，甚至晚餐，他从不跟儿子们一起用餐。

看到儿子们小时候展现出来的才能后，巴尔蒙克只把他们当成让巴尔蒙克家的血统留在后世的棋子。

尽管父亲如此冷酷，但希丝提娜仍旧非常尊敬他。

为了拉特克路斯王国的繁荣，埋首于文件工作直到深夜的父亲。

精通剑术、锻炼从不间断的父亲。

对这个世界的现状抱持疑问，试图将其引导至好方向的父亲。

无论父亲呈现何种面貌，希丝提娜都只怀抱一颗尊敬的心。

希丝提娜非常敬爱这样的父亲，她积极地想得到父亲的认可。因此，她不顾养父母的劝阻，不分昼夜地埋头练剑。

大人总是骂她女孩子不适合拿着这么危险的武器乱挥，但她仍不断苦练。

事实上，希丝提娜并没有才能。

尽管她是巴尔蒙克的女儿，体内却几乎不含任何魔素。

养父告诉她：

「你和巴尔蒙克家格格不入，所以才会遭到抛弃。但是，我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我希望你能过着普通的人生。」

养母也说过好几次类似的话。

可是，希丝提娜希望自己是巴尔蒙克家的一员。

她期盼过着巴尔蒙克家的生活方式。

她希望自己能为父亲尽一份力而死。

所以即便没有才能，她也要坚持锻炼下去。

她不断地修练，练到手掌都磨出了血泡。她调查父亲的马车必经路线，等马车一到，随即冲到马车前面。

父亲的身边有无数的护卫。

纵然只是个脸色大变、突然冲出来的小女孩，护卫也毫不留情地将她制伏，但巴尔蒙克从女儿的眼神中看出其坚定的意志，便下令放开她。

「你是我的庶子吧。」

「是的，我是父亲大人的么女。」

「是我从前怜惜的那个女人所生的孩子啊。」

「是的，我代替母亲向您表示感谢。」

「你找我有什么事？」

「请让我成为父亲大人的家臣，这把剑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你是指哪把剑？」

巴尔蒙克的护卫提出了质疑，因为希丝提娜的身上并没有佩剑。

「养父母不喜欢剑，所以我都用这个练习。」

希丝提娜说完，用手指着身后的大木。

「什么呀，原来是那根圆木。凭你这么娇小的身体肯定挥不动吧。」

护卫对她冷嘲热讽，父亲却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沉默寡言的父亲只对她说了一句：

「你试试。」

父亲是个大忙人。披露武艺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要是失败的话，大概就再也无法成为巴尔蒙克了。想到这里，希丝提娜贯注全身的力气，将巨大的圆木高高地举了起来。

样子狼狈不堪。她的腿不仅站成O型，全身也沾满泥土，一身汗臭，丝毫没有贵族大小姐的样子。尽管不像是巴尔蒙克家的人，但周围的护卫都对此惊愕不已。他们大概是觉得希丝提娜一定举不起来吧。

虽然旁边的人都议论纷纷，但父亲并非如此肤浅之人。

「如果只是举起来的话，就连对力量有自信的街头艺人也能办到。」

「……遵命。」

认为这句话理所当然的希丝提娜，用力挥下高高举起的圆木。

下方的岩石应声粉碎。

破坏岩石这种事，对魔法剑士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不过不具魔力的小女孩竟能破坏岩石，这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护卫们屏住了呼吸，大家都在希丝提娜的身上看见与巴尔蒙克相似之处。

父亲看着她的样子，没有表示认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让这个女孩穿上礼服。虽说是庶子，但她也是巴尔蒙克。」

因为这一句话，希丝提娜就此成为巴尔蒙克。

希丝提娜把自己出生以来最大的感谢献给神明。

希丝提娜在幸福的包围中醒来。

因为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有成为巴尔蒙克的一天。

「那是我梦寐以求最幸福的一刻。」

希丝提娜带着兴奋的心情让女仆为她更衣，却在中途听到一件不得了的报告。

「老爷命我给大小姐送来一把剑。」

希丝提娜自从正式被承认为庶子以来，物质方面可说丰裕富足。她心想，父亲大概是一时心血来潮才会赐给她新的大剑吧，但看来并非如此，因为父亲的礼物超乎她的想像。

「这、这个是！？」

数名女仆才搬得动的那把剑，居然是──

『神剑』。

「这就是艾坎札克斯……」

这把神圣之剑是神话中的巨人曾经持有的大剑，被誉为巨人杀手之巨人。

据说手持此剑之人，就能获得胜过巨人的力量。

「这是巴尔蒙克家代代相传的神剑之一……难道父亲要将这把神剑赐给身为庶子的我吗？」

「不，您误会了。」

女仆当场否定了这句话。

「老爷交代只是暂时借您使用。不久后，这把剑的真正拥有者就会现身，他吩咐要将这把剑交给那个人。」

「是这样啊……」

希丝提娜的脸上掩饰不住遗憾。

「您可能会觉得有些遗憾，但老爷说，这个使命不是谁都能完成的。」

「是这样吗？」

希丝提娜露出有些欣慰的笑容。

「是的，这把剑的真正拥有者是巴尔蒙克家的敌人。由于某些原因，必须向对方提供援助，但老爷说总有一天一定会将其消灭。」

「感觉事情还真复杂。」

「是啊，巴尔蒙克大人总是深谋远虑。」

「空有一身蛮力的我不懂这些事，但我会遵从父亲大人的指示。」

希丝提娜说完，顺手将艾坎札克斯拔了出来。

身材纤瘦的希丝提娜浑身充满了力量。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连山都能撼动。

巨人杀手之巨人，果然拥有如传闻一般的神威。

另一方面，与希丝提娜年龄相仿的银发少女此刻感受到一股危机感。

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虽然不具备武力，却有着非常出色的观察力。

「我虽然不会下蛋，但能分辨母鸡的好坏。」

这是拉特克路斯前几代某位国王所说过的话。这位以文化之王着称的国王，虽然是艺术的守护者，但他本身既不拿画笔，也不弹奏乐器。不过，他洞彻艺术家才能的能力，比任何人都来得好。

亚莉亚希望自己也能拥有那位国王的眼光。

不是艺术方面的眼光，而是分辨出值得信赖之人的能力。

尽管她仍在培养这方面的眼光，但最值得信赖的骑士目前却陷入了困境。

强敌正在逼近王女的骑士里希特。

参加剑烂武斗祭二重奏的人造人，他们的名字分别叫做亚当斯和伊布莉亚。

这两名学生本来在武斗祭之前没没无闻，但在武斗祭淘汰赛的第一轮比赛中却一跃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

他们以人造人特有的战斗方式力压对手。这所学院虽然也有几名非人类就读，但像他们这种战斗特化的类型或许很少见。

亚莉亚做梦也没料到会有那样的强敌潜伏在学院内。

照这样下去，他们应该会和里希特在决赛中碰头吧。

里希特虽为被神剑选中之人，但毕竟是人子。面对拥有异于常人力量的人造人也许会陷入一番苦战。

不，肯定会陷入苦战吧。

不仅如此，搞不好连里希特的生命都会受到威胁。

亚莉亚的脑海中浮现出政敌巴尔蒙克的脸。

他是拉特克路斯王国的财务大臣，也是这个国家的最大权力者。代替体弱多病的父王，掌管这个国家政务的男人。

他意图以王选定者的身分掌控这个国家的权力。甚至军队都在他的掌握之下，貌似想实现某种远大的计划。

目前尚不清楚他到底是想让拉特克路斯王国征服世界，还是想以他的思想教化世界，但如果他统治了这个国家，一定会有很多人死亡。亚莉亚唯独想避免这件事发生。

「要阻止巴尔蒙克侯爵的野心，里希特大人的力量不可或缺。可是，即使是里希特大人，面对人造人这种强敌，也免不了一番苦战吧。」

亚莉亚罗瑟并非迟钝的女孩。她直觉人造人是巴尔蒙克的爪牙，于是派玛丽进行调查。两名人造人学生的学费是由巴尔蒙克经营的慈善团体支付，巴尔蒙克担任所长的药学研究所的研究员经常拜访他们。

值得一提的是，『纪录上』载明他们从几年前就在这里就读，但向班上的人打听，却没人记得伊布莉亚和亚当斯的长相。

就算拿出相片，大家也异口同声地说没有看过这样的人。

根据调查结果，可以推测出伊布莉亚和亚当斯这两名学生确实存在，但和人造人并非同个人。有可能是巴尔蒙克为了让他们参加剑烂武斗祭，而特地花钱买下这两名学生的学籍。

不愧是巴尔蒙克侯爵，果然准备十分周全，可惜仍不小心留下了证据。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亚莉亚想起玛丽报告时说过的话。

「究极生物兵器……」

这是在调查人造人时出现的词汇。

看样子巴尔蒙克似乎是想把剑烂武斗祭当成究极生物兵器的实验台。

尽管可以如此推断，但人造人本身就是究极生物兵器吗？

他们的实力固然造成威胁，但目前仍感觉不出足以支配战场的『暴力性』。加上『那个』巴尔蒙克如此轻易地让人抓住把柄，这件事也让人怀疑。

总觉得似乎还有另一个『内幕』。

虽然仍不清楚有什么内幕，但亚莉亚目前只能想办法获得足以对抗巴尔蒙克的力量。

亚莉亚苦苦寻找能够与究极生物兵器抗衡的力量。她派玛丽前去搜寻古代文献。

前阵子，亚莉亚通过《善恶之彼岸》成功地让里希特获得强化。

一般人只能支配一把神剑，而获得强化的里希特可以同时使用两把神剑。这是以两位少女的生命力作为食粮，施展出来的究极无属性魔法。

里希特也因此获得最强不败的力量，但亚莉亚认为，若想与非人类的对手战斗，还需要更强的力量。

根据玛丽的中间报告，似乎有预言提到：穷究二天之调停者可得第三天。

如果按照字面的意思来解释的话，就是指三刀流吗……？

这不禁令人联想到嘴里叼着一把小刀的海贼，但现实世界中办得到这种事吗？感觉牙齿好像会因此摇晃松动……

就在亚莉亚思考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宣告上课开始的钟声响起。

†

剑烂武斗祭淘汰赛第二天。

武斗祭在放学后继续进行。

虽然这是学院主办的正式活动，但校方希望避免妨碍到学生上课。

由于比赛采取淘汰制，差不多再两天就会完成所有赛程；在后夜祭上跳舞的是哪一组搭档，如今成为校内所有人的讨论话题。

「应该是最强的下等生和下任十杰候补爱莲那组搭档吧。」

「他们在预赛中展现出超强的实力，淘汰赛的第一场比赛也技惊四座。」

「那对兄妹的得分也很高，默契相当优异。」

「也有萌点呢。」

「…………」

艾斯塔克搭档的评价急遽上升。我前阵子才因为下等生的身分受人轻蔑，所以无法坦率地开心起来，但我与妹妹似乎被视为最有希望夺冠的候选人。

「你们这一组的倍率已经掉到连两倍都不到了。」

好友克利德笑咪咪地对我说道。

「两倍是什么意思？」

「就是赔率啦，代表庄家把你们列为夺冠热门的意思。」

「真是一群不谨慎的家伙。」

「别这么说嘛。顺带一提，我的餐费全押在你们身上了，如果你们打输的话，我中午就得饿肚子一阵子了。」

「我不忍心让正值发育期的好友饿肚子，所以会努力取得优胜，但以后不准再赌博了。」

「遵命，老师。」

克利德语带淘气地回答。但我对他毫不犹豫地赌我会赢这件事感到开心。这件事也关系到爱莲和亚莉亚的人生，所以我会毫不犹豫地夺下胜利。

放学后，我和克利德同赴比赛会场，这时克利德对我身上的一样东西提出疑问。

「黄色手帕还真没品味。」

他毫不客气地把我的东西批评得一文不值。

我露在胸前口袋外面的黄色手帕虽然被克利德断言很没品味，但我也赞同他的意见。只是最近有个迷上风水的女仆很坚持要带在身上才能讨个好彩头，所以我只能将克利德的话当耳边风。

女仆是个有点啰唆的前辈，我还是完全照她的意思去做比较好，何况最近她的风水功力也不容小觑。

听说风水在她调查巴尔蒙克侯爵的事情上也带来助力。

她根据风水决定入侵搜查的日期和路线，取得不小的成果，并充分发挥忍者女仆的本领。

在一旁看着她因风水带来的好处，连我都有种宁可信其有的感觉。

当然，我无法告诉克利德详细的情况，只能稍微向他说明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到了会场后，我走向设置在会场的练习场。

妹妹已经先到一步，她正在挥剑暖身。

「一千零二、一千零三、一千零四……」

看来妹妹很早就到了，她正在专心准备比赛。

我过去摸摸她的头鼓励她。

妹妹立刻变得像爱撒娇的黄金猎犬一般。不过，由于接下来是半准决赛，所以妹妹马上恢复认真的表情。

「半准决赛的对手是十杰的冰炎姊弟。」

「对上同学了啊。」

「没错，我记得其中一人对亚莉亚罗瑟殿下抱持恋慕之情吧。」

「是啊，火焰使的男生对她很热情。」

「因为是火焰使，所以热情如火呢。」

「…………」

「附带一提，火焰使的名字叫做艾尔拉赫，冰雪使的名字叫做艾尔莎德，两人似乎是双胞胎。」

「除了发色以外，其他地方都一模一样。」

艾尔拉赫干劲十足地进入会场，艾尔莎德则像他的影子一样紧随在后；火焰强势，冰雪低调，性格简单易懂。

「听说他们是刚进入十杰的新人。虽然排在十杰的后段班，但毕竟是双胞胎，默契可不容小觑。」

「是啊，搞不好还胜过我们艾斯塔克兄妹。」

「那就用爱来弥补吧。」

爱莲走过来勾住我的手，打算就这么直接站上舞台。

无可奈何的我，只能被妹妹牵着鼻子走。艾尔拉赫看到这幅景象，不由得怒火中烧。

「我就说了，下等生和发情的狗没有两样。」

我没有反问他指的是什么事，因为这会拉低我的格调。

艾尔拉赫眼见我没有受到挑衅，藏不住内心的焦躁，厉声说道：

「亚莉亚罗瑟殿下有像你这样的狗做她的护卫实为不幸。只要我打赢这场比赛，王女骑士的称号就由我收下了。」

「原来如此，看来你确实对她忠心耿耿。像你这样的男人，想当王女的骑士也未尝不可，但大概还不够格。」

「什么？你这个三流家伙倒是给我说清楚。」

「因为你赢不了我，红发矮子。」

矮个子少年气得红发倒竖。

「你这个下等生，竟敢说出我最在意的地方。」

「不仅个子不高，心胸也很狭窄。」

这句话成为宣布开战的信号。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的同时，艾尔拉赫让火焰寄宿在自己的剑上，朝我发动斩击。

「和公主殿下打情骂俏就够让人生气了，居然还敢嘲弄我的身高，真是让人不爽。」

「我才没有和公主殿下打情骂俏。不过，拿他人的身体特征开玩笑确实非常恶劣，我对这点表示歉意。」

──我向他道歉，不过这一切都在我计算之中。我是故意用这样的态度让那家伙从一开始就发动斩击。如果是火焰使，应该会发动火焰攻击。我预见了这一点，在神剑上赋予水之魔法。

以水克火，在最初的一击将剑折断，以此决定胜负。

我除了用水魔法强化之外，也施展出在北方学会的剑破坏技。

我在北方生活时曾遇到旅行的武者，这招破刃剑就是我从他那里学来的必杀技。

那个装扮华丽的男人，正于世界各地流浪。光从剑技来看，他甚至足以与父亲匹敌。

那个男人深信活人剑才是究极之剑，他正是为了穷究不杀人的剑技而在各地旅行。

他受到父亲赏识，于是在艾斯塔克城待了一小段时间，并教导我们这些小孩剑术。

虽然他的大帽子令人怀念，但比起他的为人，在比赛中更应该想起的是他的剑技才对。我完美地重现破刃剑这招从他那里学来的活人剑之一。

「砍断一把剑，角度的掌握非常重要。无论多么坚硬的剑，都具备像在说『来砍断我吧』的缺口。」

我找到剑的缺口，垂直地朝剑用力一劈。在碰撞的瞬间，还要加上扭转的动作，说起来简单，但要做到百发百中，必须经过几万次的练习，而我早已练习过无数次。

因此艾尔拉赫的火焰剑应该很容易被我砍断，此时却有个人从旁干涉。预见到剑会被我砍断的少女出面挡下了这一击。

我的眼前出现一大片冰，而非火焰。

原本打算击碎火焰的我，往后跳了一步。受到干扰的艾尔拉赫也做出同样的举动。他向搭档抱怨道：

「艾尔莎德，你做什么，我不是说过这家伙是我的猎物吗？」

少女对他的反应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

「笨蛋，你连对方的实力都看不出来吗？」

「你说什么？」

「要是受到那一击，你手上的剑就会被击个粉碎。那招是活人剑之一──破刃剑。」

「什、区区下等生竟能施展如此高超的剑技？」

「艾尔拉赫，你也该醒醒了吧。你要是再为爱疯狂，用有色眼镜看待对手，就会因为轻敌而落败。你想打倒这个男人吧？那么就请你正确地理解对方的实力，采取相应的战斗方式。」

「…………」

对双胞胎姊姊的一席话感到佩服的艾尔拉赫，恢复冷静的表情。

「……是啊，你说得没错。如火焰般炽热，如冰雪般冷静，这才是我们姊弟的信条。」

「就是这样。」

对艾尔拉赫的回答感到满意的姊姊莞尔一笑。

从那之后，他们的行动像是换了个人似地。双胞胎以独特的默契朝我们不断逼近。

「啧，真难应付。」

我和爱莲一边避开他们的剑击和冰炎魔法，一边商量着：

「讨伐野猪的策略失败了。尽管目前还不至于落败，但也没有决定胜负的招数。你有想到什么办法吗？」

「我们要不要试试用热吻提升力量？」

「你有什么根据？」

「淫乱的魔女都是透过交换体液提高魔力的。」

「先不说你，我可是会四肢无力。」

「不然再对艾尔拉赫使出水刀一击。」

「结果还是一样吧。虽然水可以灭火，但会遭到冰的妨碍。」

我看了一眼因为刚才的一击而结霜的神剑，只见提儿冷得打了一声喷嚏。

「采取同样的行动固然会得到相同的结果，但接下来我也会同时发动攻击。」

妹妹爱莲在艾斯塔克的宝剑上寄宿火焰。

「原来如此，是发挥双人组的优势吗？这招可行。」

「问题在于那位姊姊已经察觉到了，她早已有所警戒。」

「只要能比对手的警戒更胜一筹就行了。放心吧，我有秘策。」

「不愧是里希特兄长大人，那么就在下次交错时行动吧。」

说完这句话后，妹妹开始迂回移动。她似乎是想转移对方的目标，微妙地拉开姊弟之间的距离。不愧是我的妹妹，这方面思考得相当周密。

冰雪使姊姊立即察觉到她的意图，但由于爱莲的动作太过巧妙，火焰使弟弟的行动也过于直率，最终成功将姊弟两人拉开到最佳距离。

看到那个距离的瞬间，我很确信自己的策略成功了。

「艾尔拉赫，你这个孩子为什么就这么笨──」

姊姊藏不住心里的讶异，但似乎没忘记对弟弟发脾气。我从她的身上感受到无限的慈爱。

反观弟弟仍是一副不听劝的态度。

「姊姊在说什么啊，我们可是赢定了。我现在要使出最强的一击。」

焰术式红莲太刀。这似乎是艾尔拉赫最强的技能。我感受到一股有如站在火山喷火口般的压迫感。这招的确威力无穷，要是正面挨了这一招，我大概会被烧得连灰烬都不剩吧──但那也要这招能正面命中才行。

我施展水之太刀的破刃剑，破坏那家伙的剑。

那家伙似乎打算连水之魔法都一起蒸发，可惜无法如愿，因为我的魔法剑威力在那家伙之上。

有如瀑布般的一击逼近那家伙的剑，但他姊姊果然不是简单的角色。她甩开爱莲的攻击，径直冲了过来。

「我绝不让艾尔拉赫受到伤害──因为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并非以自己最重要的『弟弟』描述，这点让我有点在意，但现在没有时间探究这种小事了。照这样下去，等待着我的将是和刚才一样的结局，也就是水之太刀遭到冰冻的结局。重复同样的招式，不仅平凡无奇，甚至有可能导致失败。

我毫不留情地执行策略。

虽说是策略，但其实很简单，就是在提尔锋的水之太刀被艾尔莎德冻结的瞬间，拔出左手的格拉墨而已。

预先赋予火焰魔法的格拉墨释放如烈火般的拔刀术。

火焰的棱线撕裂天空，猛烈地袭向艾尔莎德的剑，实力坚强的她完美地挡下那一击。

──然而，冰受到火的克制。

艾尔莎德的冰剑像糖花工艺品一样逐渐融化。

结合火焰魔法和破刃剑的必杀技，连特待生十杰的剑都能破坏。

艾尔莎德以惊愕的表情凝视着这一击，她看来似乎很清楚胜利无望了。我毫不留情地折断她的剑，魔剑格拉墨就这么停留在她脖子前几公分的地方。

「……你是在对我施舍仁慈吗？」

「是啊，虽说有防御屏障，但如果就这么给你一击的话，事情可会闹大。」

「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么做就能顺利在这场武斗祭中过关斩将吗？」

「天真也好，痛苦也罢，我别无选择，只能不断取得胜利。不过，我认为你不会再顽强抵抗，应该会选择投降。」

「我至少还知道耻这个字怎么写。实力既然差距那么大，我愿意认输，可是弟弟他……」

「你对弟弟太宽容了，要是能劝他投降，就能避免受伤。」

「没用的，因为我弟弟血气方刚……」

艾尔莎德一脸抱歉地说道。我觉得这比他们再度携手战斗、继续顽强抵抗好得多，于是转身寻找艾尔拉赫的身影，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和爱莲正展开激烈的拼搏。

他正准备对爱莲施放焰术式红莲太刀。

「这下不妙，你的妹妹要是被那一击命中就惨了。」

「应该吧。那招的攻击力，即便是特待生，大概也承受不住。」

「对不起，这样一来就变成一对一了。虽然我认为弟弟也赢不了你，但他就是那种不分出胜负绝不死心的个性。」

「你的担忧让在下愧不敢当，想必照顾不听话的弟弟很辛苦吧，但我只能说你过虑了。」

「这是什么意思？」

「别看那家伙那样，她可是我的妹妹。不好意思，你们这些排名在十杰末段班的人是赢不了她的。」

妹妹流畅的动作像是在证明我所言不虚。

在确认焰术式红莲太刀施放出来之后，她没有选择正面承受，也没有避开。

而是反过来『利用』它。

爱莲把宝剑搭在火焰之剑上，开始吸收火焰。

「什、那是怎么回事！？」

「这是从那位华丽男师傅身上学来的活人剑之一──相克同心剑。」

「相克同心剑？」

「不错，就是把对方的必杀技原封不动地还给对方。」

「居然有这种技能？」

「这是妹妹的得意技，缺点是必须看过一次对方的技能。虽然得亲眼看过一遍对方的必杀技，却也能在一瞬间复制出和对方威力相同的必杀技。」

「好厉害。」

「请再多夸奖她一些，她可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

「但是，就算威力可以复制，但经验应该无法弥补。我弟弟施放过无数次焰术式红莲太刀，我不认为他会输给第一次施放这招的女孩。」

「原来如此，说得有理。不过，这一点绝对没有问题。」

「你有什么根据？」

「当然有，因为我的妹妹是『天才』。」

剑术基本上是将后发先制发挥到极致，但真正有实力的人即使动作后发后制，也能将对手撂倒。就像我的父亲泰修斯·冯·艾斯塔克一样，他的女儿爱莲也是位『天才』。

虽然动作比对手慢，而且是第一次施放的技能，但爱莲却丝毫不输对方。不，非但如此，她还施放出比对手更快、更犀利的一击。

「「焰术式红莲太刀。」」

红发少年和黑发少女同时说出必杀技的名字，但黑发少女的剑快了一步。虽然只差了零点几秒，但在高手过招的战斗中，这是决定性的差距。

焰术式红莲太刀的威力惊人，完全被这招命中的艾尔拉赫，表情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啪啪啪啪，场上响起三根肋骨和一根锁骨折断的声音。

那矮小的身躯被喷飞到数十公尺外。

艾尔拉赫差点直接撞上会场的墙壁，幸好最后逃过一劫。因为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所以先一步绕到他的身后，接住他的身体。

我虽然透过魔法降低冲击，防止他身上受到打击伤害，却无法避免火焰造成的热伤害。艾尔拉赫就这么直接晕厥过去。

不过，他昏倒或许是一件好事。这个斗志旺盛的小鬼只要仍有意识，想必会战斗到底吧。

他的姊姊似乎明白这一点，再度向我说出那句话：

「谢谢你救了我弟弟一命，而且让我再次明白强中自有强中手的道理。」

「我们也学到世上还有料想不到的强敌，还有其他人的默契比我们更好。」

我和姊姊握手，相互称赞对方的奋战精神。

她那充满运动家精神的行为博得满堂彩，妹妹却不太高兴，脸颊鼓了起来。

「里希特兄长大人，请您别随便碰触女生。」

「连握个手也不行吗？」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现在可不能让赢得半准决赛的大功臣晾在一旁。我们适时地结束握手，接着各自走下舞台。

我稍微回头看了一眼艾尔拉赫和艾尔莎德，两人就像比翼鸟一般亲密和睦。从中可以感受到姊弟之间深厚的羁绊和爱。

（……也许是为弟弟着想的心情，带给姊姊数倍的力量吧。）

我在心中做出这样的结论。我们兄妹就在观众的欢呼声及喝彩声中返回宿舍休息。

秃头执事在一旁看着这对兄妹。

「不愧是艾斯塔克伯爵的孩子，个个都不容小觑。」

他很清楚哥哥是最强不败的神剑使，但没想到妹妹也是相当厉害的角色。

「那两个人将来或许会成为巴尔蒙克家的一大威胁。」

尽管如此，执事仍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巴尔蒙克家在这个国家拥有最大的势力，其当主也是这个国家屈指可数的魔法剑士，找不到任何会落败的因素。

况且执事并非无所作为。

他早已采取了应对措施。

「你们有办法克服巴尔蒙克家准备好的两段策略吗？」

执事的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微笑。

第一段策略是主人巴尔蒙克所准备的。那是一场教唆究极生物兵器的正面对决。

然而，另一个策略瞄准的是对方的弱点，而这个策略违背了主人巴尔蒙克的旨意，但执事依然毫不在意地付诸执行。

「凡是与巴尔蒙克家为敌之人，我汉斯必定会将其排除，就算因此惹拉塞尔大人不高兴也无所谓。」

这是执事对巴尔蒙克家的矜持。

†

希丝提娜拜领艾坎札克斯。

自从得到剑的那一刻起，她就显得异常兴奋，当晚甚至睡不着觉。

「没想到身为庶子的我竟有获得神剑的一天。」

她把艾坎札克斯装饰在神龛上，连睡觉也抱着它不放。

无意义地对着它扑磨刀粉，把刀身当成镜子。

长年侍奉希丝提娜的女仆甚至对她说：

「老实说这样实在有点恶心。」

由此可见她有多么高兴了。

「虽说只是暂时借放，但拜领神剑就等同自己被正式承认是巴尔蒙克家的人。」

实现夙愿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女仆面带笑容继续说道：

「恭喜您，我一直坚信大小姐正式成为巴尔蒙克的一天将会到来。」

「谢谢你。」

「但是，这样好吗？大小姐应该很执着魔剑格拉墨吧。」

「……算是吧，可是我希望以此来立功，从而获得父亲大人的认可。」

希丝提娜像是在告诉自己，如此说道。她花了好几天来适应这把剑，仍觉得用起来有些别扭。

（……还是长年使用的大剑用起来比较顺手啊。）

用了这么多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从艾坎札克斯上却找不到那样的手感。

（……要是有朝一日能消除不顺手的感觉就好了。）

希丝提娜如此祈祷着，并为了明天做准备而上床睡觉。

顺带一提，希丝提娜是超级健康的乖宝宝，每天都睡满八个小时。

她每天晚上九点都会准时上床睡觉，天一亮就醒来。

接着开始早上的修行，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课。

「明天是比赛的日子，不如早点起床吧。」

希丝提娜低声如此嘀咕，女仆开始做就寝的准备。

帮她梳头、戴睡帽、穿上睡衣、准备一杯热牛奶。只要在睡前进行这些仪式，她就能在一分钟内睡着。

不管怎么说，希丝提娜是个健康的乖宝宝。

她是个头脑简单、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所以像这样梦到过去的情景是相当『罕见』的一件事。

「哦，这家伙就是传说中那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女孩吗？」

这句话明显带着侮蔑的成分，但希丝提娜并没有因此感到不愉快。

因为她很清楚同父异母的哥哥，也就是巴尔蒙克家的继承人并不喜欢自己。

希丝提娜很清楚自己初来乍到，只是因为父亲的施舍才能住在这个家。她心想不能给父亲添麻烦，所以便无视兄长的侮辱。

──只是她的右手拳头紧握，指甲几乎都要陷入肉里了。

「听说你是用挥舞圆木的方式来巴结父亲，我还在想来家里住的是哪种大猩猩，没想到这头母猩猩竟然还穿着裙子，还真是只狂妄的大猩猩啊。」

长兄模仿大猩猩猛拍自己的胸口，他的精神面实在很幼稚。既然他已经成年，可见巴尔蒙克的未来一片黑暗。

「…………」

希丝提娜默默地忍受着屈辱，长兄似乎觉得对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很无趣，便兀自离开了。

希丝提娜叹了一口气，随即走向巴尔蒙克家的宝物库。

每当遇到讨厌或悲伤的事，她就会到这里。

因为能通过凝视某样东西来抚慰受伤的心灵。

那样东西就是『魔剑格拉墨』。

是安置在巴尔蒙克家宝物库内的神剑之一。

这把黑剑在神剑之中是出了名的宝物。

这把剑收藏于特制的玻璃柜中，只有巴尔蒙克家的当主才能触摸。

光是欣赏黑剑收进剑鞘的样子，就有如在梦境一般。

它也堪称是一流的工艺品，光是想像其锋利程度就令人陶醉不已。

「……我总有一天要得到这把剑。」

希丝提娜时时这么告诉自己，才得以忍受同父异母兄弟们的骚扰。

为了发泄心中这股郁愤，她每天不停地挥剑。

†

打赢半准决赛之后，接下来就要面对准决赛了。

准决赛的对手是希丝提娜·巴尔蒙克和身材瘦弱的眼镜魔术师。

听说那个身材瘦弱的眼镜男名叫盖兹。从他甘于当下等生这件事就能看出，他不具备魔术的才能。并非智力低下，只是不擅长攻击魔法，而且似乎相当冒失。根据玛丽的报告，据说他在上魔术课时，释放的火球不是打中靶子，而是射向同学身上。

换言之，他完全称不上战力，实际上这对搭档大概是单凭希丝提娜的武力才得以晋级吧。

这对搭档与兄妹皆为最强的我们形成强烈对比。到了准决赛当天，希丝提娜向我们提出建议：

「我忍辱负重乞求你们，接下来的比赛，我希望能和里希特一对一单挑，请令妹不要介入。」

妹妹听到这个提议后回答：

「哎呀，这个人还真是厚颜无耻。」

妹妹的反应与其说是生气，不如用惊讶来形容更为贴切。

只不过，妹妹似乎知道我会接受这项提议，所以并没有拒绝。

「里希特兄长大人除了温柔，还很固执，不管我说什么都没用吧。」

妹妹叹了一口气。不愧是与我相处多年的妹妹。我本来就打算接受希丝提娜的提议。

我和她之间有着奇妙的缘分，在数度决斗的过程中逐渐与她产生了羁绊。她虽为巴尔蒙克的女儿，却和我相当合得来。

该说是充满骑士道精神，或者说讨厌拐弯抹角，总之就是这些地方让人很有好感。

而且我注意到了她身上的全新力量。

她系在背上的大剑已换成另外一把。

（……那是神剑吧。）

充满存在感的气场，神圣的氛围，释放出酷似我腰上的圣剑和魔剑的魔力。

魔剑格拉墨也立刻注意到这件事。

『那是艾坎札克斯吧。』

「艾坎札克斯？」

『号称巨人杀手之巨人的神剑，被归类为圣剑。」

「哦，是吗？这下麻烦了。」

『你的台词和表情完全相反啊。』

看样子我好像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真是的，剑士这种人还真是无可救药。看见对手的实力提升，反而显得更高兴。』

「或许吧。」

『她是你主人的政敌之女吧？』

「是啊，但我觉得她为人很正直。」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格拉墨做出这种结论后，便再也没有插嘴。魔剑格拉墨也具备武人的素养，从剑上的花纹可以看出，它见到艾坎札克斯后情绪相当高涨。总之，我们都一样吧。

比赛以我和希丝提娜单挑的形式进行。

根据剑烂武斗祭的规定，掉到舞台下面就失去比赛资格，所以爱莲先从舞台上一跃而下，戴着大眼镜的盖兹随后跟着跳下。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希丝提娜和我两个人在舞台上，我们对那两人表示谢意后，接着开始交谈。

「你换了一把剑啊。」

「被你发现了吗？」

「很难不注意到。那是神剑对吧。」

「这把大剑是我们巴尔蒙克家的传家宝之一。」

「你家到底有几把神剑啦。」

「我哪知道，毕竟是历史悠久的家族。」

「别说得像是别人家的事一样。」

「我是庶子，所以无法继承神剑，我希望至少也要得到一把。」

「你的梦想不是实现了吗？」

「这不算是梦想成真，因为这把剑只是寄放在我这儿。」

「是暂时拥有的意思吗？」

「对，但是只要我能打败你并夺回魔剑格拉墨的话，或许就能拜领这把巨人杀手的神剑。顺利的话，我从小一直憧憬的魔剑格拉墨就会为我所用……」

希丝提娜露出有所觉悟的表情，挥剑指着我说：

「里希特·艾斯希尔克，我在此向阁下提出决斗！」

「你的意思是以这把魔剑格拉墨为赌注，进行最后的决斗吧。」

「不错。」

「你知道自古以来的规定吗？在以神剑为赌注的决斗中落败的话，输的一方必须交出神剑。」

「这是当然。若在众目睽睽之下落败，我会老实地交出这把艾坎札克斯。」

「那好吧，若输的人是我，我就将魔剑格拉墨交还予你。」

我握住格拉墨的剑鞘，伸到希丝提娜面前。她露出垂涎欲滴的表情看着格拉墨。她明明使用大剑，却似乎对格拉墨情有独钟。希丝提娜和格拉墨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不清楚详细情况。

「……也罢，反正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里落败。」

要是我在这场剑烂武斗祭上落败，公主殿下的政治地位就会每况愈下。别说对抗巴尔蒙克派，就连所有支持公主殿下的人都有可能鸟兽散。

现在绝不能再让巴尔蒙克派得势了。

况且这也关系到妹妹的人生，所以我不能输。

我望着在会场注视着我的妹妹，还有同学克利德。

「还关系到那家伙的午餐钱呢。」

我扬起嘴角，慎重地把手伸向魔剑格拉墨，摆出拔刀术的架势。

格拉墨本身也是一把适合拔刀术的剑，我认为用这把剑打败对它情有独钟的希丝提娜再适合不过了。如果败在自己梦寐以求的剑之下，她想必就会死心。

加上面对艾坎札克斯这样的大剑时，我觉得比起刚剑提尔锋，柔剑格拉墨应该更合适。

就算从提高获胜机率的角度来看，我认为也没有比它更合适的剑。

我全神贯注，等待拔刀的瞬间。

在希丝提娜劈砍过来的瞬间施展拔刀术。

第一次交手时，我是利用剑上迸发出来的火花分出胜负，但对于希丝提娜这样的豪杰，同一招在第二次就不管用了。何况这两把剑本来就不能擦出火花。

「……不愧是神剑，果然难以应付。」

「这就是我家代代相传的神剑力量──！」

希丝提娜的新武器──艾坎札克斯连续发出沉重的攻击，它以不像大剑的速度和角度朝我劈砍过来。

我本想以拔刀术先下手为强，却差点被回击的剑所斩击。如果此刻受到斩击，我可是会被当成笑柄。我根据刹那间的判断扭动上半身，好不容易才避开斩击。

「好惊人的神剑，如此庞大的质量，竟能做出那样的动作。」

「这把神剑能给持有者带来无与伦比的力量。」

「原本的蛮力再加上神剑的加持吗？」

「不错。一○○的力量加上一○○的力量，就有二○○的力量，再以比平时大两倍的力量挥砍，力量就是四○○，若再加上比平时大三倍的跳跃──」

希丝提娜的双脚离开地面。

她的影子变得愈来愈小，就在遮住太阳的那个瞬间，她以纵向旋转的动作朝我冲撞而来。

有如风车般袭来的大剑。

「这个一二○○的力量就足以超越你！」

希丝提娜说完这句话后，只见有股巨大的压力朝我逼近。她的话非常正确，假如我瞬间能发挥的最大力量是一○○○，那么这股力量的确在我之上。

像是结合风车和刺猬的物体，在狭窄的舞台上横冲直撞。

这招虽然把舞台破坏得体无完肤，但大会并没有破坏舞台就失去资格的规定，我只能被一步步地逼入绝境。

「这一招实在很难应付，难道她都不会头晕吗？」

『你注意的地方还真奇怪。』

魔剑格拉墨发出苦笑。

『这证明他还游刃有余，可以说是胸有成竹。算了，和里希特认识不久的阿格大概不会明白吧。』

提儿插话道。

「我也希望是这样，但那个战法确实有点难以应付。」

『攻守皆无懈可击。如果是一般战场，只要拉开距离等待对方耗尽体力就好，但在这个狭窄的舞台上，我们就犹如瓮中之鳖。』

「你说的没错，只能由我们主动出击。」

『该轮到本小姐出马了！』

提尔锋自带「登登登！」的音效华丽登场。

「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称不上什么好点子，只是最近里希特太依赖阿格了。』

「因为各方面都很方便。」

『好不容易才透过《善恶之彼岸》变成二刀流，应该要发挥这个优势。』

「确实如此。凡事都靠格拉墨就能解决，天底下的事哪有那么顺利。」

我继续问道：

「虽说变成二刀流，但能够对抗希丝提娜攻防一体的斩击吗？」

语毕，我再度避开伴随着轰鸣声朝我冲来的希丝提娜。

我差一点就被正面击中，那一瞬间，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彷佛灵机一动的自带音效。

『里希特、里希特，我发现一件不得了的事。』

「吵得我的耳朵快聋了！」

『咦，你可以对本小姐这样说话吗？难得人家已经想出了必胜策略。』

「哦，在下洗耳恭听。」

『本小姐才不要平白无故告诉你。除非你说提儿我爱你，我最喜欢你了。』

「提儿我爱你，我最喜欢你了。」

『好耶！』

我之所以完全听从提儿的要求，只是因为这句话并不抱持任何感情，而且我认为这是让这把吵闹的圣剑闭嘴的最佳策略。

然而，提儿想到的计策却意外地切中要害。

『本小姐觉得那个刺猬战法的弱点在于攻击力只聚集在纵向，横向没有刀刃。』

「确实如此。」

『也就是说，只要同时从左右两侧发动攻击，就能加以破解。所以只要里希特吃下伸长身体的果实，伸长手臂去攻击就能轻松获胜了。』

「…………」

后半段的话看似被某些东西影响得太深了，前半段的话则是一针见血。希丝提娜的弱点在于左右两侧，只要同时对那里发动攻击，想必就能破解那攻防一体的技能吧。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人类的手脚根本无法左右同时攻击。正当我为此烦恼的时候，格拉墨提出建议。

『里希特啊，您知道神剑具有归巢本能这件事吗？』

「归巢本能？」

『神剑具备想要回到主人身边的意志。当然距离也有极限，但只要距离能控制在视野范围内，就会自动回到剑鞘中。如果能传达意思，甚至可在某种程度上控制动作。』

「你的意思是可以远距离操作吗？」

『不错，这方面就得视主人的意志力有多强了。』

『里希特和本小姐之间的羁绊力不容置疑呢。』

「我曾经被义母扔在狼群聚集的冬天山上，身上只带着一把小刀。我用小刀保护自己不受狼的伤害，并用狩猎的动物毛皮取暖。当时我的心中只想着一件事。」

『活下去吗？』

「没错。虽然由我自己说这种话有点奇怪，但我认为自己的意志力等级已经突破上限了。」

『那么吾就相信您的意志力吧。』

就在格拉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将格拉墨和提尔锋同时朝左右两边投掷出去。我径直朝希丝提娜的方向狂奔，但这招在希丝提娜的回旋斩和艾坎札克斯的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铿锵一声巨响。

提尔锋和格拉墨分别被弹向左右。

希丝提娜大喊：

「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

斩击气势汹涌地朝我袭来。

我拔出短剑试图抵抗。

「虽然上次输给那把短剑，但同样的招数已经不管用了！」

「这把短剑的确无法赢过神剑。」

「那你就老实地认输吧。虽说有防御屏障的保护，但如果挨了这一击，重伤在所难免。」

「或许吧──但也要确实命中才行。」

「你说什么？」

希丝提娜打算用回旋斩把我劈开，但我在短剑上筑起自己的防御屏障，试图借此抵抗。我的防御屏障多达八层，一般的魔术师得花数个小时才能破坏，如此坚实的防御，却被希丝提娜轻而易举地突破了。

「不堪一击！这种屏障在得到神剑的我面前，就和饼皮没有两样。」

她说的是事实。切开一张饼皮花不了三秒。照这样下去，我二十四秒后就会被扒得一层不剩。

然而在剩下两层的时候，情势出现变化。

有两道黑影分别从希丝提娜的左右两边飞来。

虽然希丝提娜的脑海中丝毫没有闪过首度打赢对手的念头，但沉浸在亢奋情绪中的她却迟了片刻才注意到黑影。

而这成了她失败的原因。

『冲呀！』

『失礼了！』

我的神剑同时喊出对比鲜明的话，用弓箭一般的速度从希丝提娜的两旁射了过来，我们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动攻击。

「什、从旁边！？里希特竟能进行远距离操作！？」

「大概吧。因为是临阵磨枪，所以有点不放心。」

『别小看本小姐和里希特的羁绊力。』

『吾主之意志力最强且不败。』

神剑们如此称赞道，接着径直刺向希丝提娜的侧腹。防御屏障即时发动。如果没有屏障的话，我想她恐怕就会当场变成肉串。不过，即便有防御屏障保护，也难免遭受重创。

希丝提娜痛苦地闷哼一声，回旋斩随之遭到解除，艾坎札克斯则被喷飞到一旁。

胜负就此底定。希丝提娜晕了过去，倒数十秒都没能再站起来。

亲眼目睹一场超乎想像的攻防战，观众们一时惊讶得瞠目结舌，会场沉默片刻后才被欢呼声笼罩。

随处都可听见赞扬胜利者的欢呼，也有观众不吝对落败者表达尊敬之意。

希丝提娜恢复意识后，掌声再度响起。

面对高喊两人名字的观众，希丝提娜说出承认失败的台词。

「──是我输了，不愧是最强不败的神剑使。」

「不，我这次也是侥幸得胜。多亏这家伙的建议，否则我早就输了。」

提儿不好意思地傻笑几声，可惜希丝提娜听不见她的声音。

「不，照这个情况来看，不管我挑战再多次也赢不了你吧。我和你的实力简直是云泥之别──好了，我该实现约定了。」

希丝提娜说完，把手上的艾坎札克斯递给我。这么说来，这也是一场赌上剑的决斗。

我来回看着艾坎札克斯和希丝提娜，接着把艾坎札克斯递还给她。

「这是你的东西，我不需要。」

「为什么？你可是赢了这场决斗耶。」

「我都说了，我不需要那把剑。我是因为善恶的誓愿才得以同时操纵两把神剑，但三把剑是不可能的。」

「是艾坎札克斯拒绝你吗？」

「不，不是的，装备本身应该没有问题。」

我用双手拔出剑来。

「是物理方面的问题，因为人类只有两只手。」

「啊……」

「这下你懂了吧，我总不能用嘴巴叼着神剑吧。」

「你的意思是没有地方放剑吗？」

「是啊，我的宿舍又没有你家那种气派的宝物库。」

我以开玩笑的口吻把神剑递了回去。我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对方感到气馁，希丝提娜似乎明白了我的用意。

「巴尔蒙克一定会履行约定。那么就当作这把剑暂时由我保管吧。」

「那也无妨。」

「总有一天你一定会需要这把大剑的力量。」

商议完毕后，我目送走向医务室的希丝提娜离去。

我刚步下舞台，妹妹就大喊着：「里希特兄长大人！」并一把抱住我。她看起来似乎对我的胜利深信不疑，只是没想到我会陷入苦战，因此露出担忧的表情。

「您有没有受伤？」

妹妹非常担心我的情况。

其实我的中指刚才因为希丝提娜的斩击而折断，但我觉得没必要特地将这件事告诉妹妹，悄悄地对自己施展治愈魔法。

明天就是决赛的日子了。

不愧是具有传统的剑烂武斗祭，我原本打算以最佳状态应赛，没想到参赛者竟比想像中还要难对付得多。

「王立学院果然不容小觑。」

剑烂武斗祭二重奏只允许中等部以下的学生参加，况且应该也有不少找不到搭档而没能参加的学生；也就是说，可能有实力超群的学生没有参与这场盛会。

「井底之蛙不知大海之辽阔吗？」

对于只了解北方的我而言，这里到处都是有趣的家伙，不愧是王都。

虽然我把护卫公主殿下视为天职，但有时觉得当学生也不坏。

第二卷 剑烂武斗祭篇 第五章 无心的兵器

†

玛丽认为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是里希特·艾斯希尔克最感兴趣的学生。

那位总是满脸笑容的少女，时而喜形于色，时而笑逐颜开，她的笑容就像花朵一样灿烂。光是笑脸说不定就有一百种。

假使她有朝一日变成老太婆，笑的时候一定会出现皱纹，不过身为亚莉亚骑士的里希特，应该很想看到这幅景象。

玛丽在脑中想着这些事，同时帮亚莉亚收拾行李。

「亚莉亚罗瑟殿下，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可以。」

「至少要等决赛结束后，带里希特一起去比较……」

「那是不可能的，现在情况紧急。」

她所说的紧急事态是指罗纳克男爵的事。

他向我方请求派遣「援军」。

『我们正被巴尔蒙克的手下包围──』

他要我们火速赶往位于山间的别墅。

「可是，这摆明是陷阱，背后应该有危险的企图。」

「罗纳克男爵并非那种卑鄙之人。」

「罗纳克男爵虽如此，但巴尔蒙克可不然。要是贸然前往罗纳克男爵的山庄，公主殿下恐怕会遭到俘虏。」

「…………」

「不，这次不是俘虏就能解决，搞不好会当场遇害。公主殿下的政治势力虽然微弱，但已呈日出之势，想必巴尔蒙克侯爵已将您视为眼中钉。」

「正因如此，我现在才更应该前去救援。如果现在对罗纳克男爵见死不救的话，那微小的政治势力就会随之瓦解。」

「……说得也是。」

玛丽接着说：「实在太卑鄙了。」亚莉亚很瞭解她的心情。

巴尔蒙克侯爵对于亚莉亚脆弱的处境和最糟糕的时期瞭若指掌。

包围罗纳克男爵的山庄，迫使他向外界求援。

看准剑烂武斗祭二重奏的决赛当天下手。

这样一来，亚莉亚就不得不亲自带着玛丽和仅有的几名手下前往救援。

「……不能告诉里希特大人这件事。」

要是告知他这件事，他一定会放弃决赛。

一旦这么做，亚莉亚阵营的士气就会受到打击，她的政治立场也会变得岌岌可危。

更何况剑烂武斗祭二重奏也关系到他妹妹爱莲的人生。

亚莉亚脑中浮现这对和睦的艾斯塔克兄妹的学院生活。

亚莉亚没有权利剥夺他们平静的时光。

「我必须自己设法解决这件事──即使明知那是陷阱。」

「……玛丽明白了。既然亚莉亚罗瑟殿下都这么说了，玛丽也会做好觉悟。」

「玛丽，谢谢你。」

「您别在意，玛丽这就去召集我缎炼的几名忍者女仆，以及所有亚莉亚罗瑟殿下的骑士。」

「真令人感到鼓舞。」

「根据监视罗纳克家的部下传回的报告，包围罗纳克山庄的是哥布林和狗头人，还有几只巨怪。如果有特定怪物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但目前靠我们几个应该足以应付。」

「这样吗？那我们一起加油吧。」

亚莉亚摆出干劲十足的姿势。

就这样，亚莉亚在决赛当天的清晨悄悄地从学院出发。

亚莉亚的情敌爱莲·冯·艾斯塔克，在背后目送她离去的身影。

爱莲背靠大树，眺望着勇敢反抗命运的公主殿下。

「还是别向里希特兄长大人报告比较好。」

爱莲虽然不喜欢亚莉亚，但并非不尊敬她。她对亚莉亚试图尽一己微薄之力改革这个国家这件事深有共鸣。

要是她对哥哥没有抱持恋慕之心，或许会视亚莉亚如亲生姊姊一般。

所以爱莲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哥哥。

她很清楚，一旦说出这件事，决赛肯定会泡汤。

要是现在和哥哥分离，爱莲就几乎没有任何胜过亚莉亚的条件了。如此一来，今后在哥哥身边的人应该就是亚莉亚吧。

爱莲无法忍受这种事发生。对于这十五年间形影不离、一直深受疼爱的爱莲而言，就如同失去了人生意义。

爱莲为了自己的幸福人生，决定对亚莉亚的危机视而不见。

如果哥哥能够窥视爱莲现在的内心想法，大概会因为过于丑陋而不禁撇开视线吧。

但对爱莲来说，哥哥是水、是空气，甚至是她的一切。

可以说是为了生存『不可或缺』的另一半身体。

爱莲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要活下去。

况且，决定不告诉哥哥的人是亚莉亚自己。

「──肮脏的女人，这么做一定会下地狱的。」

她坦率地如此批评自己之后，决意斩断悬念，兀自走向决赛的会场。

决赛会场，哥哥四处张望。

这也难怪。因为总是坐在最前排观战的银发公主，此刻却不见踪影。

爱莲立刻对哥哥撒了个谎。

「──公主殿下因为某些不得已的理由迟到了。」

哥哥露出怀疑的表情。

爱莲又接着说：

「我看到她被十几名护卫簇拥而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句话有一半是事实。的确有十来名护卫。然而，他们必须讨伐比自军多好几倍的魔物。

因为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哥哥，所以爱莲的话中只穿插一半的真相；即使是直觉敏锐的哥哥也没有发现这件事。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哥哥说完这句话后，随即开始暖身为决赛做准备。

他挥了约十几分钟的剑，之后听广播说决赛将延迟一些时间。

据说是开始的准备延迟了。似乎是为了让一般市民入场，而花费不少时间。

哥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同时注意到有人正在敲休息室的门。

哥哥之所以把注意力集中在腰间的两把神剑上，大概是因为他意识到门另一侧的那个人来头不小。

爱莲也察觉到这件事，拥有压倒性气势的存在就在门外。

腰间的神剑们皆喃喃道：

『超不妙的气息。』

『一定有强者接近。』

门外之人散发出的气场非比寻常。

威压感足以媲美手持宝剑摆好架势的父亲。

那个感受在某种意义上十分吻合。

来者是拉特克路斯王国第二强的男人，或者说是与父亲并驾齐驱的战士巴尔蒙克侯爵。

巴尔蒙克的随从告知兄妹两人侯爵光临一事，并询问是否可以进入屋内。

只是一介学生的两兄妹没有权利拒绝。

巴尔蒙克悠然地走进屋内，以俯视般的眼神直盯着里希特瞧。

「你就是泰修斯的儿子，兼王女的护卫吗？」

「是的，我现在自称里希特·艾斯希尔克。」

他没有讽刺或与大侯爵较劲的气魄，只是坦率地回答。

「是吗？你已经成为很优秀的青年了呢。我在艾斯塔克城可是看过你好几次。」

「您还记得我呢。」

「是啊，你的父亲在酒席上跟我提过好几次有关你的事。」

此时如果询问他们都聊了些什么，反而显得自己不知好歹。况且里希特现在必须问他来访的目的。

「侯爵阁下，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身为我主政敌的您，为何会在此时此刻大驾光临呢？」

「哦，你很在意吗？」

「是的。」

「我想看看是哪个男人击败我的女儿，这么解释可以吗？」

「您明明对令千金不那么感兴趣。」

「没那回事。不然，就当我是单纯地来见见优胜候补怎么样？」

「我觉得这句话半真半假。」

「你为何会这么想？」

「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您大可不必现在过来。」

「你的直觉果然敏锐。」

「加上您的身边经常有一位充满杀意的秃头执事随侍在侧，没看到他也让我相当在意。」

「你的观察力也十分出色。对，其实我是想瞒着汉斯跟你私下见面，所以才选在这个时间点过来。」

「原来如此，那么请您说明一下来意吧。」

「好吧。实不相瞒，汉斯是个非常忠诚的手下，他会主动帮我除掉所有妨碍我的人。」

「真是个不错的家臣。」

「我承认这一点。能有汉斯这样的家臣大概是我一生的幸福。但那是以巴尔蒙克家当主的立场来看，对于拉塞尔个人来说则另当别论。」

「此话从何说起？」

「我希望有一天能和你决斗，但我的立场却不允许我这么做。」

「确实，侯爵和无官无职的小鬼决斗这种事可是前所未闻。」

「是啊。倘若有一天你能超越立场，或者和我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或许就能堂堂正正地进行决斗了。」

「为此，我必须在今天的决赛中获胜。」

「是啊，但想必不会那么容易吧。」

里希特恐怕说不出「您太失礼了。」这种话。决赛的人造人组合的确实力坚强，看来仍有隐藏实力，万一有个差池，兄妹俩也有可能输掉比赛。

里希特老实地把这些事告诉他，只见巴尔蒙克豪爽地笑了起来。

「你年纪轻轻就能冷静地研判情势，实属可贵。从你的态度来看，你已经察觉人工生命体是我指使的对吧？」

「是的──不过是在中途才注意到。」

「了不起的见地。」

「您过誉了，我只是意识到自己的实力有可能比不上人工生命体罢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要不是关乎主人和妹妹的未来，我早就中途弃权了。」

「你还真是谦虚。不过，根据我的判断，你可是有充分的胜算。假设你现在的实力是一○○，那么人造人的实力要加起来才有一二○。」

「您的意思是要看我的临场反应吗？」

「或者是你的力量是否『觉醒』。」

「觉醒……」

「不错。你是因为善恶的誓愿，才得以同时挥舞两把神剑。可是，你的实力并非只有如此。你应该以进一步觉醒为目标。」

「我有那种力量吗？」

「当然有，但只有银发公主才能帮你达成。」

「亚莉亚？」

「不错。那个无属性魔法的奇才，应该能让你更上一层楼。只是，可惜啊──」

巴尔蒙克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亚莉亚罗瑟中了我的执事汉斯的计谋，目前正赶往罗纳克家的山庄，没有办法让你获得觉醒。」

「什、亚莉亚她！？」

「不错。」

里希特本想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外，却看到一旁噙着泪水的妹妹。她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凝视着里希特。里希特自幼就对妹妹瞭若指掌，而此刻的她看似充满了悔恨。虽然不清楚她做了什么事，但看得出来她做出人生中的重要选项，并对此感到后悔不已。

如果是几个月前，里希特只需抱抱妹妹，抚摸她的头发对她说：「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就能安抚她的心情，但如今他们彼此已不再是小孩了。

为了专注在大事和未来上，里希特必须别开视线。

不只是公主殿下，这场比赛也关系到妹妹的未来。要是现在放弃比赛，两名少女的未来都将出现巨大的变化。

「好狡猾的手段。」

「我也有同感。这里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比赛，和人造人战斗；另一个是放弃比赛，赶去拯救主人。」

「……唔。」

「这场大会也关系到令妹的未来吧？看你是要选择主人或妹妹，或者把主人替换成『国家』也未尝不可。」

（亲爱的妹妹、敬爱的主人、必须保护的国家、应该阻止的阴谋……）

所有的思绪在里希特脑中不断盘旋，巴尔蒙克事不关已地说：

「我对你会选择哪个选项很感兴趣。」

他吐露内心的想法后，便转身准备离去。

离去前，他丢下一句话：

「希望你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他还预言，不管里希特做出什么选择，不久之后都不可避免要和他一战。

里希特懊恼地双手紧握拳头，最终只想到一个答案。他把手伸向放在休息室里的外套。

但他并非要穿上外套前往罗纳克男爵的山庄，而是将外套一刀两断。

「这是斩断内心迷惑的仪式。」

里希特说完这句话后，旋即做出宣言：

「三分钟，我要用三分钟斩杀人造人，接着再赶去救亚莉亚。这样的话应该就能开辟亚莉亚和爱莲的未来，同时顺利度过这个难关。」

这句话包含着坚定的气魄和信念。

以及坚信主人的心情。

亚莉亚罗瑟并非无能的女孩。她是自认有胜算，才会独自赶赴救援罗纳克男爵。里希特不认为她会如此轻易地被击败。

身为王女的骑士，就要体察她的决心。

看到哥哥做出的选择，爱莲觉得非常惭愧。

「我是多么地愚蠢啊。」

而且又多么地卑鄙。

「我竟然没有相信里希特兄长大人的力量。」

这样别说是妻子了，就连当他妹妹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资格成为哥哥的恋人，也没有资格得到他的微笑。

爱莲是这么想的。

不过，她并没有放弃成为哥哥的新娘。

也没有放弃哥哥身旁的那个位置。

的确，现在的自己很弱小，根本无法和公主殿下相提并论。

可是，人类是会成长和改变的。

失态可以用行动来挽回。

失败可以当作成功的食粮。

想到这里，爱莲对哥哥深深一鞠躬说道：

「里希特兄长大人，决赛我可以不上场吗？」

光听这一席话，里希特就已经猜出妹妹的意图。

她似乎打算单独前去救援王女。

只要身为特待生十杰候补的妹妹加入战斗，亚莉亚生存的机率一定能大大提升。

加上妹妹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只看得见哥哥的眼眸，感觉似乎出现了别的东西。

在那里看到慈爱神色的里希特，缓缓地对她点点头。

「去吧。公主殿下、不，这个国家的未来就拜托你了。」

「非常谢谢您。」

妹妹深深地一鞠躬，用手紧握藏在胸口的项链。

这个含有魔法石的绝品，是艾斯塔克家历代流传下来的工艺品，每当爱莲想驱散自己心中的不安时，都习惯紧握着这条项链。

「我再也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了。」

爱莲的语气中带着坚定，随即打开休息室的门。

†

「各位绅士淑女，今日大家能聚集在此，本单位深感荣幸。」

兼任主持人的裁判会如此郑重地宣告是有原因的。因为今天的决赛，是一场对外开放的比赛。

剑烂武斗祭直到前几天还是学院的一项活动，只有部分的大贵族和学院生才能欣赏，不过最后一天的决赛会开放给外界人士参观。

也会发送邀请函给校友、相关人士及国内外的有力人士。

能够在剑烂武斗祭中胜出的四个人，毫无疑问都是极具实力之人，说这些人是学院的最高杰作也不为过，所以就算开放给外界参观也没什么不妥。不，除此之外，这也是展示王立学院的学生和指导学生的老师团队能力的大好机会，因此每年让外界人士观赏已成为一项惯例。

裁判笑容满面地从我们这一组开始介绍。

他省略掉艾斯塔克及艾斯希尔克这些麻烦的要素，刻意在兄妹的关系上大作文章，并对我们的默契和个人能力大肆赞扬一番。

只是，因为舞台上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对他的说明有点伤脑筋。

反之，他对人工生命体搭档只做最简单的介绍。他们和我们兄妹相比毫无特色，而且每场比赛都是以残酷的方式获胜，所以似乎不受欢迎。看样子主办方似乎希望由我带走胜利。

（……实力上他们略胜一筹──不过，胜利的人将会是我。）

决赛于十三点整开始。

裁判在宣布决赛开始的同时，我瞬间消失在原地。

我在刹那间以压倒性的速度冲进对手怀中，使出拔刀术。

「残影闪刀斩。」

这是通过高速移动来加快速度，让剑借由这股威力释出拔刀术的技能。这招的速度和威力在所有剑技中堪称名列前茅。

事实上，人造人兄妹的四肢在一瞬间就四分五裂了。

这是不带任何慈悲和慈爱的斩击。

之前都是以『比赛用』的力量战斗，但如今的我已无所顾忌。

虽然也有时间压力的原因，但我认为面对『究极生物兵器』的人造人，完全没有必要手下留情。

所以我使出物理最强的招式，同时不忘赶尽杀绝。我释出默示录火焰，希望将支离破碎的人造人烧得连渣都不剩。

这是火焰系的最强魔术，一般认为唯有贤者才能释放，不过我也有这个能力。

在场的学生和老师都对此大感诧异，但在他们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准备转身离去，因为我想立刻前去拯救公主殿下和妹妹。

──然而，人造人的顽强超出我的想像。

纵使被熊熊火焰包围，他们也依然站了起来。

「呵呵呵，亚当斯，这团火焰真烫。」

「伊布莉亚，这一击还真是犀利。」

人造人尽管全身焦黑，却依然若无其事地交谈着。

我感觉一股凉意从背脊穿过。

「刚才那可是『战场用』的一击喔。」

「原来如此，难怪能轻易突破防御屏障的保护。」

「可恶的怪物。」

「我们不是怪物，是究极生物兵器。是某个研究室制造出来的战场之子。」

「所以战场的一击也不管用。」

「如果想要消灭我们，起码得使出『神』之一击。」

人造人从容不迫地进行再生，并对我发动连续攻击。

看样子光靠斩断四肢和烧毁是杀不死这些『怪物』的。

「──恐怕免不了一番苦战了。」

我原先就有这样的预感，没想到那竟化为现实。

我和这些怪物开始进行长时间的剑戟交锋。

在进行四十五次的攻击之后，战局终于迎来了变化。

当里希特和人造人战斗之际，亚莉亚也在努力奋战。

在她赶往罗纳克男爵家的山庄救援时，交战早已开始多时。

尽管罗纳克男爵雇来十几名佣兵，但袭击者却聚集了十倍以上的哥布林和狗头人。

里头还包括十几名刺客。

看起来就像原封不动地重现上次罗纳克男爵家的袭击事件，不同的是这次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犯案，而且规模相差十倍。

罗纳克男爵早就预料到，他虽然加强戒备，但敌人却以更大的规模再度来袭。

「不愧是巴尔蒙克侯爵。」

亚莉亚忍不住赞叹，但现在不是钦佩敌人力量的时候。

亚莉亚拔剑大喊：

「我是拉特克路斯王国第三王女，利雷克西亚民族的国王和多尔亚民族的可汗之女！我愿仗义助罗纳克男爵家一臂之力！」

听到这句话的剌客不怀好意地笑着回答：

「居然胆敢在此现身，根本是飞蛾扑火。」

刺客露出对猎物垂涎欲滴的表情，但那一瞬间，无数的手里剑刺中他的身体。

「确实，亚莉亚罗瑟殿下没有武力，但她的手下可不同。」

玛丽一脸得意地扬起嘴角。

玛丽所带领的忍者女仆们也露出同样的笑容。

「这群可恶的女忍者。」

「把女这个字拆开正好是女忍者（译注：日文写作くノ一。），不知道把男人拆开会变成什么样呢？不如剖开那些肮脏的肚子确认看看吧。」

玛丽命令忍者女仆散开，示意她们动手。忍者女仆们将哥布林和狗头人一一剿杀。

另一方面，王女的骑士们也拥有高超的武艺。

这些钻研剑和魔法的强者们组成密集阵形，与庞大的巨怪对峙。

他们以风筝型盾牌挡住巨怪的棍棒攻击，并用剑和长枪准确地刺向巨怪。

就连巨怪这种强大的魔物也感到难以应付。

此外，被逼入绝境的男爵家护卫们，也因为亚莉亚的士兵参战而重振旗鼓。他们有组织地发起反抗，向这些袭击者报了一箭之仇。

只要能继续维持这样的局面，袭击军就会瓦解。

亚莉亚十分确信这一点，但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不愧是连巴尔蒙克大人都刮目相看的亚莉亚罗瑟，果然难以应付。」

对方的指挥官成竹在胸地继续说道：

「我们早有准备！」

袭击者开始纷纷后退，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后方出现。

那个有如小山般的巨大身影，其真面目为──

拥有别名的巨怪。

「拥有别名」是指经过命名的怪物，在该种怪物中属于特殊个体，大多数都拥有强大的力量。

这只巨怪也不例外，它拥有强大的力量和智慧。

它使用人类的语言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血痕鬼巨怪，行经之处都会形成鲜血与内脏的道路。」

血痕鬼巨怪撕裂护卫军的阵形，面前出现如同巨怪别名的光景。

形势转眼间翻转过来。

护卫军惨遭蹂躏，再这样下去眼看要全军覆没了，就在这句话浮现在脑海的瞬间，前方燃起一道希望之光。

身穿纯白制服的女剑士飒爽现身。

她摇曳着那头美丽的黑发，砍下血痕鬼巨怪的手臂。

细长的剑上蕴含着魔法，轻而易举地把那有如巨木般粗壮的手臂砍落在地。

血痕鬼巨怪发出一声惨叫，痛苦得满地打滚。

那个瞬间，她自报姓名：

「我的名字叫爱莲。泰修斯·冯·艾斯塔克之女。身为王室的藩屏，以及王国守护者的世家，我会全力守护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

可靠且凛然的声音响彻战场。

这个声音让护卫军再度恢复了秩序。

亚莉亚罗瑟开心地向她道谢：

「爱莲小姐，真的很谢谢你。」

爱莲用剑舞斩杀一群哥布林和狗头人，以此来表示「不客气」。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诉说自己的悔意。

「──我实在很羡慕你。」

亚莉亚安静地倾听她的话语。

「被兄长大人保护的你，使兄长大人的感情产生动摇的你，让兄长露出那张不会对我展现的笑容的你，着实让我恨之入骨。」

「…………」

「所以我才没有告诉兄长大人，你赶去救援罗纳克男爵的事……说不定我的心中某处希望你能遭到巴尔蒙克侯爵的毒手……」

爱莲像忏悔原罪的圣教徒一样，一脸悲痛地编织这番话。

「…………」

「我不该自称王室的藩屏，不，我连身为兄长大人妹妹的资格都没有。我出于自己的嫉妒心，变成最差劲的人，这个事实虽无法抹除，但我会以艾斯塔克家之女的身分，以里希特·艾斯希尔克妹妹的身分，将这把剑献予你。」

爱莲说完这句话后，将眼前的哥布林一刀两断。

爱莲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心声。听到这句话的亚莉亚，心灵彷佛受到了净化。

王室和政界是隐藏自己内心、尔虞我诈的世界。那是一个用小孩般的感情和虚荣来贬低对方的世界。

在那样的世界中，能够坦率地承认自己的负面感情，如实吐露心中的想法，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

自己能像这样彼此谈心的人，只有女仆玛丽而已。

玛丽是亚莉亚此生最好的朋友，她觉得说不定爱莲也能成为那样的存在。亚莉亚也坦然地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爱莲小姐刚才说很羡慕我，而我也有同样的感受。」

「亚莉亚罗瑟殿下也和我一样？」

「是的。我很羡慕你从小就陪在里希特大人的身边，很羡慕你有个像里希特大人一样的哥哥，我也羡慕你那自由奔放的生活方式。」

「原来我们都羡慕彼此啊。」

「是啊。扎根于大地的大树羡慕在空中飞翔的鸟儿；翱翔天际的鸟儿羡慕伫立在大地上的大树。」

「说不定人们总是追求彼此所没有的东西。」

「是啊，或许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彷佛太阳和月亮一样。」

爱莲对这句话表示认同。

亚莉亚罗瑟是如同太阳般开朗的存在。她经常笑容满面，向周遭的人散播幸福。

反观里希特就如同月亮般的存在，他低调地在一旁静静守护重要的人。

月亮和太阳绝不会相遇，却又需要彼此。

月亮反射阳光才能夸示自己的存在；而太阳的光覆盖在月亮之上，才能让人察觉到它的光芒。

爱莲细细咀嚼着亚莉亚的话语。

亚莉亚也仔细聆听爱莲的心声。

两人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心意相通。

彼此都产生一种心情，宛如她们是交谈了几千个小时的朋友般，又或者是因为有里希特，亚莉亚与爱莲才相互成为仅次于里希特的重要存在。

萌生羁绊的两名少女。

人类一旦为了某人战斗，有时力量也会骤增数倍。

前阵子里希特之所以能战胜恶魔，就是多亏了这股力量。

他的妹妹爱莲也具备同样的特质。

为了亚莉亚而挥剑时，那股力量会增加好几倍。

爱莲舞动手中的剑，使得袭击军节节败退。

本以为爱莲能够就这样主宰战场，而那里却出现一道危险的人影。

爱莲细细打量那个人影的真面目。

没想到站在那里的，居然是现在应该在剑烂武斗祭出赛的人物──

「什、你为何会在这里──」

爱莲提出这样的疑问后，接着说出这个世界上自己最爱之人的名字。

†

在妹妹成功救援之时，她的哥哥却陷入困境。

我使出第四十六次斩击，人造人却毫发无伤。

每次受到攻击，人造人的身体都会自动修复。

他们彻底展现出超乎人类，不，是超乎生物的回复力。

「是打不死的怪物吗？」

其回复力之迅速，甚至连说出这句话都显得多余。

然而，我除了施加斩击以外别无他法。因为若没有利用攻击施加压力，就会遭到对手攻击。

不，正确来说，我已经承受过好几次攻击了。

身上的制服被划破，鲜血不知从何处渗出。

尽管避开了致命伤，但接下来有可能会遭到致命一击。

我的斩击明显变弱，动作也变得迟钝。

虽然攻击力和魔力是我占上风，但我是人类，不具备怪物般的回复力和体力。第四十七次的攻击，草率得连自己都觉得悲惨。

两个人造人躲都没躲，就徒手接住我的斩击。

「以人类来说算打得很不错了。」

「是啊。」

「实验数据也到手了，差不多该收拾掉了吧。」

「赞成。」

人造人说完，开始改变手的形状。刚才是剑，现在则变成结合镰刀和斧头的诡异形状。

大概是想扮成刽子手的样子吧。这场大赛虽然禁止杀人，但他们似乎完全不把这些规定放在眼里。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了。

亚当斯缓缓地举起镰斧。

他似乎打算用那把武器砍下我的脑袋。

虽然看起来很锋利，但我还不想死。

我架起圣剑和魔剑，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不好意思，都怪我没用，感觉似乎要输了。」

『这是本小姐的台词。』

『没错，对不起，是我们的力量不足。』

提儿和格拉墨发出叹息，但他们并没有放弃获得胜利。

『连续四十七次的攻击实在太精彩了。』

「只是一点也不管用。」

『但是，你的攻击并非毫无意义吧？最强不败的神剑使才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

「大概吧。」

『咦？是吗？在本小姐眼里看来，还以为你自暴自弃了。』

「在耍小聪明这方面应该没有人比得上我吧。乍看之下像是毫无意义的行动，但其实有很深的含义。」

『是吗？我想听、我想听，快点告诉我。』

我虽想回应提儿的提问，但因为镰斧的斩击朝我挥来，我只好一边闪避一边回答：

「我进行了四十七次的攻击，尝试过所有的角度、威力和魔法。」

『真厉害。』

「然后我领悟到，光靠你们是消灭不了那个家伙的。」

『什么鬼！』

提儿的精神受到打击。

『根本没解决任何问题嘛。』

「不，有的。什么都不做就推测不行，和行动后才推测行不通，完全是两码子事。」

『不错，纸上谈兵和动手实践不同。』

『原来如此。可是，找不到打倒的方法还是没意义吧？』

「我已经知道要怎么打倒他们了。半吊子的攻击对他们不管用，那该怎么办呢？──只要用压倒性的一击同时粉碎他们的肉和骨骼，让他们再也无法复原就可以了。」

『具体要怎么做？』

「在巨大的铁块上施予魔法，透过巨人的力量将其粉碎。」

『那是什么理论，现在上哪儿找那样的铁块？』

「有的，我现在就去要回前几天借给别人的东西。」

『什么意思？』

我斜眼瞥了圣剑一眼，迳自朝某个方向冲了过去。我来到从刚才就一直注意的角落，接着向会场边的那个女孩大喊：

「希丝提娜·巴尔蒙克啊，我想取借放在你那边的神剑一用。」

啊！原来有这一招！

提儿忍不住惊呼，而格拉墨只是淡淡一笑。看样子他似乎看穿了我的计策。不愧是魔剑。

『可是，里希特啊，那个人可是巴尔蒙克，她会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吗？』

「巴尔蒙克固然邪恶，但并不卑鄙，欠别人的一定会还。」

话音甫落，希丝提娜随即把系在背上的大剑扔了过来。

「这把剑是你的，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她果然是巴尔蒙克的女儿，做出承诺便一定会兑现。

我在某种意义上相信了敌对的巴尔蒙克。

说来奇怪，虽然是敌人，但我觉得只要和巴尔蒙克定下约定，他一定会兑现。

（……这代表我总有一天要和那个男人一较高下吗？）

我回想起他临别前说过的话，但现在应该先思考如何将巨人杀手之巨人的力量充分发挥出来。

我高举大剑，准备劈倒朝我逼近的人造人亚当斯。

我握紧艾坎札克斯的剑柄，巨大的力量不断涌出。

我的制服高高隆起。

可以看出身上的肌肉量明显增加。

感觉现在的我似乎连巨人都能劈开。

不，一定能劈开。

我在艾坎札克斯上施加魔法，发动必杀的一击。

「贯穿巨人心脏的一击（giant killing）！」

这个即兴命名的一击，威力超乎我的想像。

压倒性的质量，宛若星星坠落般，不偏不倚地落在人造人亚当斯的头上。

亚当斯虽然即时展开防御屏障，但防御屏障很轻易地就被打破。

艾坎札克斯所赋予的压倒性力量，再加上我的魔法力，彻底压制了亚当斯。

防御屏障遭到破坏，使得亚当斯的头部受到致命一击。

艾坎札克斯以压倒性的质量破坏了亚当斯的头部，亚当斯就这样直接灰飞烟灭。

既然拥有无限回复力，那只要消灭使其回复的身体就可以了。

我用极其简单的方法打败了对手，但也没有忘记给予慈悲。

我刻意避开了对方的核心部分。

亚当斯的身体看似即将消灭，只剩下作为核心的心脏掉在地上，不断地跳动着。

看到这一幕的观众们都吓得脸色苍白。

不知是被这种诡异的感觉所吞噬，抑或被我压倒性的实力所震摄──

裁判看着在地面上跳动的心脏，一时目瞪口呆。我对他说：

「你不倒数吗？」

裁判听到这句话，才想起自己的工作，开始进行倒数，但过了十秒，亚当斯依然没有再生。

那个瞬间，确定由我夺下胜利。

整座会场沉默了片刻，裁判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宣布：

「……胜、胜利者是里希特·艾斯希尔克！」

听到这个结果，观众们也跟着大声欢呼。

「太、太厉害了，好强的威力。」

「他真的是下等生吗？」

「这家伙搞不好是未来的英雄。」

伊布莉亚没有继续抵抗，她只对着搭档的心脏喃喃地说了一句：「真没用。」随后便捧着心脏走下舞台。

整座会场喧闹沸腾，不过没有任何人对我的胜利表示不服。

因为那最后的一击，的确彻底压制了人造人搭档。

所有人都认为伊布莉亚就算继续抵抗也不可能赢过我。

我背对沸腾狂欢的会场，听见克利德在后面大喊：

「不愧是我的好朋友，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保住午餐钱的克利德想跑过来给我一个拥抱，但我没有理他，也拒绝大会授予优胜者的荣誉。

我婉拒上颁奖台与发表优胜者感言，直接离开会场。

我的目的是在剑烂武斗祭上获得优胜。

希望借此赢得公主殿下和妹妹的未来。

我没兴趣摆出得意的表情大谈胜利的秘诀，也不想接受别人的赞美。

看着亚莉亚和爱莲的笑容，才是我现在必须做的事。

不，应该说是我的愿望。

因为对我而言，她们两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

我不停狂奔。

目的地是罗纳克男爵家的山庄。

我本来应该在三分钟内解决，却远比预料中花了更多时间。

原因在于人造人搭档的实力出类拔萃，但那只是借口罢了。

主要是我的实力仍有所不足。

如果不更加精进，日后要如何保护公主殿下？

我将艾坎札克斯系在背上，朝前方奔驰。

很快地便赶到罗纳克男爵家的山庄。

虽然比预定时间晚到了一个小时，但还听得到剑戟交锋的声音。

这表示妹妹和王女仍平安无事。

虽说还活着，但当我看见战场的瞬间，顿时说不出话。

因为妹妹已经全身伤痕累累。

艾斯塔克的宝剑像糖花工艺品一样弯折，制服也变得破烂不堪。

「里希特兄长大人……」

「爱莲！」

与精神饱满的我不同，妹妹虚脱地喊着我的名字。

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把被誉为北方鬼姬的妹妹逼到这种地步？

我仔细确认对方的样貌，发现站在那里的人，竟是刚才应该被我打败的亚当斯。

「怎么可能，我刚才明明把你打得只剩心脏……」

我悄声嘀咕「莫非他已经回复了？」，亚当斯却说：

「神剑使，吓着你了吗？」

和亚当斯有着『相同长相』的少年微微一笑。

「……声音有点不同。」

「答对了，我不是你打败的那个个体。」

「原来如此，究极生物兵器不只两个啊。」

「不错，我是亚当斯式生物兵器的其中之一。」

「像你这样的人造人有几个？」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亚当斯却向我表示：「很遗憾。」

「要制造出我们并不容易。虽然有一○八个亚当斯式和伊布莉亚式生物兵器被制造出来，但只有其中几个能够顺利启动。」

「那还真是值得庆幸，应付一○八个我可吃不消。」

「是吧。不过我认为就算只有三个，结果也一样。」

亚当斯说完，伊布莉亚随即捧着心脏从他的后面现身。

「我还在想你怎么可能如此爽快地走下舞台，果然还是想取我的性命吗？」

「不错，庶子，因为剑烂武斗祭禁止杀人。」

「你的意思是，剑烂武斗祭二重奏不过是余兴节目吗？」

「是啊，因为『我们』和『你』都没有拿出真本事。」

「最后那一击我可是相当认真的。」

「即便如此，你依然天真地留下心脏。」

「因为杀人可是会被判落败。」

「输了比赛才幸福吧──总比死掉要来得好。」

伊布莉亚说出这句冷酷的话后，开始采取残酷的行动。

她用轻蔑的目光看着手中跳动的心脏。

「虽然是没用家伙的心脏，但也有派得上用场的地方。」

语毕，她开始啃食亚当斯的心脏。

她像是在享用肝脏一样，狼吞虎咽地大口咀嚼，身体跟着变大了一圈。她的体型变得像不倒翁一样丑陋。接着，伊布莉亚又一把抓起亚当斯，从他的头部开始啃食吞噬。

那副模样令人作呕，但此时不能移开视线。

伊布莉亚每吃亚当斯一口，身体就变得更加肥大。

很快地，伊布莉亚的体型变得和一间小屋差不多大。

不，如今已经不适合用这个名字来称呼她了。

究极生命兵器，这个君临生物顶点的暴君举起巨大的手臂，用力往下一挥。

我先一步在巨大手臂击中之前向后跳跃，只见自己刚才所在的位置被打出一个大洞。不，那根本是火山口。

如同陨石掉落般的一击。倘若看到动作才回避，想必自己也会成为那个大洞的一部分吧。

暴君用人类的语言说道：

「我具备所有生物的优点，这个力量来自巨人的基因。」

暴君说完这句话后，以不符其庞大身躯的动作，迅速绕到我的后方。

「这个动作来自巨猿的基因。」

如猕猴般敏捷的速度确实和猴子十分相似。

接着是一波流畅的连续攻击。

「这个柔软的肌肉属于大章鱼的基因。」

暴君不愧是拥有所有巨大生物优点的怪物。

我躲避那家伙的攻击，同时用背上的剑进行攻击。

我本以为艾坎札克斯的力量能与那家伙相抗衡，但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即便拥有巨人杀手之巨人的力量，也无法凌驾于『超越巨人的怪物』之上。无法与结合巨人、巨猿、大章鱼、巨龙、大鹏等生物遗传基因的怪物抗衡。

暴君活用巨龙的基因，像从柴火的灰烬中呼出带有火焰的气体。

灼热瞬间将我包围。

我虽立刻展开防御障壁，但里头的温度也跟着一口气提高。

照这样下去，蒸里希特很快就要出炉了，但妹妹阻止了这件事。

满身疮痍的妹妹加入战线。

她对吐出火焰的暴君进行斩击。

这一击非常犀利，但对于拥有无限回复力的暴君来说毫无意义。

不过却成功地为我争取到避开火焰的时间。

顺利从火焰中脱逃的我向妹妹道谢。

「爱莲，谢谢你。」

「我才要谢谢里希特兄长大人赶来救我。」

「我怎么会抛弃亲爱的妹妹和主人呢。」

「把我的名字放在前面真是太开心了。」

「谁教你总是那么莽撞。我担心你会比公主殿下先送命。」

「不过，在兄长大人赶到之前，我可是一直保护着公主殿下。」

我稍微看了亚莉亚罗瑟一眼。她微微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你做得很对。你守护了这个国家的王女和未来，这种事不是任何人都能办到的。」

「谢谢兄长大人。没有比您的夸奖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爱莲说自己变得精神百倍，体力也恢复了，但那只是在装腔作势。满身疮痍的她根本无法计入战力。我劝妹妹退下，她却摇头拒绝了。

「比起保护这个国家的未来，我更想成为里希特兄长大人的力量。我希望能帮您打败那只怪物。」

「你退下吧。我们已在剑烂武斗祭上取得优胜，这样你就能毫无顾忌地在这所学院就读了。」

「如果兄长大人死掉的话，在这所学院上学就失去意义了。」

妹妹把火焰寄宿在宝剑上，对暴君进行斩击。

暴君虽然受到火焰魔法剑的伤害，却又在一瞬间回复。

尽管我已多次见过这幅光景，但与刚才不同的是，妹妹使出的连续斩击完全不让它有回复的时间。为了回应妹妹的拼劲，于是我对回复到一半的暴君施予强力一击。

这是巨人杀手之巨人·艾坎札克斯的奋力一击。

一招葬送亚当斯式的强力一击，对暴君也非常有效。

肩膀被砍中一剑的暴君发出野兽咆哮般的惨叫声。

它虽为究极最强的生物，但似乎也有「痛觉」。

一想到它承受过无数次的攻击，就觉得有些可怜。

──虽然觉得可怜，但现在的我已没有余力去怜悯它了。

尽管漂亮地砍中暴君的身体，但它瞬间就将伤口堵住，并对我进行反击。

我以艾坎札克斯的刀腹挡下这一击，刀上却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击。

我被这股冲击震飞数十公尺，幸亏妹妹绕到我后面，并在我撞上巨木之前减缓了冲击力。

「幸好没有折断巨木和脊椎。」

我向妹妹道谢，却没听见她的回应。因为在那之前，暴君又再度发动攻击。

它挥动比巨木更粗壮的手臂，对我们进行攻击。

尽管这个攻击与技术和熟练度无关，对于站在生物顶点的怪物而言，根本不需要耍什么小手段。我们只能极力避开这个比飞燕更迅速、比猎鹰更锐利的一击。

我和妹妹能做的只有不断防御，连攻击的机会都找不到。

直觉告诉我这样下去会输，不过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在后方看着我们战斗的亚莉亚身影。

她本身不具备武力，只能一直站在后方看着我战斗。

她曾经向我表示，每次战斗她都为自己的无力感到羞愧，认为自己很没用，但今天的她不一样。

她没有注视着我的战斗，而是和玛丽一起拼命地翻书。

圣剑提儿故意挖苦我说，她大概是对我不争气的战斗方式感到傻眼吧。不可能，亚莉亚绝不是会那么想的人。

我有一种直觉。

她正在发生变化。

她似乎想做些什么。

因为她的身上出现与对我施展《善恶之彼岸》的『那个时候』相同的气场。

她将再度唤起『奇迹』。

如此确信的我为了争取唤起奇迹的时间，释放体内残留的全部魔力。

亚莉亚瞪大了双眼。

王女的骑士里希特及其妹妹爱莲，两个人的实力超乎她的想像。

如果他们联手的话，大概足以摧毁一个佣兵团吧。

能得到他们这样的豪杰相助实为侥幸，看着他们的奋战英姿，她不禁反问自己。

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真有资格让他们这样的英雄追随吗？

值得让他们对自己忠贞不渝吗？

答案是『否』。

因为亚莉亚本身不具备武力。

她虽自幼就不停锻炼，却对剑术一窍不通。

也没有魔力。

不仅不具备火、风、水、土等基本元素，就连魔素也几乎是零。

身上虽然似乎拥有无属性魔法的素质，但也只发动过《善恶之彼岸》；从那之后，她无论对自己和他人都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她依然是人们眼中的缺陷公主、无能者。

对这件事感到着急，她只得致力于从事政治活动，然而政治活动也称不上顺利。

她深切地认识到自己缺乏才能。

往往被巴尔蒙克侯爵先发制人，也没能赢得为数不多的盟友信任。

只能怪自己不争气，但也不能因此一味叹息。

因为亚莉亚认为，自己虽然无能，但并非没有力量。

没有武力，也没有政治才能。

然而，自己并不是那种毫无作为，只会坐以待毙的傻瓜。

在里希特他们的后方督战时，她的心中思考着要如何赋予他们『新的力量』。

她向躲在战场角落翻书的女仆问道：

「玛丽，找到了吗？」

玛丽快速地翻着书，她的手上虽渗出血来，却一点也不在意。

玛丽翻阅的是古代魔术师所撰写的一本名叫《白日梦沙漠》的书。这是一本讲述过去不存在的无属性魔法的书。

这本书的价格十分昂贵，足以买下一座小贵族的宅邸，但玛丽却顾不得是否会把书弄脏，不停翻阅。

玛丽是很慎重的人，她本来不可能弄脏如此昂贵的物品，但目前面临十万火急的时刻，攸关着她的同事、也是公主殿下最爱之人的性命，没时间说会被血弄脏这种悠闲的话。

她只能以最快的速度翻书。

就在玛丽把这本昂贵的书染成一片红时，她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有了！亚莉亚罗瑟殿下，就是这一页。」

「是这一页吗？我看看。」

亚莉亚将写有《善恶之彼岸》第二章的页面内容念了出来。

《白日梦沙漠》是一本描述所有关于无属性魔法的魔术书，其中当然也提到究极的无属性魔法《善恶之彼岸》的内容。

她跳过第一章。因为最初的《善恶之彼岸》已经发动过了，没有必要再读一遍。

亚莉亚想知道的是下一个阶段。

将无属性的力量转给里希特，使其得以同时装备魔剑和神剑，但《善恶之彼岸》的力量应该不仅于此。

《善恶之彼岸》还能进一步释放里希特的力量。

能够带给他无限的可能性。

亚莉亚如此确信着，她的眼睛快速转动，跟着念出书上的内容。

「《善恶之彼岸》的第一阶段需要术者的生命。」

「确实是这样没错，亚莉亚大人和玛丽已经各献出一半的生命了。莫非第二阶段也需要生命吗？」

「既然如此，这次就让我多献出一些生命吧。」

「不可以，这次由玛丽负责大部分的比例。」

「看来没必要讨论了，第二阶段的解放似乎不需要献出生命。」

玛丽按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要是再被拿走一半生命的话，我们可就要变成红颜薄命了。所以呢，第二阶段需要的是什么？」

「是爱。」

亚莉亚以简短坚定的语气说道。

「爱吗？又是一道难题。」

「是啊。只要有决心就能献出生命，但爱情需要长年酝酿。」

「公主殿下和里希特大概还停留在『恋爱』的阶段吧。」

「…………」

亚莉亚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为她认同玛丽的说法。

亚莉亚喜欢里希特，这件事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了。

一见到他就会不由得心跳加速。

可以看着他的侧脸几个小时都不厌倦。

有时也会感受到一股燃烧般的律动。

然而，这种情感一般被称为恋爱。恋爱和爱是两码子事。

亚莉亚相当清楚这点，开口说：

「巨人杀手的神剑威力确实不同凡响；但是，光凭这一点无法胜过暴君。若想打赢它，必须发挥三把神剑的力量。」

「三把……」

「如果能同时使用三把神剑，想必里希特大人就能获得凌驾于暴君之上的力量。」

「可是，要做到这一点，『爱』不可或缺。」

「是的。」

「急死人了，这本书干嘛不写得清楚一点啦。」

「是啊，而且，最重要的部分被盖住了。」

「咦？这是什么意思？」

玛丽看了《白日梦沙漠》一眼。

的确，那一页有一部分已经无法阅读了。因为上面沾满了血。

「我、我的天啊！」

玛丽连忙鞠躬道歉，但亚莉亚解释这并非她的错。

「那并非玛丽的血，你仔细瞧瞧，那是陈年血迹。」

「啊，真的耶。」

「大概是某人故意印上血迹的吧？」

「是谁的恶作剧啦。」

「不过，从前后的文章脉络大致可以推敲出来，要让里希特大人觉醒，爱不可或缺，而那份爱就在他的身边。」

亚莉亚如此断言后，开始找寻机会。

眼下暴君的攻击十分猛烈。

想接近里希特根本难如登天。

『爱』对于里希特的觉醒至关重要，若要让他感受到爱，必须想办法到他的身边。必须看准时机接近里希特，趁机把爱传达给他。

亚莉亚耐心地等待着那个瞬间，而且终于等到那一刻的到来。

艾斯塔克兄妹承受暴君的压力持续奋战，尽管两人只能采取守势，但总算等到战况发生变化的那一刻。

兄妹两人向后方跳跃避开攻击，就在那一刹那，暴君使出绝招。

为了攻击相距十几公尺远的这对兄妹，它将右手延伸出去。

如圆木般的手臂伸长约十几公尺。

看样子不光是动物，暴君也具备植物的特性。

暴君将它有如树木或藤蔓的手臂气势汹汹地伸向两兄妹，没有预料到这一招的他们因此遭到攻击。

结果里希特的腹部──并没有受到重创。

因为妹妹在千钧一发之际护住了他。

「爱莲，你做什么！？」

爱莲一把将哥哥推开，代替他挨了那一击。

暴君伸缩的一击擦过爱莲的肩膀，刺穿一部分的肌肉。

爱莲因此无法继续战斗。

眼见妹妹受伤，里希特的心似乎无法平静下来，但他依旧持续奋战。因为如果现在露出破绽，兄妹俩都会被杀死。

然而，战力大减的里希特完全没有胜算。

甚至到了连防御都有问题的地步。

玛丽已经确信里希特即将败在暴君手下，却完全没有弃他于不顾的想法。玛丽向主人表示自己愿意加入战线，希望能取得她的同意。

亚莉亚当场点头答应。

「拜托你了，请你多争取一点时间，哪怕只有一下子也好。」

「好的。只不过事到如今，就算玛丽帮忙也无济于事。」

玛丽的实力比不上爱莲，何况她的体力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消耗大半。

别说派不上用场了，甚至还有可能扯后腿，但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主人最重要的人死去。

玛丽下定决心，微笑着对主人说：

「虽然必败无疑，但至少要死得其所。」

亚莉亚听到她说的话，丝毫没有灰心丧志。

她从容不迫地告诉玛丽：

「不，这场战斗会是我们的胜利。因为里希特大人的身边有『爱』，那就是我们胜利的原因。」

玛丽想不透主人话中的含义，但情势已经刻不容缓了。她只能握紧苦无，朝暴君突进。

第二卷 剑烂武斗祭篇 第六章 暴君诞生

†

爱莲·冯·艾斯塔克仰躺在地面上。

她凝望着夜空，心中暗忖。

恐怕再也见不到明天的月光了。

肩头的伤不算轻，但并非致命伤。

只要回到学院让治愈师检查，或许可以保住性命，但自己大概回不去学院了。

暴君，究极生物兵器。

那家伙的实力深不可测。

目前的爱莲无法打败这个结合所有生物优点的外挂生物，对哥哥这位最强不败神剑使来说也很困难。

哥哥熟练地运用圣剑和魔剑抵抗，但顶多也只能撑个几分钟吧。

即使是用来杀死巨人的铁块，在以巨人为基础制造的生命体面前也毫无意义。

这样下去一定会全军覆没，爱莲开始思考要用什么办法救出哥哥。

她握紧怀中珍藏的魔法石。

这颗被赋予转移魔法的魔法石，可以让使用它的人转移到任意的场所。移动范围为视野所及范围。

只要使用这颗魔法石，至少能让哥哥一个人脱离战场，但问题在于要怎么做。

考虑到哥哥的性格，独自脱离战场绝非他心中的选项。相反地，他只会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只留下自己战斗，让王女和爱莲得以幸存。

所以爱莲只能以出其不意的方式把哥哥转移到别的地方，却迟迟找不到机会。正当爱莲焦急万分之际，突然感觉到旁边有股气息。

是刚才遗漏掉的魔物吗！？爱莲本想拾起掉落在一旁的宝剑，却把手缩了回来。因为宝剑在刚才的战斗中像糖花工艺品一样变得歪七扭八，加上那道影子没有散发出敌意。

「亚莉亚罗瑟殿下……」

「爱莲小姐，你没事吧？」

「我因为武运不济，沦为这副惨状。不过，我一定要救出兄长大人。您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你想让你的兄长大人强制脱离战场吧？」

「不愧是公主殿下，被您看穿了啊。」

「因为你的想法和我一样。」

亚莉亚抿着嘴笑了起来，爱莲则一脸严肃。

「既然想法相同，那就请您协助我。请您把兄长大人带到我身边。」

「不，我办不到。」

「为什么？难道您不爱里希特兄长大人吗？」

「我当然爱他，但仍远不及你。我的爱比不上你孕育了十几年的爱，至少到『目前』为止。」

亚莉亚意味深长地喃喃自语，随后告诉爱莲自己的作战计划。

「爱莲小姐，现在必须透过『爱的力量』，才能解放里希特大人的第二份力量。我认为这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第二份力量……」

「是的。有了第二份力量，里希特大人就能同时使用艾坎札克斯、提尔锋和格拉墨。这样一来，他应该就是天下无敌了。」

「……确实如此。」

单凭两把神剑就已经是最强不败。倘若再加上巨人杀手的力量，想必连暴君也不是对手吧。

「可是，具体该怎么做呢？」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详细的做法。」

亚莉亚很干脆地诚实回答。

「…………」

「我猜只要把你的爱传递给里希特大人就有办法了……是不是接吻就可以了呢……」

「如果接吻就可以的话，要我吻几次都可以。但我觉得不是这样。《善恶之彼岸》也是魔术的一种，所以应该需要『触媒』，得用直截了当的形式表达爱。」

「嗯……如果能除掉这本魔术书上的脏污，应该就能知道答案了……」

亚莉亚歪着脑袋凝视着书上的血渍。爱莲对她的话大感讶异。

「只要做得到这种小事，就能解决了吗？」

「咦？什么意思？」

「这只是普通的血迹。血是由各种矿物质组成的，只要分离并分解血中的矿物质和水分，血迹就会消失。」

亚莉亚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像是在说着居然那么简单。

「这是水魔法的应用，可说是基础中的基础。」

「我连基础中的基础都无法运用，所以没注意到。爱莲小姐，能请你帮忙吗？」

「好的。」

虽然爱莲身负濒死的重伤，但要施展初级魔法倒不碍事。她施展水魔法将血分离出来，利用火和风使其蒸发，《白日梦沙漠》上的血迹就这么消除了。

上面写的正是亚莉亚和爱莲希望看到的内容。

两人看过上面的文章后，互相点点头。

「果然还是需要爱。」

「还有触媒。」

「做法也和接吻差不多。」

魔术书上所写的『爱』的触媒，就是──

将『唾液』赋予心爱之人。

人类的唾液中含有魔素，想要有效率地赋予爱的唾液，没有比接吻更好的方法。只要接吻就能办到。

爱莲虽难掩兴奋之情，但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接近哥哥。

想要和他接吻更是天方夜谭。

「明明是能光明正大地和兄长大人接吻的机会。」

爱莲满脸懊悔，但亚莉亚并不感到怨叹。

因为她已有计策。

没时间向爱莲说明这个策略了。

亚莉亚只说了一句：

「对不起。」

随即把自己的嘴唇贴在爱莲的嘴唇上。

「什么！？」

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嘴唇会被同性夺去的爱莲显得惊慌失措，但亚莉亚很坚决地告诉她：

「里希特大人不会输的──！爱莲小姐，请你相信我，快使用那颗魔法石。」

「亚莉亚罗瑟……殿下。」

爱莲完全猜不透亚莉亚想做什么。但是，她很清楚自己必须协助亚莉亚。相信她，把一切都托付给她，这是最好的办法。爱莲毫不犹豫地把魔法石拿了出来。

她将魔力送入从怀中取出的魔法石，使其发动魔法。

嵌入转移魔法的魔法石发出一道光芒，将亚莉亚转移。

她所希望的转移目标是里希特·艾斯希尔克的眼前。

与暴君交战中的我，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银发公主吓了一跳。

我和怪物战斗时身负重伤，致使我一开始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影。

我以为是自己失血过多而产生的幻觉，但事实并非如此。

应该由我保护的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确实站在那里。

「公主殿下！你在做什么？」

「很抱歉打扰您的战斗，我是为了解放里希特大人的力量而来。」

早就预料到这一点的玛丽很有默契地大喊：

「玛丽来争取十秒的时间！请你们快趁这段时间互相确认爱意。」

「谢谢你。」

亚莉亚罗瑟向忠实的女仆表示感谢后，便朝我的脸颊伸出手，离我愈来愈近，接着就这么将自己的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

直到那一瞬间，我都完全没能反应过来。

就连双唇交叠的时候，我也没有注意到。

主人与我双唇交叠的理由。

接吻这种行为的意义。

当然，这是我第一次和异性接吻。

虽然充满困惑，但在感受到亚莉亚嘴唇的温度后，我开始产生一种现实感。

（……这就是接吻。王女的嘴唇。）

一股暖流填满我的心，一切都得到了满足，但还有更多的东西从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

（这、这是……）

涌现出来的不可思议力量，让我回想起接受《善恶之彼岸》时的情景。

（力量源源不绝地涌现，艾坎札克斯正在产生共鸣！？）

巨人杀手的神剑开始发出低鸣声。

眼见此景的玛丽大喊：

「好厉害，这就是亚莉亚罗瑟大人的力量吗？」

亚莉亚对玛丽的话表示否定。

「不光只有我的力量，这是深爱哥哥的妹妹力量──是兄妹爱的力量。」

「兄妹爱！？」

「是的，你们之前对战过的艾尔拉赫和艾尔莎德曾经隐藏着超乎实力的力量，姊弟爱溢于言表。可惜的是，他们的爱比较偏向单方面的付出。」

「…………」

「可是你们兄妹不同。你们彼此相爱，彼此怜惜。而我只是帮助这股力量解放罢了。」

「那是什──」

彷佛在打断里希特的话似地，亚莉亚毅然说道：

「妹妹爱着哥哥的力量。十几年培养出来的爱之力量。需要彼此的爱之力量。我透过我的口腔，将这些象征爱之结晶的分泌液赋予给你！」

亚莉亚如此宣言，又将口腔内的唾液转移到我口中。

爱莲的爱注入里希特的身体内，接着产生化学反应。

我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道光芒与我背上的艾坎札克斯的光芒融合，变得更加耀眼夺目。很快地，光芒的浓度同步，融合就此完成。不，是发动了。

《善恶之彼岸》的第二章──

《善恶之彼岸》的第一章为圣与魔的融合，一般人只能装备一把神剑，而这个能力可以让我装备两把神剑。

第二章则是凌驾于人类能力之上的能力。那是同时『操纵』三把神剑的能力。

我根据『本能』投掷出圣剑提尔锋和魔剑格拉墨后，手握艾坎札克斯应战。

二刀流是由许多的剑士思考出来的剑法，也曾经运用于实战当中，但历史上没有一位剑豪能够完成三刀流。因为人类只有两只手，根本不可能使用第三把剑。

有些人是将剑叼在嘴里，有些人则透过魔术手法增加手臂，也有人像是玩杂耍一般分别使用三把剑；但这些人的技术都跳脱不出街头表演的领域。

实战中从未出现能够熟练运用三刀流的人。

但我不一样。

我能够同时运用三把神剑。

我用双手举起大剑，同时让神剑飘浮在我的左右两侧。

就像使魔一样成功地操纵神剑。

提儿和格拉墨见到这幅景象，皆忍不住赞叹道：

『不愧是里希特！』

『吾主的实力深不可测。』

神剑们像无人机一样跟随着我，接着开始分别行动。神剑像是拥有自我意志一般各自行动。圣剑和魔剑的动作彷佛猎鹰一般，有时又宛如蜂鸟或枭鸟。

两把神剑高速移动，同时斩裂暴君的肌肤。

这个世界有一种被称为漏斗的魔法，或许这个能力和它有几分相似，但速度远比漏斗要快得多，威力也较强。

离我有一段距离的神剑以坚定的意志移动，顺势砍断暴君的四肢。

暴君的右手和左手、右脚和左脚皆应声掉落地面。

当然，四肢在那个瞬间又会再生，但我知道它的核心就位于身体中心位置。如今，它已经失去保护核心的手脚了，况且我的双手握着一把蕴藏强大力量的巨剑。

为了打倒暴君，我将超越暴君。

成为超越暴君之人（Over tyrant）。

我悠然地举起大剑，奋力朝下一劈，施展接近神一般的斩击。

「贯穿巨人心脏的一击（giant killing）──改！」

我对前不久学会的必杀技进行改良。

我想起那位教我剑术、装扮华丽的男人所说的话。

剑没有完成形。

只要具备想像力，就能不断发展。

我的师傅是最强的剑士，身为弟子的自己希望也能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所以无论使出多么强力的一击，我都不会骄傲自满，而是要不断地加以改良。

就是那样的精神使我成为最强。

将我带向更高的境界。

在我使出巨人杀手之一击的瞬间，天地鸣动，大气撕裂。

伴随着压倒性质量的一击，完全包覆这个被称为暴君的生命体，归于虚无。

这次连心脏都没留下。

可悲的生物兵器全身承受这股纯粹的破坏能量，就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在消失的瞬间，暴君心有不甘地怒吼：

「为何我会输给区区一名人类？」

我只回了它一句话：

「正因为是人类，所以才会胜利──没有爱的力量是无力的。」

这个瞬间确定由我得到胜利。

既确定爱莲的性命无虞。

也开拓了亚莉亚的未来。

附带一提，注重化妆的女仆也可以继续为保养皮肤的事情而烦恼。

胜利不仅能扩展一切的可能性，还能增加更多的选项。

我因为战胜强大的敌人而欣喜，接着便失去意识。

看样子是过度使用魔力和身体所造成的。

我敬爱的人立刻抱住即将倒下的我。

银发少女抱着我，对我说道：

「里希特大人，辛苦您了。」

她那如圣女般充满慈爱的话语，对我来说是最棒的奖励。

†

王立学院的一角，有座专为十杰准备的馆驿。在这座只有特待生中被选出的英杰才能进入的特殊场所内，聚集了十杰当中的七人。

所谓的十杰，是从被誉为特待生的特殊学生中，选出前十人所组成的特殊组织，这些精英在王立学院中拥有特别的权限。

其创设由来已久，相传在这所学院创立之前就已存在。

也有传闻说这个组织是培育对抗『某个组织』人才的机构，但没人知道其真实性。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些人对成为十杰一事引以为傲。

为了向世人展现自己的才华，所有人都以成为十杰为目标力争上游。

如此充满自尊心、重视面子的组织，却在昨天发生一件令他们颜面尽失的事。

「前几天举办的剑烂武斗祭，十杰没有夺下优胜。」

作为议长的『某个』影子低声感叹。

听闻此言的其他影子出现动摇。

「什么？优胜竟被我们十杰以外的人拿下？」

「这不可能。这所学院自创立以来，很少有十杰以外的人能在武斗大会上获得优胜。」

「所以有些大会甚至点名禁止十杰参加。」

「十杰有几个人参赛？」

「剑烂武斗祭二重奏是双人组的比赛，高等部的学生不能参加，只有一半的人参赛。」

「什么呀，所以参赛的只有『十杰』中实力最废的五个人吗？」

「是啊。」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其中两人恨得咬牙切齿。

也就是冰炎双胞胎──艾尔拉赫和艾尔莎德。

他们是刚加入十杰不久的新人，实力在十杰中也是敬陪末座。

所以被上位者瞧不起，也只能默默地忍受屈辱。

「即便如此，十杰与优胜失之交臂这件事仍需严肃看待。」

「搞不好对评选会议也会产生影响。」

这句话让会议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凝重。

「我们的愿望是成为人类的守护者。」

「若因为这种事而遭到拒绝，实属憾事。」

十杰的上位者们皆不甘心地咬着嘴唇，这时某个影子提出一项建议。

一脸无聊地托着脸颊的影子说道：

「我有个建议，既然让十杰的颜面无光，不如干脆让他加入十杰怎么样？」

他这句不经意的话，让其他人感到一阵战栗。

「这、这是什么话！这种事绝无可能！」

「为什么？」

「十杰非得从特待生的前十名选拔出来不可。」

「谁规定的？」

「这是自古以来的习俗。」

「既然是自古以来的习俗，就表示创设十杰之前并没有这样的规则。」

「那、那是──」

「规则什么的与时俱进不就好了？不，现在就必须做出改变。如果老是不知变通，说不定在『人类的威胁』到来之前，十杰这个组织早就消失不见了。」

所有人对这个提议的反应各不相同。他们各自做出善意、否定、怀疑、觉得有道理的反应，唯一有共识的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对这个意见置若罔闻。

「看样子赞成和反对存在分歧，这个提议就透过表决决定吧。」

听见主席的话之后，所有人纷纷举手表决。

是否让里希特·艾斯希尔克加入十杰的行列？

会议上的十杰们陆续表达自己的看法。

──最后的结果究竟是？

†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已身在诊疗所。

这是学院附属的设施，里头有数名治愈师常驻。

穿着白衣的美女所施展的回复魔法让人身心舒畅，然而我一醒来就感觉到全身剧痛。看来我的骨头似乎断了好几根。

我的身上贴着有如毒草般散发恶臭的药草，虽然是很糟糕的清醒体验，但总比死掉要好得多。

我如此思考着，忽然想起妹妹的伤势。

暴君给了她近乎致命伤的一击，说不定她的伤势比我还要严重。想到这里，我立刻准备起身下床，一旁的公主殿下却把我按住。

「请您放心，王室专属的治愈师和药师正在尽力治疗您的妹妹，她不会有事的。」

虽然公主这么说，但我依然不太放心。

「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得体，不过王室赌上颜面，一定会治好爱莲小姐的。别说是后遗症，就连伤疤也不会留下。」

经公主这么一说，我才放弃起身的念头。

我决定相信「术业有专攻」这句话。

恢复冷静的我向公主殿下道谢：

「谢谢你救了妹妹一命。」

「这句话是我该说的，你们兄妹的忠诚比任何事物都要珍贵。」

「扶持公主殿下就能让世界变得更好。只要这么想，精神自然就振奋起来了。」

「谢谢。」

后来，公主殿下告诉我事后的局势。

在剑烂武斗祭二重奏中取得优胜，对于政治方面产生极大的效果，似乎也成功阻止了亲公主派的叛离。非但如此，据说打倒暴君的传闻也在一瞬间传遍全国各地。

「害怕巴尔蒙克侯爵的人似乎也因为这次事件而改变了想法。」

「太好了，我和妹妹的战斗没有白费。」

「是啊。原本打算离开我方阵营的派系，在看到里希特大人的战斗英姿之后也跟着改观，甚至连采取观望态度的人也开始与我方阵营接触。」

「万事如意、圆满顺利啊？」

「是的。」

亚莉亚嫣然一笑。我也觉得很开心，跟着笑了起来。

我们之间开始出现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氛，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说来，我和这个人接过吻了。）

我想起双唇碰触时的触感，不由得满脸通红；王女似乎也一样，她害羞得连耳根都红了。羞得无地自容的她为了排解尴尬的气氛，拿起床柜上的苹果削了起来。

亚莉亚罗瑟是心灵手巧的少女，所以削苹果的动作相当俐落，但可能是因为心神不宁的关系，使得她中途不小心削到手指。

我连忙拉起她的手，准备吸吮血流不止的手指；就在这时，女仆玛丽走了进来。

我和公主殿下一察觉到她的出现，随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古灵精怪的玛丽却露出恶作剧的微笑，故意问我们：「要不要再亲一次呀？」

我和公主殿下异口同声地说：

「不必了。」

「不必了。」

连说出来的台词也一模一样，听起来让人觉得有点滑稽。

†

爱莲·冯·艾斯塔克是大家公认在这次战斗中建立奇功的人。

她独自一人驱逐袭击罗纳克男爵的军队，立下保护公主殿下的大功。

后来在与究极生物兵器的战斗中也如狮子般勇猛地作战，而作为胜利决定性因素的《善恶之彼岸　第二章》的『觉醒』，也是她发挥了重要的关键。

倘若立下一项功绩就能晋升一级，爱莲就算成为拥有城堡的领主也不奇怪，但遗憾的是我连自己的城堡都没有，所以什么也没能给她。

即便如此，我仍每天去探望爱莲以聊表慰问。

妹妹每次都高兴得在病房内蹦蹦跳跳，但我都会斥责她受伤的人这么好动会导致伤口恶化。

为了让她静下来，我拿出传家短剑切苹果给她吃。

「请您帮我切成兔子的形状。」

妹妹既然如此要求，我只能尽量满足她。

妹妹津津有味地嚼着兔子形状的苹果，脸像兔子一样圆滚滚的。

我想起小时候摘艾斯塔克城的苹果来吃的往事。虽然那些苹果很酸，但相当美味。

就在我回忆往事的时候，妹妹也提到了那件事。

「那里的苹果真的很酸，却是世上最可口的苹果。」

兄妹俩似乎都在想着同样的事。

「你还想再吃一次吗？」

妹妹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如果回到城里的话，就得和兄长大人分离了，所以那个味道要封印在心里。」

「也是，冷静回想起来，那只是酸苹果。」

「是啊，拿来做成苹果派应该很好吃。」

「还是王立学院咖啡厅的苹果派比较好吃。」

我告诉妹妹说，不然明天瞒着治愈师带过来给她吃好了。

妹妹笑得合不拢嘴，兴高采烈地对我说道：

「谢谢兄长大人。」

这算是一种对妹妹努力的回报，但这样的奖励仍远不足以表扬她的功绩。我开始思考有什么事能让她更高兴，但粗枝大叶的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每天都去妹妹的病房探望她，但这段日子差不多要结束了。

因为妹妹出院的日子已经决定好了。

我不断思考着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就在这时，我的主人亚莉亚出面帮了我一把。

「我知道现在怎么做能让爱莲小姐芳心大悦。」

我大赞亚莉亚果然还是女人懂女人心，并问她该怎么做，她却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放学后，她拉着我的手臂，把我推进马车里。

我被亚莉亚带到王都繁华大街上一家小巧精致的商店。

诡异的招牌上写着「阿兰小姐的店」等字样。

这里是肌肉发达的怪人阿兰的裁缝店。

先不提阿兰的外貌和性格，她的裁缝手艺精湛，王都的贵妇几乎都在这家店订制衣服。

这家店颇受好评，据说没有介绍信的人要等上三年，但如果是和备受阿兰关照的亚莉亚罗瑟一同前来，当天就能做好衣服。

像上次一样，我又在量身体尺寸时被她偷摸了好几下屁股。

「哎呀，你的肩膀周围又变粗了呢。」

「现在是发育期。」

「不只这样吧，你应该还经历过各种激战吧？」

「你看得出来？」

「当然啰。别看我这样，人家对自己的眼光还是很有自信的。」

阿兰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多嘴，默默地进行作业。

量完尺寸后，阿兰和徒弟一起进入工作室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不，她随后拿着一件做工精细的燕尾服现身。

「人家做了一件有史以来最帅气的燕尾服。」

阿兰洋洋得意地吹嘘自己的手艺，她本想让我当场试穿，却遭到我婉拒。我带着衣服进入试衣间试穿。

「真是的，大家都是男人，干嘛不好意思。」

阿兰和亚莉亚都在，我怎么可能那么做。

尤其我不想在主人亚莉亚的面前做出粗俗的举止。

我急匆匆地用五分钟换好衣服。准备好的衬衫剪裁合身，穿起来相当服贴。

我一走出试衣间，就传出一阵感叹声。

阿兰、亚莉亚、玛丽皆对我的穿着发出惊叹。

「人们都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但没想到燕尾服居然和里希特那么搭。」

玛丽说出这样的感想。

「谢谢你们的称赞，但我想知道为什么要让我穿这种衣服？」

「我要举办里希特大人写真集摄影大会。」

亚莉亚严肃的表情着实让我吓了一跳，但她似乎是在开玩笑。因为她平时不苟言笑，所以很难判断。

「开玩笑的，我现在要带里希特大人去一个地方。」

亚莉亚拉着我的手，离开了阿兰的裁缝店。

阿兰在我们的后面用力挥手，并大喊：「一次就要搞定喔。」

坐在马车上摇晃了一会儿，没想到我们又循着原路回去。

莫非要回到学院吗？

我询问亚莉亚，她却不肯告诉我答案。

「反正您马上就知道了。」

我只好任由她们摆布，回到学院。

我们虽然到了学院，但马车却停在一栋陌生的建筑物前。

「这里是？」

「这里是迎宾馆。」

「原来还有这种地方。」

不愧是规模媲美城镇的学院，我对她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感到有点紧张，不过谜底即将揭晓。

「嘿嘿，看样子你还没注意到啊。你起码也要看看学院的活动表啦，那不是大剌剌地贴在公告栏上吗？」

「我没兴趣。」

「那只好算你倒楣了。如果事先知道的话，逃之夭夭还来得及。」

玛丽说完这句话后，周围传来一阵欢呼声。

「恭喜！」

「上次的比赛太精彩了。」

「你们是最棒的搭档。」

我的记忆受到刺激。

「……喔喔，原来如此。在剑烂武斗祭二重奏中获胜的人必须在后夜祭上跳舞。」

「这下子你懂了吧。」

「那场比赛不是过了一段时间了吗？」

「大家都在等两位主角恢复伤势呢。」

「执行委员会很细心吧。」

玛丽对我竖起大拇指比赞。

「可是，我不擅长在其他人的面前跳舞。」

「我知道，但这是给为了我和里希特大人而赌上性命奋战的爱莲小姐奖励。也是给为了这个国家未来而努力的爱莲小姐的礼物。」

「……你说得对，这并非一个苹果派就能解决的事。」

我说完这句话后，做好引人注目的心理准备，决定在人前跳舞。就这样，我即将和妹妹在后夜祭展示舞蹈。

我走下马车，朝迎宾馆的入口走去。

「今晚的主角是里希特大人和爱莲小姐喔。」

亚莉亚罗瑟推着我的背如此说道。

这时，站在迎宾馆大门前的黑发少女对我微微一笑。

妹妹也一身漂亮的装扮。

她身着纯白的礼服，黑发高高盘起。

她的形象甚至说是美丽女神的化身也不为过。

我有一瞬间差点忘记她是我的妹妹，但立刻又想起我们的血缘关系，于是我牵起这位心爱家人的手。

我在她的手背吻了一下，接着对她说：

「爱莲，今天的你显得格外美丽，不知我是否有那个荣幸请你跳支舞？」

妹妹只简短地回了一句：

「好的。」

但这句话中似乎蕴含着百感交集的心情。

对哥哥的尊敬。

对心爱之人的思慕。

对异性的爱慕。

思念家人的心情。

若将这些心情综合在一起，用一个字来形容的话，我想应该就是──

「爱」──

这个字吧。

我和妹妹各自怀揣不同形式的「爱」，站在剑烂武斗祭后夜祭的会场上。我们兄妹开始优雅地跳起舞来，会场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包围。

艾斯塔克兄妹的舞蹈极其精彩，成为学院悠久历史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页。

第二卷 剑烂武斗祭篇 后记

各位读者，好久不见。

我是小说家羽田。

感谢大家这次购买《最强不败的神剑使》第二集。

第二集是大家引颈期盼的爱莲篇，在第一集出场次数不多却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妹妹，终于在第二集大大活跃。

作者也对此感到开心，我想全国的爱莲迷应该会满意第二集的内容才是。

本作采用所谓的双女主角架构，公主亚莉亚和妹妹爱莲两人将会争夺女主角的宝座。

到底谁能抢下正妻的位置呢？抑或两人一起──形成这样的展开呢？其实作者的心中尚未有定案，但想必未来的展开会很有趣，今后也请大家多多支持。

说起今后的展开（编注：以下皆指本书于日本上市时，当地的出版状况。），就不得不提到本作的漫画版预定在秋天时开始发表一事。

我已经看过角色设计，漫画版既发挥小说版的魅力，也兼具漫画的跃动感，堪称是「最强不败」的作品。

漫画版预定在ComicWalker等处连载，请大家务必抽空看看。

这次的后记共有三页，我想借此机会宣传一下著作。

富士见Fantasia文库出版的《由诸神养育的神子，将成为世界最强》的小说版一到五集、漫画版一到二集好评发售中。

《リアリスト魔王による圣域なき异世界改革》（电击新文艺出版）的小说版一到四集、漫画版一到三集，广受好评出版中。

此外，《影の宫廷魔术师》（OVERLAP NOVELS出版）、《魔王军最强の魔术师は人间だった》（MONSTER文库出版）、《古竜なら素手で倒せますけど、これって常识じゃないんですか？》（M NOVELS出版）等作品也疯狂热卖中。

我认为作品之所以有幸畅销，全赖编辑和插画家的协助，以及出版社的支持。

而且，更重要的是，多亏支持羽田作品的各位读者。今后也请大家多多支持。

那么，期待和各位在《最强不败的神剑使》第三集的后记再见！

二○二一年六月　羽田辽亮

第二卷 剑烂武斗祭篇 插图

第三卷 十杰选拔动乱篇 第一章 特待生十杰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拉菲

扫图：linpop

录入：kid

修图：不会修图的kid

†

「──最近总觉得有奇怪的视线。」

听见我这么说，我的护卫对象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轻轻地用手捂住了嘴。

莫非是被下毒了！？我连忙想要捂住她的嘴，但她的忠实女仆玛丽却阻止了我。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早上不是才一起吃饭的吗？」

我确实检查过她的早餐有没有毒。王立学院宿舍的厨师都是一群值得信赖的人，况且在食物送进亚莉亚的嘴里之前，都会用魔法确认有没有毒。

既然如此，那她为什么要捂住嘴呢？正当我面露疑惑之色时，玛丽告诉了我答案：

「当然这并不是怀孕。假如真的发生了那种事，玛丽会把你大卸八块。」

她应该──不是在开玩笑吧。这位将公主殿下视之如命的女仆，可是精通拉特克路斯流忍术的高手，要是有人胆敢玷污亚莉亚，她绝对不会饶过对方的命。当然，我是不可能行那般下作之事的。

「亚莉亚罗瑟殿下之所以捂着嘴，是因为她在笑。」

「笑？为什么？我可没说什么好笑的事。」

「她笑的就是你那个天然呆的性格。你刚才不是说有感觉到奇怪的视线吗？」

「我确实说过。身为亚莉亚的护卫，我可不能视而不见。」

「你虽然对工作热情十足，但你没发现这股视线是投向你的吗？」

「我认为对方是打算先干掉我这个护卫，之后再慢慢解决亚莉亚。」

「怎么可能？绝大多数的视线都来自女生耶。」

「确实如此──可是我已经明确地向大部分的女人表示拒绝了。」

「你这个人是魔鬼吗！？」

虽然玛丽如此吐槽，但我一点感觉也没有。我是为了保护亚莉亚才来这所学院上学，女学生向我表白也只会徒增困扰。所以我都会明确地告诉向我告白的女生「我对你没有兴趣」。

这让我更搞不懂为何女学生会对我投来这样的视线。

我观察这些女学生后，可以感受到一股彷佛能让水气蒸发的热量。其中也包括许多从前被我拒绝的女学生──就在我抱着头苦思原因的时候，一旁的亚莉亚强忍住笑意说：

「里希特大人对他人的感情相当迟钝呢。」

「我对此有自觉──不过，我可以在战场上揣摩对方的心理来进行战斗。」

「请您将它应用到日常生活上。她们之所以对您投来如此热情的视线，全是因为剑烂武斗祭二重奏的缘故。」

「原来如此，我确实在那场大赛夺下了优胜。」

「不仅如此，您还是以压倒性的力量取得优胜。」

「反过来说，我也遇到很多不得不拿出真本事较劲的强敌。」

「是呢。参赛者的水准堪称近年来最高。但是，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你们』在比赛后的出色表现成功点燃了你们的人气。」

「你是指放胜利者采访鸽子的事？」

「在那之前。」

「一天就用掉另外赠予优胜者的学校食堂餐券的事？」

「比那还要更前面。」

「嗯……」

我用手托着微尖的下巴认真思考，这时脑中掠过华丽的舞会会场。

「喔喔，我知道了。是在迎宾馆举行的后夜祭吗？」

「答对了。」

亚莉亚的脸上绽起开心的笑容。

「那时候里希特大人和爱莲小姐所跳的舞，优美得简直可以在这所学院永远流传下去。」

「是吗？可是我并不擅长跳舞。」

「这不是技术的问题。你们两人的动作一丝不乱，宛如相同的生物一样连动，就连礼节科的那些老师也惊愕不已。」

「毕竟我们从小就生活在一起，也在艾斯塔克的舞会上跳了好几次舞。」

我想起在艾斯塔克城发生的事。身为非嫡出子的我，在城里总是不受待见，但每当招待客人的时候，为了向外界表现出我有『最低限度』的待遇，因此有时会派我去参加舞会。只不过，因为我在家族中是出了名的不受欢迎，别说亲戚了，就连家臣的女儿也不愿意跟我跳舞。

在这样的情况下，妹妹却毫不犹豫地拉起我的手陪我跳舞。要说我的舞步是配合她而锻炼出来的也不为过吧。

「哎呀，不愧是爱莲。」

「真是一对令人称羡的兄妹呢。」

亚莉亚虽然也有很多兄弟姊妹，但大家都彼此仇视，因为每个人都想争夺王位。像我们兄妹这般和睦的形象，对那样的亚莉亚而言或许太耀眼了。看到她露出阴沉的表情，我只好马上转移话题。

「不过，没想到区区一支舞就这么受欢迎，这所学院的学生还真闲啊。」

女仆玛丽对我这句话提出反驳：

「你这句话有问题吧。」

她如此断言。

「不问性别、年级、学科、学生、老师，你的传闻早已传遍了整所学院。大家都在传你是最强不败的下等生。」

「这别名还真是过分。」

我语带讽刺地回答。

「实际上你从没输过吧？」

「不，我的人生一直在失败。尤其对上父亲时更是惨败。」

「那位大人的实力本来就悖乎常理。他可是王国第一──不，是世界最强的骑士。」

「我从小就跟他对练过好几次，他的本领根本不像人类。」

「哎，不过除了父亲以外你未曾尝过败绩吧。」

「算是吧，所以我才能像这样存活着。」

「因为很麻烦，所以就从你是最强不败这件事谈起，现在已经有『危险组织』看上了这一点。」

「是哦。」

「干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只对亚莉亚和爱莲的安危与幸福感兴趣。」

「居然没有玛丽的名字。」

「你可以保护自己，也能为自己抓住幸福吧。所以呢，是什么样的组织盯上了我？」

听见这个问题，玛丽总算得以说出她一直想说的专有名词，而松了口气。

她轻咳一声，煞有其事地说出那个组织的名字。

「盯上你的是特待生中前段班中的前段班，只有最精英的学生才能加入的『十杰』哦。学院里最厉害的那帮人似乎对你很感兴趣。」

「哦。」

听到这番话的我，只淡淡地这么回答了一声。一方面是因为不感兴趣，另一方面其实是我不太瞭解十杰这个存在。玛丽看到我的态度，心理上有些动摇。

「你这缺乏好奇心的样子真是彻头彻尾没救了。明明你妹妹也要加入十杰的说。」

「这么说来，确实有这回事。」

一提到妹妹爱莲，就让我稍微产生了兴趣。于是我向玛丽打听十杰这个组织的情况。

玛丽从十杰的负面部分开始说明，她说「那是个比传闻更作威作福的组织」。

十杰之一的文森特，在十杰中以好战的性格而广为人知。用发胶把头发固定成刺猬般的形状，酷似异世界的庞克摇滚歌手，其性格也恰似如此，对古怪、前卫的事情有独钟。

平时有如言行特异或无法无天的人一样于校内四处招摇，只为了向学校里的学生展现十杰印记的威风。不仅一般生，就连特待生也会让出一条路给他。

他就是如此地旁若无人。他瞪了如幼虫般躲在走廊边缘的下等生一眼，对方立刻吓得直打哆嗦，这更加满足了文森特的自尊心。

一群下等生避开了文森特的视线，互相提醒「千万别和他对上眼」。

「喂，那边的阴沉小子。」

一名下等生被吓得浑身颤抖。

「别给我只顾着吃起司牛肉盖饭啦。算了，限你三十秒内把我的那份也买过来。」

说完这句话，他朝下等生的脚边扔下一枚铜币。这名下等生无法做出「一枚铜币根本买不起」之类的反驳，就连拒绝跑腿也是。下等生以俯首的姿势迅速奔往食堂。附带一提，王立学院的食堂不能外带牛肉盖饭。就算是这样，他仍得硬着头皮去买牛肉盖饭。

文森特看着以脱兔般的气势冲去买牛肉盖饭的下等生背影，暗自嘻笑。

「看到没，就是这个，这就是『被选中之人』的特权。」

充分享受特权的文森特，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

有些人揶揄十杰是王立学院的学生会，但用这样的语言并不足以概括他们的权力。

十杰拥有对品行不良的学生执行退学处分的权力。正确来说，十杰拥有向学院高层报告的权利，但学院高层也对十杰畏惧三分，所以实际上可以说是由十杰控制着整座学院。各学科的预算分配、社团活动的许可，甚至可以决定厕所的卫生纸由哪家业者负责供应。当然，十杰不会把权力用在这种愚蠢的小事上。

不过，即便如此，拥有权力也会让人情绪高涨，心情无限丰盈。

文森特为了确认这个权利，把目光转向最近刚来不久的女教师。她刚从地方的王立学院毕业不久，是初出茅庐的菜鸟。文森特具备一看到这样的人就忍不住想『好好疼爱一番』的性格。

他露出蛇盯着猎物般的眼神靠近女老师，同时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他的舌头上嵌着舌环。

女教师被他这副异样的打扮吓到。本以为王都的王立学院收的都是品行端正的学生，这个学生使她顿时手足无措。她下定决心要提醒文森特注意一下言行，但当她一看见文森特肩膀上的十杰印记，表情瞬间僵住了。

「进入这所学院的教师，未来都有保障，还有高额的薪资及优沃的福利待遇──只不过最好别被十杰给盯上。」

这是指导女教师的老魔术师告诫她的话。这位前辈曾在学院执教多年，却因为忤逆十杰而一度被贬为闲职。不，他至今仍不受重用。他虽为水魔法的教师，却几乎没有被分配工作，一天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教务处外面抱着猫度过。

老魔术师用亲身的经历告诉这位女教师，一旦被十杰盯上，就会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莫非女教师此刻只能听从他的教诲吗？文森特把脸凑近女教师，距离近到几乎可以感受到他吐出的气息，他开始对女教师的头发评头论足：

「角质层不够啊。不如我来帮你炼出好的洗发精吧？」

「你、你要做什么！？你是这里的学生吧？」

「是居心不良的学生喔。」

「请、请你住手，那、那里连我男朋友也没碰过……」

文森特直接伸手搂住她的腰，作势要将她带到可以洗澡的地方。女教师环顾四周，但似乎无人愿意伸出援手。别说学生了，就连教师同事们也都沉默不语。

（……乡下的爷爷，对不起。）

整朵牡丹花沉甸甸落下的画面支配了女教师的大脑，而拯救这一切的是一位勇敢的女中豪杰。

这名戴着无边框眼镜、梳着丸子头的女性，抓住文森特的肩膀说道：

「王立学院校规九条三项，禁止使用没有魔术意义的华丽装饰品、耳环等。」

凛然的表情和声音。其形象就有如战姬一样坚毅，文森特却对此毫无惧色。

「哦，这不是下等生宿舍的宿舍长兼礼节科的老师吗？」

「前、前辈……」

菜鸟女教师梨花带雨地躲在宿舍长洁西卡·冯·奥克莫尼克的身后。

「你『又』打算对女教师出手，被其他十杰瞧不起吗？」

「你『又』打算和十杰引发纠纷，被降职吗？」

「…………」

洁西卡陷入沉默。

「我听说你以前因为招惹十杰，所以从礼节科的副学科长降职为临时讲师，还被迫担任那群垃圾的宿舍长。」

「他们虽是下等生，但不是垃圾。」

「是劣等种，学院的秽物。跟老处女再适合不过了。」

「请你在三秒以内订正这句话。」

「我才不要。这个老太婆。」

洁西卡·冯·奥克莫尼克的手之所以高高举起，并不是针对老处女这个称呼，而是因为自己心爱的宿舍学生受到了侮辱。

要是洁西卡的手直接挥下去，她很可能连宿舍长的职位都不保，但她依然毫不犹豫地用力挥了下去。

一阵清脆有力的巴掌声──并没有响起，因为有个人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本想从玛丽的口中打听那是什么组织，这下子连问都不用问了。这种人渣组成的团体，就是特待生十杰啊。」

比洁西卡高大许多、肌肉发达的少年，就像骑着白马的王子一样飒爽现身。加上那俊美的外表，只要是身处这个环境下的女生，任谁都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但洁西卡并没有被他迷住。

那是因为洁西卡早已算是深深迷恋着他了。洁西卡以他为题材，一共写了十四本恋爱小说。其中有三部作品是超过三百页稿纸的大作。

「里、里希特大──」

大人的称呼才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洁西卡对自己羞得通红的脸冷静地稍作修饰。

姑且不提恋爱小说家帕特丽西亚·约瑟芬这个身分，对洁西卡而言，她不能对里希特抱持爱慕之心。因为两人的身分是老师和学生。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必须感谢里希特从蛮不讲理的暴力中将自己解救出来。

洁西卡低头致意。对此，里希特做出的反应简直就是中世纪骑士的典范。

「我不会放过对女性施暴之徒，更无法原谅伤害自己老师的学生。」

「谢谢你──不过，你搞错了，我们只是在讨论校规的内容罢了。」

这是为了不让事情闹大而编造出的谎言，但她的一番顾虑却被文森特完全抹杀。

「不对。这个老太婆对我的耳环大作文章，还叫我把装饰在乳头上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话音刚落，他便将凌乱的制服上衣敞开，露出乳头。明显可见乳头上也穿着乳环。

「──完全看不出有反省的意思啊。」

唉，里希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脑中想起刚进这所学院时的事。

「这么说来，我记得这所学院有决斗的制度。」

「有啊。只要获得老师或十杰的同意，学生之间就可以通过决斗来决定胜负。」

文森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

「那时候没有获得许可，但这次应该能取得同意。」

「不、不可以，里希特·艾斯希尔克。我不能让你进行决斗！」

「我想奥克莫尼克小姐一定会这么说。但是，可以同意的人不只是教师。」

洁西卡瞥了文森特一眼，只见他正挥舞着自己拿手的棍棒。

「好久没把帅哥的门牙全部打断了。」

文森特的脸上露出嗜虐的笑容。这家伙自己虽然也能称得上帅，但心中或许藏有某种自卑感也说不定。

我伸手轮流拔起腰间的神剑。右手是圣剑提尔锋，左手是魔剑格拉墨。

提儿很有精神地说：

『哦，总算有本小姐的台词了。耶。』

她又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该吾上场了吗？』

格拉墨则冷静地说道。

「这次两个一起出动。」

『这代表对手是强敌吧。』

「就是这么回事。我在剑烂武斗祭上和十杰的后段班对战过。」

『是指冰炎姊弟吧。』

「按照当时的经验，这家伙不是小喽啰，而是强敌。」

『可是他的手上没有神剑啊？』

「武器并非只有神剑。何况既然爬上这所学院的顶点，想必那不是寻常的武器吧。」

听到我的分析，文森特歪嘴一笑。

「你这个初露锋芒的下等生倒挺清楚的嘛。」

他像表演舞蹈一样挥舞着棍棒说道。

「这确实不是神剑，却是神器之一。」

「那我就不客气地使用二刀流吧。」

「根据我的情报，听说你已经变成三刀流了。」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啊。」

「因为这可是『我们』之间的热门话题。」

「艾坎札克斯放在异空间里，因为扛在背上实在太大了。」

「原来如此，的确不太相称。」

文森特发出苦笑说：

「在这里动手不太方便，我们换个地方吧。」

他邀请里希特去决斗场。洁西卡之所以闷不吭声，是因为她很清楚男人一旦燃起兴致，说什么都没用。

何况她坚信里希特一定是最后的赢家。

（因为比起十杰的神棍使，最强不败的神剑使更胜一筹啊……）

尽管对自己这么说，但洁西卡依然感到一丝不安。为了以防万一，她回到校内四处寻找亚莉亚罗瑟和爱莲的身影。

†

文森特带我到一处名为决斗森林的地方。

这所学院内有好几处决斗场所，但我没料到他竟会选择这样的地方，所以感到有些惊讶。

「使用长武器却偏偏选择这里……」

文森特的武器是和自己身高一样长的棍棒，如果那是剑的话，可以归类为大剑等级。明明擅长使用那种武器，却选择难以活动自如的森林作为决斗场所，从常识来看实在无法想像……

『没必要想太多吧？这家伙就是恣意妄为的小喽啰。』

乐天派的提儿虽然这么说，但谨慎派的格拉墨似乎和我有着相同的看法。

『──里希特，你可要小心。对方看起来虽然像是吃软饭的渣男，但他的实力不容小觑。』

「我同意。可以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场。」

由于只听得见我说的话，因此文森特回答：

「这是当然。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可是十杰排名第五喔。」

「满厉害的嘛。」

「本来凭我的实力就算进入前三名也不奇怪，因为我老是到处吃巨乳妹妹，所以才升不上去。」

「还真是咎由自取啊。」

「看到那么稚嫩的巨乳女教师，任谁都会兴奋起来吧。」

「不要把别人和你相提并论。」

我提出反驳后，随即和他拉开距离。因为我们已经走到了森林的正中央。

「说得也对，我们又不是来郊游的。」

「没错。你对我的老师如此无礼，我要你向她道歉。」

「你是指那个嫁不出去的老太婆吗？你知道吗？那个老太婆正以你为题材，撰写重口味的同性爱小说呢。」

「我认为思想、言论自由和配对自由是一样的，因此完全不介意。」

我抛下这些话后，倏地拔出格拉墨。

我觉得在这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里，能够充分发挥技巧的格拉墨更有利。事实上，相当于东方之刀的格拉墨，也避开了森林里的树木，径直将文森特斩裂成两半。

──但砍中的是那家伙的残像。

那家伙完美看穿我剑的轨迹，留下残影避开了这一击。而且躲过不只一次。

『吾或许还是第一次遇到能将吾的动作看得如此透彻的人。』

「是啊，毕竟以前的对手大多都是力量型的怪物。」

我想起了恶魔和究极生物兵器。那些家伙的威力非比寻常，但并不是技巧派。

「好久没这么兴奋了。」

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像这样享受挥空的乐趣了。这说不定是从我离开艾斯塔克城以来，第一次充分施展剑士的本领。

那家伙用棍棒架开几次斩击之后，我便不再显得游刃有余──因为我的判断错误了。

那家伙不但兼具了技巧和力量，同时也是个策士。

他躲开格拉墨的攻击后，挥出棍棒。

这一击威力无比，我避开之后，竟连身后的巨树都应声折断。

『原来树木打从一开始就称不上是障碍物呢……要是吃了那一招，我看连脊椎都会断裂。』

『躲开就好了。吾的主人可是闪避高手。』

事实上，连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导致我过于自信。我被那家伙的攻击直接命中。

「要是再更深入一点，内脏就破裂了。」

「打击会一步步地累积伤害，到了后半段，走路可是会变得摇摇晃晃的喔。」

「为了不变成那样，我会尽量不被击中的。」

说完，我继续避开那足以扫倒巨树的一击，但这正是那家伙的计策。他让我的身体牢牢地记住棍棒的长度。那家伙的棍棒并非普通的棍棒，而是神的棍棒。

那家伙对着以一纸之隔避开攻击的我大喊棍棒的名字。

「伸长吧！如意棒！」

几乎同一时间，那家伙手上的棍棒开始伸长。

而且不是仅仅数公分，而是伸长了将近一公尺。

『太、太狡猾了！』

提儿因为偏袒我才如此叫嚣，格拉墨却冷静地告诉她：

『这并非狡猾，那才是神棍的真髓。』

我也对这番话表示赞同。我的两把神剑自不用说，就连艾坎札克斯也具备足以称为作弊的能力。何况众神的武器会选择自己的『主人』。这根如意棒一定也是受到那家伙的实力所吸引，才会被他据为己有的。

我的侧腹因为吃了如意棒一记闷棍而疼痛不已，尽管我有这样的感想，但向对方表示敬意也不是一件坏事。我成功地避开敌人的第二击。

「哦，竟然能避开第二击。」

「只要知道它会伸长，总有办法应付。」

「不过，刚才那一击可是传来不错的手感。我倒要看看你那骨头折断的侧腹还能躲开几次？」

「…………」

我之所以陷入沉默，是因为那家伙说得没错。刚才那一击已让我的肋骨折断。在这样的状态下，要是重复刚才的闪避动作，迟早会被他逮到机会。到那时，若再承受那家伙的蛮力一击，搞不好这次连头盖骨都会被敲得粉碎。

『糟糕！大事不妙啦！』

提儿不由得惊慌失措起来。但我『也』有秘策。

（……伸缩自如的棍棒确实难以应付，但也有弱点。）

『有那种东西吗？在本小姐看来像是攻防一体的强力武器耶。』

（有。没有弱点的武器是不存在的。）

所以我才会使用多种武器。如果用一把武器就能解决的话，那么我只要带着有点吵闹的提尔锋就够了。我将心里的话告诉提儿后，她虽然闹别扭，却宽容地对我说道：

『原谅出轨是女人的度量，既然正妻是本小姐，我就宽宏大量原谅你吧。』

我在心中自嘲那真是太好了，接着拉开距离，从亚空间取出艾坎札克斯。

看到我的行动，文森特不禁讪笑。

「采取和我同样的战法吗？莫非你想用长武器砍倒树木来接近我？」

「这是商业机密。」

「那你就尽管带着这个秘密安心上路吧。」

文森特说完，大喊如意棒的名字。与此同时，那家伙的如意棒一口气延伸到我的面前。他的如意棒别说一公尺，好像伸长到十公尺以上也没有问题。不，看样子还不仅是这样的程度。那家伙洋洋得意地亮出底牌。

「我的如意棒可以无限延伸！就连浮在夜空中的月亮也能碰触到。」

「既然这样，假如月亮上有兔子的话，就麻烦你送给我吧，因为我喜欢兔肉。」

我用讽刺的语气回应那家伙的自满，完全不留给他任何情面。

我看穿如意棒即将使出的一击，把艾坎札克斯的刀身面向那家伙。

「用巨大的刀身来代替盾牌吗？亏你想得出来。」

但是──那家伙继续说道：

「你挡得住我这根连巨木都能贯穿的如意棒吗？」

如他所说，如意棒粉碎着巨大的树木朝我刺了过来。这一棍气势惊人，如果正面承受这一击的话，恐怕会受到致命伤，因此我挺起艾坎札克斯的刀身进行防御。

铿锵！

拥有魔力的武器之间特有的火花迸发而出。

这幅景象非常美丽，但现在不能只顾着欣赏。

这个防御态势是我设下的『伏笔』。

我让『预先』由念动力驱动的提尔锋和格拉墨从那家伙的两侧出现。由于树木的破坏，周围布满了粉尘，能见度非常低。趁这段期间，我驱使圣剑和魔剑发动奇袭。这就是我的计策。

这个计策相当完美。被粉尘夺去视野的文森特完全没注意到两把刀的接近。

那家伙遭提儿和格拉墨刺成肉串──可惜并没有。非但如此，他还带着毫不畏惧的笑容侧身躲过两把刀的攻击。

「真遗憾，这招也已经调查过了。里希特·艾斯希尔克能够自由自在地操纵三把神剑。」

「也调查得太详细了。」

「我连你全身有几颗痣都瞭若指掌。」

「你是我的跟踪狂吗？」

「我才不是，但十杰的高层对你兴趣可深了。其中甚至有人希望你能加入十杰的行列。」

「听你的口气，你似乎不怎么欢迎嘛。」

「我讨厌帅哥。」

「所以是相貌歧视啊。也罢，我不在乎。」

继母也因为我长得神似母亲，所以对我十分厌恶。因长相受到歧视这种事，我早就习以为常。

这让我想起了童年往事，但与小时候不同的是，现在的我已经不再一味受到歧视。如果对方因为讨厌我而举起拳头的话，我也会做出相应的回击。

眼见两把神剑的攻击遭到闪避，我放下艾坎札克斯，纵身跳到那家伙伸出的如意棒上，在上面奔跑。我瞄准的是那家伙准备抽回如意棒的瞬间。这样的话，我就能利用抽回的速度和奔跑的速度，迅速冲进那家伙怀中。

文森特没料到我竟然会施展这样的技艺，不禁瞪大了双眼。

「你是杂技演员吗？」

「要是我丢掉护卫的工作，我会考虑转职。」

我失业的时候，就是公主殿下迎来太平之世的时候，真希望那一天能早点到来。

我在心中暗忖，同时在那家伙的如意棒上奔跑。那家伙似乎晚了一步才意识到自己把如意棒抽回是多么愚蠢的行为，于是开始将棍棒反过来延伸出去。那样一来，我就会在原地奔跑，无法接近那家伙。当然，我也不打算像仓鼠一样永远在原地打转。

我在如意棒上纵身一跃，直接朝那家伙扑了过去。

我的身上没有佩剑，只能将拳头当成武器。我向上半身的肌肉输送带有魔力的氧气，灌注最大的力量。预料到会形成肉搏战的文森特索性扔下如意棒，调整呼吸，以赤手空拳回敬。

双方的右拳都以最大速度挥了出去。

『是交叉反击！』

提儿兴奋地大喊。她似乎对拳击也很感兴趣。

『男人之间最后一定是以拳头来分出胜负。当然，本小姐相信你会赢得胜利。决定用拳头的时机拿捏得真是恰到好处！』

「…………」

我不觉得相信我是件坏事。为了回应提儿的心意，我将拳头朝那家伙的脸招呼过去，但那家伙的拳击本领却胜我一筹。

『主人慢了○·○二秒。』

『你说啥！？』

『大概是因为以棍棒为武器，为了应付近身战，所以才将肉搏战练到极致吧。毕竟长武器使一旦被近身就没戏唱了。』

格拉墨冷静地解释道。

『那、那样的话，里希特要输了？』

格拉墨对这个问题给出冷静且准确的答案。

『不，即使肉搏战不如对方，也能靠智力来取胜。一切尽在主人的掌握之中。』

格拉墨大胆的预测应验了。

那家伙挥拳的速度确实比我更快。但是，我的拳头伴随着加速力。利用跳跃获得的加速力施加到我的拳头上。有句格言说「兵者，拳者，尊高也」。从上方挥下的拳头，和由下往上挥的拳头相比，前者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我超出对方约○·○一秒的拳头，就这么击中文森特的脸。

那家伙的脸顿时扭曲成一团，身体喷飞了十几公尺。后方的树木也遭到波及而应声倒下。

在一般情况下，这一击连脊椎都能折断，但对方不愧是十杰，依然活得好好的。只不过失去了大约一分钟的意识。如果这里是战场的话，这就意味着死亡，在决斗中也相当于落败。我从文森特的身上夺得了胜利。

两把爱刀这时大声作出胜利宣言。

『不愧是里希特！』

『胜利者是吾主。』

与此同时，亚莉亚和爱莲同时出现在场边。

「里希特大人！」

「里希特兄长大人！」

她们响彻森林的声音宛如妖精般美丽，但语气中充满了紧张感。看来她们是听到洁西卡女士夸大的传达，误以为我陷入了危机。

「兄长大人，您为何要做出这般危险的事──」

「是啊。万一里希特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教我们该如何是好──」

互为情敌的两人联合起来指责我，但我没有告诉她们这件事是因为洁西卡受到侮辱而起。这种品格进一步激发了洁西卡的创作欲望，但更值得注意的是，被那一拳揍飞的文森特于此时苏醒了。

那家伙用布满血丝的眼神看着这边。

那是一种就算对方是神也不惜弑杀的眼神。

只是，文森特的脚仍无法站稳，丝毫没有战斗能力──但那家伙依旧拄着如意棒走向这里，口中呢喃着「──宰了你，我一定要宰了你」。

和这个男人的战斗，也许只有『死』才能分出胜负。我不禁产生这样的预感。

（……在决斗杀人不会被问罪。）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杀人。我想再次让那家伙失去意识，于是把力量灌注在拳头上，但我没能再次击中那个家伙。

因为我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

从那家伙身后高速接近的两个影子。我认得这两张脸。

「我记得那两个家伙是……」

那两人是平时在教室里遇到的双胞胎，我们在剑烂武斗祭上也曾较量过。

「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这么问大概很愚蠢吧。」

对我的讽刺做出回应的，是双胞胎姊姊艾尔莎德。

「这还用说，因为我们也是特待生十杰之一。」

冰雪使艾尔莎德冷静地回答。

「顺便一提，我们可不是来帮忙打架的。十杰就不用说了，我们姊弟都有着『强烈的自尊心』。」

火焰使艾尔拉赫再三强调强烈的自尊心。事实上，他们在剑烂武斗祭上就表现出自傲清高的一面。我想他们绝对不会在赌上名誉的决斗中插手。既然如此，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来呢？我直率地问道。

「我们的任务是回收文森特。因为有情报说他无视十杰的总意，向你发起了决斗。」

文森特对这句话激烈反驳：

「总意！？我才不承──」

他之所以没把话说完，大概是因为感觉口中有些不对劲吧。他从嘴里吐出混杂着血液的唾液和牙齿。

「我可没承认，怎么能让这样的家伙成为十杰。」

「为什么不行？」

艾尔莎德面无表情地反问。

「这家伙是下等生，是劣等种。」

「那么，败给劣等种的我们又算什么呢？」

「…………」

艾尔莎德精准且自虐的问题，让文森特一时无言以对。

看到这一幕，艾尔拉赫愉快地大笑。

「看来你被老姊问倒了啊。不错，这家伙的确是下等生，但不是劣等种。起码他的实力比我们强。」

「特待生十杰是特待生前十名的称号。」

「你的意思是不能给下等生吗？打破这种陈腐的规定，将其摒弃不就好了？」

「新来的姊控口气倒不小！！」

「你说什么！？」

对姊控这个名词过度反应的艾尔拉赫本想一把揪住文森特，却被姊姊挡住了。

情势本来一触即发，没想到艾尔拉赫竟乖乖地退下了。弟弟的个性虽极为好胜，但似乎很听姊姊的话──且同时又有一名能够阻止艾尔拉赫行动的人物现身了。

艾尔莎德、艾尔拉赫，还有文森特。三人的视线同时投向了后方。

三人的行动让亚莉亚和爱莲也注意到对方的存在。

『他』和冰炎使的姊弟不同，『除了我以外的人』在他来到这里之前，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出现在这个所有人都杀气腾腾的场面，由此可见对方绝非泛泛之辈。

事实上，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第一眼先确认他的制服，上面绣有十杰的证明和数字。号码○三，也就是说，他应该是特待生十杰排名第三名吧。

此人带着爽朗的笑容向我打招呼。

「不愧是最强的下等生，只有你注意到我的存在吗？」

「是啊，你居然能把杀气抹消到那种地步。」

「我可是有练过的──不是啦，我本来就没有杀气。因为我的老家是圣职者世家。」

「圣职者啊。」

「你很意外？」

「不，不如说是天职。」

温和的表情，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他的脸上就像写着自己连小虫子也从未杀过。

「谢谢。」

如果他把那细如丝线的眼睛眯得更细一些，好战性就会马上消失不见。实际上，他在隶属的圣职科也是出了名的优秀学生，听说他已经确定一毕业就会成为拉特克路斯圣教的干部候补生。

「未来的主教猊下大人，不，应该称为大主教圣下大人吧。」

「我没想过要出人头地，只求过着安宁和平稳的生活。眼下我只想平息学院里引发的纷争。」

「怪不得。若连学院发生的小纷争都不能平息的话，又谈何让人们过上平静的生活呢。」

说完，我把提儿和格拉墨收进剑鞘，以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然而，文森特却像仍有两人份的敌意一样，始终没有松开握着如意棒的手──我心想真拿他没办法，但眼前的这位圣职者可不是等闲人物。

「──文森特，神和我无论何时总是笑着原谅你的行为，但位阶比我高的人可不这么想。」

语气不带强硬，反而显得很平静，却给人一种莫名的迫力。文森特的虎躯一震。

「可恶。」

他虽然不屑地如此说道，但从态度来看，即使是文森特，似乎也无法对排名第三以上的人视若无睹。说不定这个人的实力在我之上。当我开口说出这样的感想时，一旁的爱莲立刻加以否定：

「世上没有人比里希特兄长大人还强！」

我对这番话提出反驳：

「我几天前才刚败在父亲大人的手下。」

「不然，除了『父亲大人』以外，没有人比您更厉害。」

「这样固然不错，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们兄妹在奇怪的点吵了起来，这时排名第五的文森特对我咆哮：

「你们这些北方的山上人──」

文森特似乎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大概是怕再说下去会伤到自己的自尊心吧。

「──『你』和十杰前几名确实都比我强，但别以为『永远』都会是如此。」

「我知道，我的剑术师傅曾告诉过我『骄者不久恃，盛者必衰』的道理。」

这个谦虚的态度似乎让文森特更不爽，他往旁边吐了一口带血的痰，转身背对着我。

「后面的事就去问站在那里的司祭大人吧。」

「我还不是司祭喔。」

「那就去问站在那里的眯眯眼。」

文森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森林。

未来的司祭大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将身体转向我们，开始自我介绍。

「我还没有介绍自己。我的名字叫阿雷夫特，是高等部圣职科的学生。」

「没有报上姓氏，代表你是平民吗？」

「嗯。我家虽为公爵家的连枝，但根据惯例，除了长子以外，其他兄弟都要脱离俗世，成为圣职者。」

「是为了防止继承人之争吗？」

「虽然也和这件事有关，不过我的老家梅萨斯家是受到诅咒的家族。尽管曾以军人的身分为拉特克路斯王国做出了贡献，但──」

「但？」

「却因为过于勇猛，杀死了不计其数的敌兵。为了祭祀敌兵的首冢，才有了次子以下成为圣职者吊唁敌兵亡魂的习俗。」

语毕，他随即向上天祈祷。虽是骇人的习俗，但他本人也营造出一种圣职者就是天职的氛围。

「我知道你的出身了，也谢谢你替这场决斗做出仲裁。」

「只不过是单方面的吵架就是了。」

阿雷夫特呵呵地笑。

「你说得也没错，总之帮了大忙。」

「是吗？那么，虽然我没有要你报恩的意思，但你愿不愿意加入十杰呢？」

「加入十杰……刚才你说十杰的总意，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剑烂武斗祭落幕之后，我们召开了十杰会议。虽然也有人持反对意见，但依照多数决，仍然决定推荐你加入十杰。」

「原来是民主的组织。」

「十杰会议上决定的事项，叫做『总意』。身为学院生的你有加入十杰的义务。」

我的妹妹听到这句话，两眼顿时亮了起来。这么说来，前阵子妹妹也被选为十杰，还参加了类似选拔考试的测验。可以一起工作！能让兄长大人得到相称的地位！能让周围的人对兄长大人刮目相看！妹妹的口中不停嘟囔着这些话。

对妹妹而言，阿雷夫特的提议简直就是正中下怀。但那只是妹妹一厢情愿，我可不这么想。我没有理由加入这种可能揽上一堆麻烦的组织，所以我郑重地加以拒绝。

「不好意思啊。我是公主殿下的护卫，我想这件事应该众所皆知才是。」

「当然，我『非常瞭解』。不过，护卫和十杰的活动是可以兼顾的。虽说是十杰，但也不是一年到头都有事情要做，甚至有些人怕麻烦，只有在重要会议表决的时候才出席。」

「这样也不行。」

「连『我』这么向你低头也不行吗？」

阿雷夫特微微张开那眯得如细线的眼睛。他的目光出乎意料地锐利。

「即便这样也不行，抱歉啊。」

「…………呵呵。」

大概是因为不曾逞强也不摆架子的缘故，阿雷夫特很快地便恢复了柔和的表情。

「哎呀，果然是这样呢。也罢，既然是十杰会议上决定的事，我想今后也会有很多邀请，你就尽量躲个够吧，我不会再强迫你。」

他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这个人像云一样难以捉摸。虽然对他没有好感，但也没有憎恶的要素存在。

于是我们就这样道别了，但他最后又留下一句不吉利的预言。

「我们家族世世代代都是迎娶魔女，所以家族中偶尔会出现能够预知未来的人。」

「听你的口气，你就是那个人？」

「好了，这件事情不重要，但我能从你身上感觉到不祥的影子。可以看见你失去重要之人的样子。」

「…………」

我瞥了一眼亚莉亚和爱莲。在要衡量哪一边对自己更重要之前，我把视线拉了回来。结果，阿雷夫特在不知不觉间便消失无踪了。

「还真是一名像风一样出现又消失的男人。」

『看他的身形，与其说是圣职者，不如说是暗杀者吧。』

提儿随口说出的这句话，确实形容得非常贴切。

阿雷夫特前脚刚离开，妹妹便立刻扑进我的怀里。

「兄长大人没事，实在太好了。」

妹妹的样子就像在表示虽然不能加入同一个组织，但幸好兄长大人没有在决斗中受伤。其实我的肋骨断了，这件事应该对她保密吗？只不过，亚莉亚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后来悄悄地帮我把制服缝好了。不愧是在平民区长大的庶民公主殿下，感觉比伯爵家之女爱莲更有女人味。

第三卷 十杰选拔动乱篇 第二章 以恋爱为名的战争

†

里希特·艾斯希尔克的妹妹爱莲·冯·艾斯塔克非常喜欢哥哥。

别说从早到晚，她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和哥哥腻在一起。如果可能的话，她甚至想和哥哥融合为同一个生命体。

「──不，那可不行。要是雌雄一体的话，我就感受不到身为女人的喜悦了。」

爱莲在心中收回前言，唯独希望二十四小时腻在一起的愿望能够化为现实。

首先趁黎明时分，潜入哥哥休息的下等生宿舍，打开哥哥房间的锁，蹑手蹑脚地走进房内。哥哥是超级敏感、警戒心很强的人，但当他发现入侵者是妹妹的时候，只小声嘀咕了一声「又来了……」，随即重新回到梦乡。

爱莲尽情大口吸着哥哥的体味，享受睡回笼觉的乐趣。

约莫一小时后，哥哥醒来，立即起床整理仪容。他在洗手间洗了把脸，用梳子稍微梳几下头。哥哥是美男子中的美男子，发质也好得跟作弊一样。

「如丝绸般光滑，彷佛将夜空的黑暗当成丝线纺织而成。」

爱莲虽在一旁看得如痴如醉，但里希特毫不在意地在她面前换上衣服。他虽然没有在异性面前曝露肌肤的癖好，但妹妹并不算是异性，所以不介意。不过，爱莲因为接受过大小姐教育，所以便用双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只能在新婚之夜看兄长大人全裸──」

爱莲早在心里暗下决心，不过从手指缝隙里偷窥的部分不算在内。她尽情地享受哥哥那经过锻炼的腹肌和胸大肌。

一大早就大饱眼福的爱莲，眼神陶醉地跟着哥哥回到特待生的宿舍，在那里和哥哥的主人会合。

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这个国家的第三王女，也是哥哥的雇主。艾斯塔克家被誉为拉特克路斯家的藩屏，因此对爱莲来说也是主人，但她们的关系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单纯。

因为亚莉亚既是她的主人，同时也是情敌。亚莉亚确实很中意既是护卫也是家臣的里希特，或者也可以说是爱着他。

因为这点，爱莲并不喜欢每天早上与这位情敌见面，但她最近的心境却发生了变化。

（今天亚莉亚大人的秀发就像银丝一样剔透。）

（不然我也模仿一下这个发型好了。）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莫非她昨天没睡饱吗？）

爱莲的心中开始产生这类想法。

主要是以前对她的敌意已经消失了。在剑烂武斗祭二重奏的最后一天，爱莲因为嫉妒心而对亚莉亚做了十分过分的事。然而她并没有责怪爱莲，而是像姊妹一样亲切地对待她。她的慈悲及宽厚足以融化爱莲那如同冰河般冷酷的心。从那以后，爱莲再也没有对亚莉亚抱持敌意。

──但是，哥哥的事另当别论，这也是为了让她知道谁才有资格成为哥哥未来的妻子。

这是雌性的本能使然。

爱莲站在哥哥惯用手的一侧，借此独占了他的右臂。哥哥的左手拿着书包，因此无人可以勾住他的手臂。在上学途中也会和哥哥大谈『过去的往事』。

在艾斯塔克城的时候一起洗澡的事。

在艾斯塔克城的时候一起熬夜的事。

在艾斯塔克城的时候一起啃同一颗苹果的事。

像这样一直进行亚莉亚无法插入的对话，自己就能独占哥哥。从哥哥的性格来看，他不懂得女人的微妙心思，所以爱莲的策略相当成功。

只要一大早成功独占哥哥，接下来就会进入自己的节奏。除了上课以外，其他时间都要独占哥哥。每到下课时间，爱莲就跑去哥哥的教室抱着他不放（附带一提，她只摄取不需要跑厕所的水分）。午休时间带着便当前往中庭。自己对哥哥的喜好和食欲瞭若指掌，只要对他说要分便当给他吃，就能轻而易举地独占他。

「来，兄长大人，这是章鱼香肠唷，请您把嘴张开──」

（插图009）

「我又不是小孩，我才不想开口说『啊』。」

「您说这种话的时候不是还张着嘴吗，呵呵呵。」

贪吃的兄长大人津津有味地大口咀嚼章鱼香肠，爱莲甚至想把这个样子做成绘画装饰在房间的墙上。

顺带一提，比起高级的沃克斯香肠，哥哥反而偏好便宜的红色香肠。据说在冷掉的便当中这种香肠比较好吃。

尊贵的公主殿下不会知道这件事。爱莲得意洋洋地发起怒涛般的攻势。

「兄长大人，人家看不懂这个问题～」

爱莲故作娇弱地向哥哥撒娇，哥哥便开始教她功课。

爱莲是以满分考上学院的，所以根本没有问题难得倒她，但和亚莉亚不同的是，爱莲懂得逗笑别人。而且为了和哥哥在一起，她也不惜编造谎言。放学后，在下等生的宿舍里让哥哥教她功课。

在能感受到哥哥吐息的距离让他教功课，这比身处极乐净土还要舒服。

尽情享受女人的幸福，随后直接留在宿舍和哥哥吃晚餐。

爱莲用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告诉宿舍长「我想和唯一的哥哥一起用餐」（但爱莲还有两个哥哥），又对矮人族厨师赛芝奉承说「这么好吃的东西，在北方是绝对吃不到的」，借此讨得她的欢心（事实上真的很好吃）。

就这样一直黏着哥哥到睡觉之前，然后直接返回特待生宿舍。

顺带一提，哥哥独占着双人房，所以爱莲搬过来一起住也睡得下，但就算是兄妹似乎也不能获得同意。

「这里是下等生和一般生的宿舍，特待生不能入住。」

洁西卡·冯·奥克莫尼克女士断然地拒绝。

爱莲只好悻悻然回到特待生的宿舍，而这一切都看在亚莉亚的眼里。

尽管看似一整天都独占着里希特，但那只是爱莲心中的想像，其实在『视野』的边缘经常有亚莉亚的存在。上下学的时候、下课的时候、午餐的时候、读书会的时候，皆是如此。

优雅的她在兄妹交谈的时候，就有如摆设般端坐在一旁，所以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她一直盯着兄妹俩的互动。虽然保持一如既往的笑容，却不见平时的豁达和轻松。

亚莉亚本身并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何在，但她的女仆兼好友玛丽却深知是怎么回事。

她来回看着爱莲和亚莉亚，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莽撞冒失的女孩和完美无缺的迟钝女孩。如果把两个人混合在一起各分一半就刚刚好了……」

虽然说出那样的感想，但玛丽并不具备制作合成兽的才能。

不过，她作为爱神丘比特的能力却很出色。

「呵呵呵，小妹妹给我看好了，在以恋爱为名的战场上，一切都以『军师』说了算。」

化身为爱神丘比特的玛丽，开始在暗地里活动。

当晚，刚洗完澡的亚莉亚正使用风魔法器具吹头发，这时玛丽对她说：

「亚莉亚罗瑟殿下，关于本周日的预定，请容我全部取消。」

亚莉亚把风魔法器具放在化妆台上，露出一脸不解的表情。

「周日不是有重要的聚会和教会的赈灾活动吗？把这些预定取消，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是的，有要事安排，因为战争要爆发了。」

「你、你说什么！？你是说拉特克路斯王国将会遭到战火包围吗！？」

是、是哪里？是从哪里攻打过来的？亚莉亚不断追问玛丽这个问题，只见她微笑着答道：

「是更局部的战争，而且是没有武力的战争。」

「是、是吗？」

太好了。

亚莉亚按着胸口松了一口气。如此可爱的生物让人不禁想立刻抱紧，但玛丽这时只能忍耐。因为这样就无法进入正题了。

「周日的战争是女人的战争。」

「女人的战争？」

亚莉亚露出讶异的表情。

「是的。虽有无数个对战国，但眼下应该打倒的目标是爱莲·冯·艾斯塔克。」

「爱莲小姐不是里希特大人的妹妹吗？」

「不错。因此更是强敌。因为他们可以合法地整天腻在一起。」

「可是他们是兄妹──」

「天真！您天真的程度就像把松饼放在糖盆上，再淋上炼乳和巧克力碎片的甜度一样！」

亚莉亚被玛丽的气势吓得倒退几步。

「这样没关系吗？很久以前血亲之间通婚这种事非常常见。」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北方还保留着古代的风俗习惯。」

「他们两人现在都是王都的居民。」

「玛丽要说的是，您这种消极的态度是无法在恋爱这场战争中获胜的。就算幸运地等到妹妹自然消失，也有可能出现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千金大小姐把人抢走。」

「哦……是这样吗？」

「以房屋来比喻的话，里希特就是一套十房两厅、面积三百平方公尺，附有衣帽间、阳光房以及按摩浴缸的房子。房租高贵不贵，可以说拥有最高的性价比。」

「这种事我很清楚，因为我对里希特大人的内在非常仰慕。」

「所以您想和他相亲相爱吧？」

「……这太不知分寸了。」

「没什么分不分寸的。啊啊，麻烦死了。总之，我会把周日的预定全部取消，让您和里希特好好地约会。」

「我和里希特大人吗！？」

「是的。」

「可是，这样不会给他添麻烦吗……」

「没这回事！」

玛丽如此断言后，随即做出歌剧演员的动作，轻抚亚莉亚的头发。

「这头细心保养、如银丝般的秀发，就像月亮一样耀眼动人。」

她像跳着轮舞曲一样旋转了一圈，接着伸手指向亚莉亚的眼眸。

「这双美丽的瞳眸犹似蓝宝石般湛蓝，宛如南洋大海一样澄澈。」

玛丽又模仿花美男的动作，伸手触碰亚莉亚的下巴并挑起。

「这樱色的唇是如此地迷人，只要是男人都会想占为己有。」

亚莉亚被玛丽夸张的演出所压倒，但她似乎总算发现自己在异性的眼中是很有魅力的。

「关键是要利用这个武器来虏获里希特的心。」

「那样的事情我做得到吗……？」

「可以！绝对可以！我会让您如愿以偿。」

最后玛丽踏着华丽的舞步来到窗边，指着天空发誓。

「军师玛丽向那颗不落的太阳发誓，我一定会成为您的爱神丘比特。」

玛丽整个人亢奋到极点，反观亚莉亚则显得有些冷静。

（……现在是晚上，天空只有月亮，看来还是别吐槽比较好。）

打定主意后，亚莉亚决定把一切都交给可靠的女仆兼军师兼好友来处理。

†

早上一到学院，我就发现自己的鞋柜里有一封信。

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

鞋柜里出现情书，对我而言可说是家常便饭。

我想像往常一样看都不看就扔掉，一旁的女仆却拿出吐槽纸扇打我的头说：「怎么可以不看！」不过当然被我躲开就是了。

「你这个人未免也太差劲了！竟然糟蹋女孩子的心意。」

「刚开始的时候我可是认真地阅读并一一回信。」

我像是将这句话当成免罪符一样认真地辩解。

「可是，我每周都要被迫读三十封以上的信，你知不知道回信有多累？所以我才会在剑烂武斗祭的后夜祭上大声宣布，今后所有的信都会销毁。」

「哦哦，你确实有说过。」

「所以后来就少了很多信。何况筛选过信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读，这样很虚伪吧。」

「呃，确实如此。」

「所以这种事还是一视同仁比较妥当。」

说完，我作势把信收好扔掉，但玛丽仍不放弃。

「慢着！这些未必都是情书吧？」

「不是情书的话，那就是挑战书了。受人嫉妒也是家常便饭。」

「确实有不少男学生对你恨之入骨，但未必全部都是如此吧。今天你不觉得有哪里不一样吗？」

「不一样？」

我看了一眼信封，确实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么说来，以情书来说很沉稳，以挑战书来说又没那么刚猛。」

「不愧是你。」

「身为护卫如果连这种细节都没注意的话就太差劲了。」

「你应该还有注意到其他的地方吧？」

「使用的是很有品味的高级信封，还小心翼翼地盖上封蜡。」

「仔细看一下那个封蜡。」

「上面是拉特克路斯王国的纹章。」

「不愧是里希特。」

「但是，这所学院是王立学院，特别允许使用王家的纹章。也就是说，只要是学院的相关人士──」

「啊啊，别说那么多废话了，快点拆信！」

迫不及待的玛丽拿出两根苦无，使出X斩。

里希特巧妙地利用这招取代拆信刀，将信拆开。只见信的标题写着「给亲爱的里希特大人」，原来寄信人是自己敬爱的亚莉亚罗瑟。

「亚莉亚给我的信？这个时候？明明整天都在一起啊？」

我提出这样的疑问，同时观察站在一旁的寄信人，只见她的脸颊早已染成一片红色。

「你发烧了！？──怪不得会做出这种奇怪的举动。」

我一把抱起亚莉亚，准备带她去医务室检查，却被一旁的玛丽凶了一顿。

「烦死啦！我实在懒得吐槽了！那封信是亚莉亚罗瑟殿下的情书喔。信上倾诉着对你的心意，并对你发出下次约会的邀请。」

「什么？」

我望向亚莉亚，只见她害羞地垂下了头。

「可是，我从没听说过主人和家臣约会这种事。」

「听你的口吻，你是不是觉得和亚莉亚罗瑟殿下约会有失体统。」

玛丽用手捏着自己略尖的下巴沉吟半晌。接着刻意像是想到什么似地用力拍了一下，对我提议道「那就这样吧。」

「虽然从古至今从未听闻主人和家臣约会，但主人毕竟总有一天得和他人约会。」

「你说得对，王族的责任就是繁衍后代。」

「身为家臣的你有辅佐王族的义务。」

「这句话也没错。」

「所以你应该也有帮忙练习约会的义务。」

「这未免也转得太硬了吧？」

「将来亚莉亚罗瑟殿下说不定有机会和其他国家的王子殿下约会，到时候若稍有不慎，可是会耽误国家大事的。」

「唔……」

从理论来说并没有错，她说得很对，我实在难以反驳。

「算了，你别想那么多。这不过是放松一下啦，放松一下。你就当是给平时忙于学习和政治的亚莉亚罗瑟殿下特别服务吧。而且，也许你讨厌『义务』，但应该喜欢『权利』吧。请你当成要行使让亚莉亚罗瑟殿下幸福的权利。」

就这样，我被强行安排与主人亚莉亚约会。

†

约会当天，我一大早就起床整理仪容。

因为我想起玛丽用手指着我的情景。

「和女孩子约会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地打扮一番。你要是敢以平常的样子出现，我就把你给揍扁。」

我知道这个概念，所以乖乖地听她的话，但我的手边没有便服。

正确来说，从艾斯塔克城出走时穿的衣服还在。那是旅人服。但那套衣服实在称不上时尚。

「因为是重视机能性啊。」

所以在约定时间之前，我跑了一趟阿兰的裁缝店。

「哎呀，真是稀客。」

同性恋裁缝师阿兰对我露出诧异的表情，扭腰摆臀地走了过来。

「王都内我所知道的洋装店只有这里了。」

「这里的衣服可不便宜喔。」

「……是吗？也是，毕竟这里是王室御用店。」

「没错，不过，凭我和里希特的交情，我可以用特别价格卖你。」

「那还真是感谢──」

我话才到嘴边就马上按住屁股。那是因为阿兰有摸美少年臀部的癖好。

但令人意外的是，阿兰只是兴致勃勃地物色衣服，根本没瞧我的屁股一眼。

我正纳闷他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他（她？）却突然问我：

「约会的对象是公主殿下吧？」

「你看得出来？」

「这个世上你只愿意和一个女人约会。」

「没错。」

我毫不犹豫地大方承认。

「我自己穿得再破烂也不介意，但她是王族，我可不想打扮得有损她的颜面。」

「很好的想法呢。那么这套衣服怎么样？」

阿兰提议穿白色领子的衬衫，搭配一条黑色裤子。

「意外地很正常。」

装饰着极乐鸟羽毛的衬衫，以及看似杀了数万条热带鱼制成的裤子，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摆在那里，不禁让我有点担心。

「从以古怪着称的女神嘎嘎，乃至正式的绅士都会来本店光顾。今天的你需要的是休闲的服装，而非花俏的。」

「谢谢。」

「顺带一提，虽说是休闲风，但可是使用最高级的素材，由王都第一的裁缝师制作的喔。」

「是啊，你的手艺是最棒的。」

我在剑烂武斗祭的后夜祭上穿的正式西装毫厘不差非常合身，穿起来非常舒适。

连试穿都不需要，只要决定穿哪件衣服，接着付钱，在试衣间换好衣服，就能立即上阵。因为阿兰和玛丽都说过，约会就有如男人与女人的战争。

「但是可别忘了笑容喔。要常常念海（编注：日文发音为「UMI」。）。」

「海？」

「UMI，你试着念念看。」

「UMI。」

我乖乖地跟着念。

嘴巴动作和肌肉同步，自然地展露笑容。

「看吧，露出迷人的笑容了。没有女人不被这个笑容融化。剩下的就是别因为操之过急而搞错把人家带到情人旅馆的时机。」

虽然是无聊的建议，但我还是老实地听从她的嘱咐。我向阿兰道谢后，便前往约定的地方。

比约定时间早到一个小时是我的习惯。

不是因为我是不想让对方等待的那种个性，而是基于护卫的习惯，我希望能掌握周边的安全和地形。我的右手捧着一束花，其实里头藏着弩弓。还有一伸出右手就能射出匕首的机关。我虽然没带着神剑，但可以随时从亚空间召唤出来，就算叛徒（恐怖份子）这时现身也能应付。

我在等待亚莉亚的同时不停东张西望，这副模样不管怎么看都像个轻佻的人，使得往来的行人皆向我行注目礼。就连在远处用双筒望远镜观察动静的玛丽，都一脸愕然地说道：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

这是事实，所以我无从反驳。

我本来就对会合这件事抱持疑问。

「明明上同一所学院，住在同一个地方，为什么非得刻意约在街上见面呢？」

这当然也是有理由的，玛丽一脸得意地说。

「说到约会，当然就要会合啰。那个女孩平时都会准时出现，今天怎么迟到了呢？该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接着，女孩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没关系，我也刚到。话说回来，你今天打扮得真可爱。这套衣服是为了你精挑细选，所以才会迟到──」

简直就像是套好的对话。一想到那没完没了的无关紧要小剧场，我的头就不禁痛了起来。不过亚莉亚确实需要放松一下，何况视察街道也是王族的工作，因此我还是决定陪她一起玩约会游戏。

确认过周围的安全之后，我捧着花束在原地等待，结果亚莉亚并没有迟到，甚至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三十分钟出现。看来她似乎连一秒都不想迟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我的性情很像，我们不禁相视而笑。

她先将目光投向花束，满面笑容地说道：

「好漂亮的花。」

「这个是在最后的最后才会交给你。」

「哎呀，真是绅士。您是怕女性一直拿着花很麻烦吧。」

「不是，因为里头装着弩弓。」

亚莉亚似乎以为我在开玩笑，她逗趣地回答：

「呵呵呵，今天的里希特大人还真是幽默。」

我心想自己根本没在开玩笑，但没有再继续讨论这件事，我们便开始所谓的『约会』。亚莉亚本想过来勾住我的手臂，却被我拒绝了。

「…………」

亚莉亚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向她解释：

「别误会，我不是讨厌勾着手臂，我是希望你勾着左手。万一有敌人来袭，我希望能空出惯用手。」

「原来如此。果然有里希特大人的风格。」

亚莉亚再次展露笑容，随即移动到我的左边，顺势勾住手臂。这次连胸部也挤了上来。亚莉亚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只是因为她的胸部比爱莲大，所以必然会碰到手臂罢了。

（插图010）

男人并没有这种哺乳器官，我倒不是不感兴趣，但既然身为绅士，我在走路时必须尽量不去意识到这件事。

约会是指男女一起去某个地方玩的行为。我想字典上应该会这样写吧。裁缝店的阿兰可能会对男女这个部分提出反驳，但这是世间的常态。

可是我根本没有出去约会的经验，所以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阿兰说过的情人旅馆好像位于后面的小巷里，所以移动时我会尽量避开那里，而不知如何是好的我于是打开玛丽留下的信。

玛丽事前递给我几封信，她说：「我猜你这个木头人应该刚开始约会就会遇到瓶颈，如果有困难的话就读一读这些信吧。」

我立刻把信拆开。

「约会开始不到三秒就遇到困难也在我意料之中──」

信中开头的这句话就像完全把我看穿了一样，让我不禁有点恼火，但我确实有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只得继续读下去。

「你想想约定见面的时间是否有什么含义。中午才碰面，所以人家应该饿了吧。去找一家有点潮的餐厅或咖啡厅享用午餐。」

我心想「哦哦，这样啊」，顿时想起刚才在周围散步时有看到一家咖啡厅。我记得班上的女学生似乎很常讨论那家店，应该是卖法式可丽饼这种时尚甜点的店家。

我立刻向亚莉亚提议「不然去吃法式可丽饼吧」，她则面带微笑说道：

「这在女生之间蔚为风潮呢──不过，吃法式可丽饼可是填不饱肚子的。」

她指着街上的定食屋。

那是一家便宜好吃又份量十足的店。完全看不到女孩子，店内挤满了工人。

还真是品味奇特的公主殿下──才不是这样。带着满满关心的她，一定是察觉到堪称可丽饼堂兄弟的法式可丽饼根本无法满足我的胃。这倒是真的，那么薄的食物就算吃得再多，也不可能让我的胃获得满足。

「可是，第一次约会怎么能去这种地方……」

玛丽的信上也提醒要注意这件事，但亚莉亚却笑着说：

「我是在市井长大的，小时候都是在这种地方吃饭。如今净吃一些精致的菜色，让我有点怀念起过去了。」

亚莉亚以这样的理论来说服我。这是多么善良的公主啊。我带着小小的感动走进定食屋，点了一份大碗的义大利肉酱面和一碗拉特克路斯风味的豆汤。虽然叠得比亚莉亚的脸还高，但这只是一人份。

我们两个人分着吃，我负责九成，亚莉亚只分一成应该也能吃饱。感觉她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所以食欲很旺盛。

这是一件很好的事。后来我又点了一份，两三下就一扫而空，接着双手合十说「我吃饱了」。顺带一提，我还吃得下一份，但我的座右铭是『吃八分饱』。

甜点是装在第二个胃，所以我们两人又点了冰淇淋，直接走到露台。因为我们要在河边的开放空间里享用冰淇淋。

虽然站着吃不太雅观，但今天的公主殿下似乎只想把自己当成平凡的OC（王立中等部学生），像个市井少女一样。这个愿望只要把冰淇淋的容器换成甜筒饼干就能实现，我满足亚莉亚的愿望后，只见她对我微微一笑，开始谈及正事。

「里希特大人不打算成为十杰啊。」

「这是当然。因为我是亚莉亚罗瑟的骑士。」

「我很高兴您有这份忠诚，但如果成为十杰的话，就能洗刷下等生的耻辱了。」

「没有洗不洗刷的，我是凭自己的意志才成为下等生的。」

「骗人。您是因为引人注目的话会对护卫的工作造成影响。」

「也许是吧，但我不需要名誉。」

「有了名誉或许就不会被人蔑视为私生子了──我虽为王族，但总是有人在暗地里中伤我是无能者、庶出。要是有进入十杰的实力，也许就不会受到这些污名困扰了。」

「或许吧，但身为主人的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都忍了下来，如果她的骑士不能忍受这些事，可是会沦为世人笑柄的。」

「……里希特大人。」

「我很高兴公主殿下的关心。不过，你什么都不必在意，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就好。改革这个国家也好，向贫困百姓伸出援助之手也罢，像这样以普通女孩的身分过日子也可以。但是，无论你选择哪一条路，我都会尽全力保护你。身为你的骑士，我发誓会一辈子守护你。」

我跪在主人的面前，亚莉亚宛如女王般高贵地接受了我的决心。

之后我们继续约会，不但去了游乐园、代表王都的钟楼，也到风光明媚的河岸散步。当然，每次我都会打开玛丽的信，趁空档买东西吃，但走完最后一处约会地点后，玛丽给我的信只剩下一封。

「这封信要留到最后的最后才看！」

信上写着提醒我注意的文字。我想一定又是什么无聊的内容，但又不能不看，因此只得打开看看。

信上用她的语气写着：

「约会结束时别忘了给她一个吻，啾！」

玛丽的意思是要我亲她吧。真是的，那个女仆的把戏还真多。顺带一提，信上还附有威胁的内容，像是如果不执行这项指令，就不让亚莉亚进宿舍等等。我心想这个女仆究竟想把主人怎么样，按照玛丽的性格来看，这种事她应该做得出来。

我凝视着愣愣地站在一旁的亚莉亚。

她的嘴唇没有涂口红，却闪耀着动人的樱色。如天使般迷人，如魔鬼般诱人，那是极具诱惑的双唇。我不由得看得入迷，但我只是她的家臣和护卫，今天的约会终究只是『事前练习』罢了。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我心生一计。

我带着亚莉亚到某个地方。

那里是情侣的固定约会胜地，有数也数不清的『啾』。

约会结束后，亚莉亚罗瑟回到宿舍，等待已久的玛丽立刻上前问道：

「亚莉亚罗瑟殿下，仪式结束了吗？」

玛丽询问时的神色严肃，亚莉亚完全猜不透她的意图。

「仪式是什么意思？」

「就是啾啊，啾。你们有啾一下吗？」

「咦，啾吗……」

亚莉亚对她这番话左思右想，这才想起她和里希特最后去的地方。

「哦哦，是那个啾啊。有啊，的确有。真的好可爱。」

「可爱吗？一般不是都说很帅或很棒吗？──原来如此，里希特也有紧张起来就会显得可爱的一面啊。」

玛丽接受这个说法后，便开心地招呼亚莉亚进到屋内。

听完这样的对话，感觉里希特和亚莉亚似乎接吻了，但其实没有。

这是里希特一次漂亮的策略。

里希特最后带亚莉亚去的地方，是所谓的动物咖啡厅。这是一家以能与仓鼠及天竺鼠亲密接触为卖点的咖啡厅，深受年轻女性的欢迎。

和发出啾啾声的啮齿类动物进行亲密接触，这个策略成功地混淆玛丽的认知。

「是啊，好多啾啾，真的好幸福。」

「居然啾了那么多下，想不到他竟那么积极，真令人脸红心跳……」

认知不一致的两个人。这个误解还会持续下去。

就这样，我和亚莉亚的第一次约会顺利结束了，但在如此幸福的日常生活背后，却有人在暗中蠢蠢欲动。

对亚莉亚居住的特待生宿舍进行观察的人，是受到与她敌对的巴尔蒙克雇用的宿舍生。她用魔法通讯工具进行报告。

「亚莉亚罗瑟已经回到宿舍了。」

通讯对象以冷彻的声音回答「辛苦了」。

顺带一提，学院里有很多像她这样的密探。

巴尔蒙克侯爵拥有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财力，因此得以培养出无数的间谍。再加上对他忠心耿耿的执事很擅长这种谋略，在学院里构筑了间谍网。

与亚莉亚罗瑟敌对的巴尔蒙克一派，其魔手正一步步地朝她逼近。

第三卷 十杰选拔动乱篇 第三章 冲突的忠义

†

虽然被十杰挖角，但我每天都勤奋地学习，也很努力做好亚莉亚的护卫工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日常生活很充实，但我的背后一直有人注视着。对方似乎是差遣使魔老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不过他本身并不是魔术师，只是一名执事。

与秃头相称的合身执事服。举止既华丽又清爽，简直就像是为了成为执事而生的男人。

事实上，他在拉特克路斯王国也是首屈一指的执事。

某位与王室关系密切的公爵家当主对他相当中意，曾拿出一千枚金币试图挖角，却被他毫不犹豫地加以拒绝。

对方也为他的主人拉塞尔·冯·巴尔蒙克准备了比这个金额高出三倍的移籍费，但他只是一笑置之。

正因为是有着这样小故事的主仆，所以二人的羁绊比粗草绳还粗，任何人都无法切断。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本人也对此有所自觉。

执事汉斯回想起当年与主人相遇时的情景。

那时汉斯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当时的汉斯是拉特克路斯王国山区一个贫穷农民的第五个儿子，不仅没受过什么教育，还经常受到哥哥们虐待。再继续待在村子里，也只会一直遭受冷遇，未来只有被人瞧不起的人生等着他。

想到这里，汉斯决定离开故乡，踏上寻找新天地的旅程。

第一次看见村庄以外的大型城镇，汉斯还记得当时的兴奋和激动。

但是，没有任何关系和教养的贫农五男，是不可能在城镇过活的。当时工匠和木匠们组建了公会，建立起既得权益，由于经济不景气，连低薪的临时工也处于互相竞争的状态。

汉斯看着在酒馆里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同类们』，便想到未来的自己，心底对此感到厌恶的他，决定成为一名盗贼。他主动接近正在计划袭击往来都市的商队的一群粗鲁大汉。

「除了杀人以外，我什么事都肯做，所以请让我加入你们。」

或许是感受到汉斯悲壮的决心和想要飞黄腾达的热情，他们很爽快地接纳了他。

汉斯就这样成为了一名盗贼，但他从一开始就不做杀人和凌辱妇女幼童的勾当。这并非他天生就具备高度的伦理观，而是因为拉特克路斯王国的法律规定，杀人和强奸妇女有可能被判处死刑。尽管他不学无术，却很擅长算计。他毫不犹豫地抢夺钱财，但绝不碰会被判处死刑的事情。

但同伴们可就不同了。这些人都是因为饥寒交迫才成为盗贼，大概天生就不具备品德吧。不仅杀害乞求饶命的商人，也污辱了流浪艺人的女儿。他们非但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反而嘲笑不愿同流合污的汉斯，甚至瞧不起他。

迟早会遭到报应的。汉斯虽然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像汉斯这样的存在，在盗贼团中是极少数的。只是，汉斯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报应』竟会落到由他亲自执行的下场。

盗贼团在连接王都和山区的街道上四处肆虐。王都的治安维持骑士团和护民官们也开始紧盯他们的一举一动。那样的话就只好换个地方赚钱了。盗贼团的头目如此说道，命新来的菜鸟把地图拿来，并朝他扔出飞镖。

第一击刺进他的右手臂，菜鸟毫无怨言地咬着牙拼命忍耐。在这个盗贼团里，头目的权力如同神一样崇高。

头目发出卑劣的笑声，口中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接着将第二支飞镖射向地图。飞镖刺中的地方是巴尔蒙克地区。

头目用豪爽的语气说道：

「哦哦，这不是富饶之地巴尔蒙克吗？看来可以大干一票了。」

他的心腹也跟着接话：

「上一任的巴尔蒙克侯爵卧病在床，现在貌似由年轻的长子代理统治。」

「你的消息还真灵通。」

头目夸了心腹几句，接着说道：

「真是天助我也，这一定是上天赐予我们义勇盗贼团的恩惠。我们要往巴尔蒙克地区移动了。」

盗贼团的人感受到在这附近赚钱已濒临极限，也得到治安维持骑士团即将逼近的情报，所以没有一个人对此表示反对。只有汉斯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巴尔蒙克侯爵的长子固然年轻，但据传是个杰出的人才，搞不好比治安维持骑士团更难以应付。）

汉斯虽然心中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跟在头目他们的后面。因为他别无选择。

巴尔蒙克地区的收入是原先估算的两倍之多，由此可见巴尔蒙克的土地有多么富饶了。盗贼们纷纷欢呼雀跃。

「事已至此，就不能再做袭击商队这种小鼻子小眼睛的事了，这次要袭击整座村庄。」

某天头目如此宣言──而这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盗贼团把小村庄当成目标。到了深夜，他们从四面八方袭击村庄，大肆劫掠。不仅女人和小孩，就连猫狗也毫不留情，汉斯对这些残忍的行为不忍卒睹。

（──我已经受够了，我再也不想当盗贼了。）

汉斯打从心底开始这么认为。尽管头目对他有恩，他也靠盗贼团赚来的钱求得温饱。但那些微的羞耻心和洁身自爱却救了汉斯一命。

头目剖开孕妇的肚子，露出愉悦的表情，这时周围的灯光突然亮起。村庄上空出现巨大的萤火虫。

当然，那并非真正的萤火虫，而是魔术师制造出来的《照明》魔法。

还有四面八方传来的马鸣声。

其中一名盗贼大喊：

「那是巴尔蒙克家的纹章！」

幸存下来的村民皆对上天表达感谢，他们发自内心地欢迎自己领主的到访。

另一方面，盗贼们表现出傲慢骄矜的态度。也许是至今为止的成功经验让他们志得意满吧，尽管被正规的骑士团包围，他们仍希望与之一战，而非逃跑。

「骑士的装备可是能卖到让人眼珠子都掉出来的价格，要是把领主押作人质的话，赎金更是不在话下。」

头目用这些话来鼓舞手下，但巴尔蒙克家的骑士们一眨眼就将盗贼团包围并加以驱逐。俐落的枪法刺穿盗贼的胸膛，剑砍下盗贼的首级。

他们原本就是一群生活无以为继的农民，所以毫无士气可言。尽管所有人开始抱头鼠窜，但他们被包围得连一只蚂蚁都出不去，根本无路可逃。

其中一名盗贼悲号：

「巴尔蒙克家的少主不是无能之辈吗！」

「跟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虽然也有人在背后指责头目判断失误，但那个人旋即遭到头目斩首。

「少废话！有那个时间抱怨，还不如给我好好战斗！」

头目大声怒斥，但他受到盗贼们拥戴并非因为品德高尚，一旦居于劣势，平常的言行就会产生影响。盗贼中没有任何人拼命奋战。不，非但如此，其中还有人扔掉手中的剑，高呼「谁还想替你卖命！」，使得所有人像雪崩一样纷纷弃械投降。

这只不过是骑士团出现后大约十分钟的事。

巴尔蒙克的骑士们逮捕盗贼后，便静静地等待主人前来发落。他们等待的那个男人，是一马当先带头斩杀盗贼的下一任巴尔蒙克家当主拉塞尔。

巴尔蒙克骑在威武气派的骏马上，表情淡然自若，虽然浑身沾满敌人的鲜血，却没有流下半滴汗水。他不但武艺过人，胆识也非比寻常。汉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实力，还有那颗清高且冷酷的心。

巴尔蒙克一一打量着被逮捕的盗贼样貌。

「这家伙和这家伙处死。」

他指了指其中几名盗贼，当场开始进行审判。

通常所有的盗贼应该都会被处死，但巴尔蒙克却对没有『杀人』的人施以慈悲。最终只有打杂的少年和掉牙的老人免遭死刑。他们向巴尔蒙克连连磕头表达谢意。

巴尔蒙克没有理会他们，最后盯着汉斯的脸。

打杂的少年和老人一看就知道是好人，也不具备杀人的能力，但汉斯不一样。他不仅有着一张颓废的脸，最重要的是杀人能力非常出色，堪称是盗贼团中剑术最高明的人。

（……我的命运到此为止了吗？也罢，反正这样的人生和屎没有两样。）

闭上眼睛，面对过去，但年轻的巴尔蒙克却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此人无需处死。」

骑士们冷静地接受了这句话，随即解开汉斯身上的绳子。

对这句话最为动摇的人是汉斯自己。

他不由得大喊：

「为什么！？为什么不处死我？」

「你应该没杀过人吧。所以我不能处死你。」

「虽然您没说错，但为何您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从面相就能看出此人是否为杀人犯。为了快乐而杀人的人都长得很丑陋，无一例外。」

巴尔蒙克看着眼前这群盗贼，毫无顾忌地说「真令人作呕」。

「……非常……谢谢您……」

年轻的巴尔蒙克侯爵的胸襟和见识，让汉斯感动得低头鞠躬，然而巴尔蒙克并非汉斯心中所想的那种人物。

巴尔蒙克宣读完盗贼们的罪状，经过审判，当场判处死刑。然后，他将处刑的任务交给了汉斯。

「什么！？您、您的意思是要我杀死同伴吗？」

「不错。即使你本身没有杀害人们，但这些家伙可不同。这些家伙必须付出生命作为惩罚，而你的罪孽要用这些家伙的血来洗刷。」

「…………」

汉斯无言以对，巴尔蒙克叫唤随从把剑拿来。巴尔蒙克示意将剑扔到汉斯的脚下。

他冷冷地丢下一句：

「动手。」

虽说和畜生没有两样，但汉斯实在无法果决地杀害这些前几天还吃同一锅饭的伙伴。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巴尔蒙克又丢下另一把剑来代替想说的话。他把剑交给汉斯的同伴，接着说道：

「那就让活下来的人无罪释放吧。如果神肯原谅你的话，你应该能够战胜这个男人。」

听到这句话，曾经的伙伴毫不犹豫地向汉斯挥剑。

这家伙是同一时期加入盗贼团，一起同甘共苦的伙伴。

就在那名堪称朋友的男人挥剑砍过来的时候，汉斯的内心有某样东西断开了。

他毫不犹豫地举剑斩杀过去的好友，整张脸被鲜血染红一片。这时汉斯才明白，无辜百姓的血、恶徒的血、朋友的血，甚至自己的血，颜色都是一样的。

汉斯露出恍惚的表情。

人命的轻重，人生的哲学，所有事情都有如天启一般倾泻而下。

其后，汉斯将过去的同伴尽皆处刑，重新跪在拉塞尔·冯·巴尔蒙克的面前，祈求能够为他效力。

拉塞尔没有丝毫犹豫便同意他的请求。第二天，他为汉斯准备了一套没有任何皱褶的服装。

是执事服。

贫农的第五子，穷途末路的盗贼，这样的汉斯被提拔为历史悠久的巴尔蒙克家执事。

巴尔蒙克家的佣人一片哗然，但他们很快就明白，下一任当主拉塞尔的这个决定没有错。

不学无术、毫无教养的汉斯花了一年的时间学会所有的礼节和教养，成为众人都认可的拉特克路斯王国首屈一指的执事。因此汉斯终生都对拉塞尔忠心耿耿，成为成就其霸业的支柱。

当盗贼时从不杀人的汉斯，在当上执事后，甘愿为了主人而不惜弄脏自己的手。

†

只要有里希特·艾斯希尔克在，就无人能绑架亚莉亚罗瑟。里希特对此充满自信，而忠于巴尔蒙克家的执事汉斯也心知肚明。

即使将魔力赐予学院的学生，安排有老木之称的暗杀集团，甚至用上究极生物兵器，都没能伤及亚莉亚罗瑟一根汗毛。

除此之外，他还尝试过各种大大小小的绑架和暗杀行动，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汉斯愈来愈深信不疑：

「最强下等生的别名绝非浪得虚名。」

汉斯本身虽然缺乏学识，但他有一颗灵活的脑袋，不会一直重复同样的失败。

汉斯将财物交到学院教师的手里，并『建议』对方「不妨试着进行课外授业」。教师误以为巴尔蒙克家执事的意思就是当主的本意，于是谄媚地搓着手接受了这项提议。

附带一提，这个作战是汉斯的个人独断，受人指使的末端棋子没必要知道这些事。这些棋子只须默默地听从吩咐即可，对他们没有任何的期待。

「──为了主人的大业，就算并非主人的期望我也会去做。即使那会惹得主人不高兴，我也心满意足。」

汉斯喃喃自语道。为了主人，他决定放手一搏。

某天下午，我收到亚莉亚罗瑟在学院外面遭到绑架的报告。

玛丽上气不接下气地向我说明事件经过。

听到这个报告时，比起「怎么可能」，「果然」的想法反而更加强烈。

当天早上，当老师宣布今天有没列在课表内的课外授业时，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课外授业这种事并不稀奇，但男生和女生被隔离却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是亚莉亚罗瑟的骑士，经常陪在身边守护着她。学院也知道这件事，也得到了许可。所以我们有权拒绝分开上课，这是谈好的条件。

教师告诉学生，王立学院的男生要像男子汉一样在山上砍柴，女生要像良家妇女一样在河边洗衣，但我不认为这样的课外授业有任何意义。

但那课外授业其实是有意义的。

就是要将我和公主殿下分开。

我们之所以完全落入这个圈套，只能说是我思虑不周。

不过，若要辩解的话，其实我一开始就拒绝了。我向老师报告自己不能离开亚莉亚罗瑟半步，就算拿不到学分也无所谓，我决定跷课。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们却盯上了我。亚莉亚顾虑到我的立场，向我提议分开上课，她对我说「偶尔也想和女生们增进感情」。

主人的话是绝对的，加上我也大意了。最近这几个月，再也没有人胆敢袭击公主殿下。加上女仆也露出自己结实的手臂，附和说「就交给玛丽吧」，让我们决定了分开行动。

这才导致这次的失败，但并没有造成致命伤。

绑架公主殿下的恶徒们留下了一张字条。

『放心吧，我们不会碰公主殿下一根汗毛。要是你能「一个人」前来指定的地点，我们就将公主殿下双手奉还。』

上面如此写道。

虽然这是显而易见的陷阱，但我不能丢下遭到绑架的亚莉亚罗瑟不管。

况且巴尔蒙克虽然多行不义，但并非卑鄙之人。这番话值得信任。

我几经思考，决定听从他们的指示。

我把腰上的圣剑和魔剑交给玛丽。

对方留下的字条上，还注明不得携带『神剑』前去。玛丽也知道这件事，只得板着脸收下。

「……对不起，是玛丽的疏失。」

「别在意，就算没有神剑也总有办法的。」

圣剑提尔锋用不满的语气大吵『别把本小姐当成普通物品』，格拉墨则是冷静地对我说『祝您武运昌隆』。

我把放在亚空间的艾坎札克斯交给玛丽后，便单枪匹马地前往指定地点。

巴尔蒙克指定的地方是王都郊外的平原。

地点约在平原的话，我就无法带士兵过来埋伏，对方大概是看准了这一点吧。看样子他们似乎对兵法颇有心得。不过，对方的战力我也瞭若指掌。

敌人约三十名，身分看似强盗或佣兵。似乎没有投入正规军的样子。

这么做也合情合理。倘若派出正规军绑架一国的公主殿下，即使贵为侯爵，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我怀抱这样的感想，堂堂正正地来到那些家伙的面前。

「你果然是单枪匹马前来呢。」

秃头执事不带感情地说出这句台词。

「因为字条上有这样的指示。」

「你相信上面的留言啊。」

「因为我很清楚你们的作风。你们虽然作恶多端，但并不卑鄙。」

「很感谢你不仅单独赴约，也理解我们的理念。」

「我虽能理解，却无法接受。不过，我按照吩咐没带神剑过来。」

「看起来你并非赤手空拳嘛。」

我露出挂在腰上平凡的剑。

「无所谓，字条上也有请你带剑过来。」

「通常都是指定对方别携带武器吧。」

「我是荣誉的巴尔蒙克家执事，我不能斩杀手无寸铁之人。」

「原来如此。目标不是公主殿下，而是我吗？」

「公主殿下蒙主恩召的时间必须慎重决定。要是现在暗杀公主殿下的话，支持她的贵族们一定会引起骚乱。何况国王陛下也不会对亲生女儿被杀一事闷不吭声。即使没有爱，面子上也挂不住。」

「你们还有理性真是帮了我大忙。」

「但你就另当别论了。将来无论是暗杀公主殿下，还是剥夺王位继承权，你一定会挡在我们前面，绝对是一大阻碍。」

「如果你们杀死公主殿下，我永远都不会放过你们。」

「我想也是。要是拉塞尔大人被杀，我也会有同样的心情。」

「也就是说，侍奉不同主人的两人，只有相互争斗一途啊。」

我将手伸向腰间的剑，汉斯同时采取一样的行动。随后，他带领的恶徒们也同样伸手拔剑。

「──我不会说以多欺少很卑鄙，以兵法来说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我想确认一下公主殿下是否平安。」

汉斯并非无赖，他让部下将公主殿下带过来。亚莉亚的嘴巴被塞住，全身被粗绳捆绑。

「样子有点悲惨，但还好你平安无事。」

「呜呜！」

她似乎想告诉我什么，毕竟是公主殿下，应该是说「不要管我，请您快点逃」吧。

我对她的善良十分感激，但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对主人见死不救。再怎么说，我可是从她那里得到艾斯希尔克这个姓氏的男人，是对亚莉亚罗瑟绝对忠诚的骑士。

我心想，事到如今只有见血才能解决了，于是拔出身上粗劣的剑，向前冲了过去。

先下手为强，先手必胜。既然对方人数众多，要是晚出手的话，形势就对我不利了。

我先朝眼前的一名恶徒斜劈过去。我姑且避开了致命伤，但对方应该已经无法再战斗下去。接着又斩杀畏缩在一旁的男人。

尽管被我迅速的行动吓得心生畏惧，但毕竟是巴尔蒙克家雇来的人，这些恶徒并没有陷入恐慌状态。

他们立刻重整旗鼓，接二连三朝我砍杀过来，而且相当有组织。

那样的话，即使是最强不败的神剑使，也必然会陷入一番苦战。说起来，现在的我连『神剑』使都称不上。靠手上这把粗劣的剑，实力顶多只比最强剑士要好一些。

因此这时就要遵守阿斯塔尔法则。

阿斯塔尔法则一词源自阿斯塔尔所撰写的战术书，简单来说就是兵力差距达到两倍的话，可以利用这个理论反败为胜。

兵力差了两倍，可以靠战斗方式和地形来压制对方。

这是我关在艾斯塔克城时从书库查到的知识。

我的剑术师傅是一名人称『浪人』的东方剑士，这时我想起他说过的话：

「将敌兵诱入狭隘地形。」

在开阔的地方作战，很容易遭到敌兵包围。人类只有前面一双眼睛，很难应付来自后方的攻击。这对于将有浪人流之称的剑术练到登峰造极的我来说也一样。凭借空气的流动、杀气和经验，某种程度上也能抵挡来自后方的攻击，但就算再厉害也有限度。

因此我要寻找狭窄的地形。这里是平原，差不多该找到适合的──有了。

我发现有两棵像双胞胎一样矗立在草原中央的巨树，随即便钻入其中。我利用这两棵树避免敌人在战斗时绕到我背后。

最多同时应付三个人，在避免和对方刀刃交锋的情况下，将恶徒一一打倒。在一旁看着这个景象的执事汉斯发出一声赞叹。

「我以为你没有神剑就只是一名寻常的剑士。」

「我对用剑颇有几分自信。」

对家族的自卑感，对父亲的憧憬和矛盾，这些都让我变得更强。

我几乎每天都在挥剑练习。

向来自东方的『浪人』剑士低头求教，学习剑术的究极之意。

我也曾抱着落败和受伤的觉悟，向父亲挑战。

在旁人看来只能用苦行来形容的修行，全是为了『变强』。这是为了保护被家族疏远、阻碍，甚至性命都被盯上的自己。

为了保护爱着这样的自己、庇护自己的妹妹。

为了向能为自己以外的人牺牲自我的公主殿下尽忠。

不是变强，而是不得不变强，这样的我所施展的剑术是活在『当下』。

即使以不是神剑的这把普通的剑面对三十倍以上的敌兵，也毫无惧色。不仅如此，敌兵的数量更随着沙漏的沙粒落下而愈来愈少。

当人数减至连一开始的一半都不到时，身着执事服的男人开口了：

「看来我也不能作壁上观了。」

说着，他扯下执事服的领带，让上半身暴露出来。

「…………」

我的目光有那么一下子被他的上半身吸引，因为他的胸膛相当厚实。要是被洁西卡女士看到，我猜她的妄想大概会不断膨胀吧，但我的脑中只想到将会面临一场苦战。

那家伙厚实的胸膛上有无数的伤痕。刀伤、箭伤、弹孔，以及鞭子的肿痕。那是他曾经处于严酷环境的证据。

是在那个环境中生存下来的证据。

也是他是个强敌的证据。

事实上，他从怀里掏出两把弯曲的小剑。那是唤作廓尔喀刀的武器，是名为廓尔喀的蛮族常用的刀刃。骁勇善战的廓尔喀族使用这种反曲刀，将许多战场染成一片血红。

「……真是罕见的武器，我在艾斯塔克城也没见过。」

反曲刀的形状或许会使青春少年的内心为之振奋，但如果站在被刀刃指向的一方，那样的心情立刻就会被抛到九霄云外。

汉斯右手以正常握法拿着廓尔喀刀，左手则反握另一把廓尔喀刀。

使用这种奇怪的握法，证明他对二刀流颇有自信。

我心想，使用一刀流的自己或许会陷入苦战，而这个预感不幸命中。

汉斯以快得剩下残像的速度冲进我的怀中，用左手的廓尔喀刀向上挥砍，同时右手的廓尔喀刀刺了过来。动作之流畅令人不禁联想起舞蹈。搞不好他跳起舞来还比我灵巧得多。

我勉强用剑挡下这些如跳舞般的连击，同时寻找反击的机会，却迟迟找不到。不仅如此，执事还和佣兵们联手，确实地将我逼入绝境。

廓尔喀刀的一部分划过我的脸颊。

皮肤裂开几公厘，血液从中渗出。要是刀上涂有毒药的话，我大概会当场毙命，但他似乎不是毒物使。

「我好久没受到斩击了。你还真厉害。」

「如果连这种程度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资格担任巴尔蒙克家的执事。」

「你似乎对此引以为傲，但巴尔蒙克家的家风，不是习惯把妇女幼童当作人质来逼迫交涉吗？」

「……这些是瞒着拉塞尔大人秘密进行的。」

「我并没有做什么特别让你怨恨的事情。」

「你是危险的存在，甚至比公主殿下还要危险。」

「想不到我在你心中有那么高的评价。」

「所有妨碍主人霸业的人都要排除。」

「如果你们走的是霸道，那么我们就是以女王的威德拯救百姓的王道。」

「胡扯。」

「剑的话，我现在最多可是能同时拔（编注：日文中「胡扯」与「拔」发音相近。）出三把。」

我以讽刺的语气回应，同时又袭来锐利的二连击。

泡红茶和杀人似乎都难不倒这个男人。再这样下去，我大概会命丧他的刀下吧。毕竟现在的我可是无法使用神剑的状态。再加上被与我相同等级的剑士和相当数量的佣兵团团包围，怎么看都没有胜算。

（──至少要能使用神剑。）

我之所以会这么想，既非抱怨，也不是妄想。

而是为了使用神剑做铺垫。

我遵守了和他的约定，没把神剑带到这里。

这并非基于信义，而是为了确保公主殿下平安无事。不过，即然已经充分确保公主殿下的安全，那么接下来拿出神剑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才是。

我继续闪避锐利的二连击，接着看准时机说道：

「我说你们啊，老是搞错对象怎么行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你们没有审美观，只是你们似乎搞不清楚高贵之人与市井小民的区别。」

汉斯对这句话明显有所反应。似乎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显然他对我最初打倒一般生魔人那件事有几分头绪。那个时候，魔人掳走的是一名并非亚莉亚罗瑟的女学生。

他立刻命令部下：

「把塞住王女嘴巴的东西取下！」

部下连忙按照他的指示行动，但由于光线太暗，不容易确认是否本人。就在这时，玛丽带着『王女』现身了。站在那里的人确实是亚莉亚罗瑟。

「唔，哪一个才是真的？」

汉斯明显露出疑惑的神情。这也难怪，因为这个距离就连我也分不出来。由此可见，玛丽的化妆技术有多么了得。

附带一提，玛丽带来的人其实是『冒牌货』。她把以前曾被误认为亚莉亚罗瑟而遭到绑架的少女带到这里来。她爽快地决定协助我们。

「我的性命是王女殿下和您救的，现在正是我报恩的时候。」

不具备任何武力的女孩来到这种地方，想必内心一定很害怕，她却毅然决然地协助扮演冒牌货的角色。

她甚至说就算直接跟俘虏交换也无妨，但我们不会这么做。我们只想让她负责迷惑对方，不打算让她遭遇危险。

我接过玛丽带来的艾坎札克斯，摆出大上段架式。观察力敏锐的执事见状，露出一脸不快的表情。

「这表示我们手上的是冒牌货吗？」

「不错。」

「没想到你们居然会用影武者这招。不过，我想心地善良的王女应该也不希望影武者替她受死。」

说完，执事向后一跃，用廓尔喀刀抵住『真正』公主殿下的脖子。

「如果你胆敢使用神剑，我就割下她的脑袋。」

我故作冷静。

「悉听尊便。这是影武者的命运。相反地，只要我一看到那个女孩流出红色的鲜血，就会立刻送你一起上路。」

「…………」

「…………」

彼此的视线在冷静与热情之间交错。

似乎在心中盘算着虚实。

执事非常确信我做不出伤及主人性命的事。换言之，这个女孩是冒牌货。他能做出不值得即使共赴黄泉也要杀掉她的判断吗……

我很确信──那并非赌注。

巴尔蒙克家的执事虽然冷酷，但并不卑鄙。他应该把主人的名誉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我不认为他是那种会自暴自弃，杀了女孩后再自杀的人。

我只要装出平静的样子，他应该就会放弃继续战斗。

问题在于我是否能维持平静的样子直到最后一刻。

刀子抵在真正主人的喉咙上，我是否真能抑制住自己的情感？

从结果来说，我成功地抑制住这股情感。

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汗腺。

汗水从我的额头滴落，流到右边的脸颊。看到这幅景象，再怎么迟钝的人，应该也看得出来我这句话是在虚张声势吧。

尽管我对自己没能控制住自律神经感到懊悔不已，此时却有两个幸运重叠。

因为角度的关系，那家伙看不到我的右脸，而这个汗水被其他人物看见了。

那个人并没有指出我流下的汗和虚张声势这件事，而是以似能撼动天地的音量说道：

「汉斯，你输了。无论智慧和勇气都是。」

「拉、拉塞尔大人！？您为何会亲临此处──」

「汉斯，退下吧。我很感谢你这份忠义，但要是做得太过火的话，我就不是霸王，而会成为魔王。我可不想以第六魔王的身分名垂青史。」

听见这个声音，汉斯显得格外唯唯诺诺。

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这位心高气傲的执事如此唯命是从。那就是他的主人拉塞尔·冯·巴尔蒙克侯爵。

他以犹如战场指挥官的音量告诫汉斯收手。汉斯立即遵从他的吩咐。

我虽然松了一口气，却不感谢巴尔蒙克侯爵。

他是看穿了我的『虚张声势』才出手相助，但这件事本来就是他过度忠诚的部下所引起的骚动。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回到现状罢了。

不，既然尚未夺回公主殿下，我就没有理由向他道谢──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巴尔蒙克开口下令放了公主殿下。几秒钟后，绳索被切断的亚莉亚扑进了我的怀中。

「里希特大人！」

亚莉亚像小鹿一样不停地颤抖着。她原本表现得十分坚强，如今却像个孩子一样不断啜泣。这也难怪。刚才她被锐利的刀刃抵在脖子上，已经做好随时赴死的觉悟。她虽是未来的女王，但同时也是十五岁的少女。

「非常抱歉，都怪我大意了。」

「里希特大人并没有错。我总是成为您的累赘。但是，里希特大人一定会保护我。」

「以后我也会这么做。」

我尽可能用力又温柔地将她抱紧，并再次发誓要保护她远离世上所有的灾难。

巴尔蒙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不加以妨碍。单从这一点来看，他没有任何恶意，但毕竟他是亚莉亚的仇敌，也是我的宿敌，我不认为他会什么事都不做就此退下。

证据就是当公主殿下离开我怀抱的瞬间，他做出了这样的提议：

「我的部下给你们造成困扰了。容我在此为他们的无礼表达歉意。」

说完，巴尔蒙克低头向我们致意。

无论站在任何战场上都不畏惧敌兵的男人，被揶揄除了国王以外从未向其他人低头的骄傲武人，竟然低头了。那个瞬间，汉斯的泪腺顿时松弛了。

「非常抱歉。」

他说出这句话，跪在地上谢罪。他谢罪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巴尔蒙克。

照这样下去，他可能会被下令『切腹』，所以我事先设下「别在意」的防线。这个男人虽为敌人，但绝非卑鄙之徒。要是让他死在这里岂不令人惋惜。也许我是个天真的人，但公主殿下也同样天真。她对我的话表示赞同。

这下子就皆大欢喜了，之后我只要将公主殿下带回宿舍，让她吃晚餐、洗个澡放松一下，事情就告一段落──但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这样一来，我的部下思虑不周一事就落幕了。但是，我对部下感到愤怒的只有不识时务这一点罢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时机成熟的话，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不错，你说得对。目前是反巴尔蒙克的氛围正在酝酿的时候，不能在这个时间点刺激他们。」

「不过，只要你想到将那些家伙一网打尽的对策，就会毫不留情地对他们下手？」

「没错。」

「还真老实。」

「我从不伪装自己。」

这个回答就像在说霸者不需要耍这种小花招，让人感到一股裂帛般的气魄。

「所以现在我也没有伪装自己的意思。看了你和汉斯的战斗，我已经热血沸腾了。就让我发泄一下吧。」

「拜托妻子或情人如何？」

「这股沸腾只有男人，不，只有你才能平息。」

如果洁西卡女士听到这句话，大概会当场流鼻血吧，但两人之中似乎有一方是认真的。他带着两人份希望一战的意志。看样子，我大概没有拒绝的权力。

「那好吧。」

说完，我接过玛丽替我保管的两把神剑。

『哦，好久没出场了。』

『想不到要和故主兵戎相见……』

圣剑提尔锋和魔剑格拉墨说出这样的感想后，随即进入战斗状态。

我瞥了一眼巴尔蒙克的剑。

那家伙的腰上也系着一把闪耀类似光芒的剑。

「……那就是传说中的神剑巴尔蒙克吗？」

听说巴尔蒙克家的历代当主都会继承与其家名相同的神剑。

虽然不清楚详细的能力，但连我这种伪贵族的毛头小子都认识它，可见这一定是远近驰名的神剑。

（搞不好单体能力还胜过提儿及格拉墨。）

我在心里如此嘀咕后，魔剑格拉墨表示同意。

『吾主之所以如此轻易地将吾拱手让人，除了因为他有一把名剑之外，神剑巴尔蒙克威力无穷也是原因之一。』

格拉墨语带冷静地说出自身的评价。

『神剑巴尔蒙克是少数能与王室流传下来的王者之剑相媲美的剑，其单体能力兼具圣与魔。』

「换言之，单体就足以和提儿及格拉墨匹敌吗？」

对于这个评价，提儿没有表现出丝毫怒气。

『…………』

非但如此，她还罕见地像是冒出冷汗。

由此可以一窥巴尔蒙克对她带来多大的压迫感了。

据说巴尔蒙克是唯一能与被誉为拉特克路斯王国最强骑士的父亲泰修斯相提并论的骑士。况且他拥有连父亲都没有的神剑。甚至也有人认为他的力量在最强的父亲之上。说实话，连我都感到战栗。

「……上次和父亲大人对峙的时候，我已经确认了自己的成长。」

尽管只有一点点，但仍然离父亲更近了一步。

面对与父亲同等级的对手，本来应该无计可施才对，但我还是有胜算。因为我有新的力量加入。

我拿起插在地面的艾坎札克斯。

『哦，三刀流，还真是拼命啊。』

「是啊，我只能一口气使出最强的力量了。」

我的双手拿着沉默的艾坎札克斯，利用念动力驱使提儿和格拉墨跟随左右。

这个世上唯一能同时操控三把剑的人，正是我里希特·艾斯希尔克。只要彻底发挥这些力量，巴尔蒙克侯爵必然会陷入一番苦战。

我仅凭这一点便开始展开决斗。

决斗的暗号由巴尔蒙克发出。他将剑鞘往旁边一扔，在剑鞘落在地面的瞬间，我的神剑艾坎札克斯和神剑巴尔蒙克旋即交叉碰撞。

带有魔力的武器特有的火花四溅。神剑射出如烟火般绚烂美丽的光芒，但我没有那个闲功夫欣赏。回过神来，第二击已经逼近我的右耳旁。看来巴尔蒙克能够神速地挥出神剑。

「小伙子果然厉害。当年在艾斯塔克城看见你时，还是个挂着鼻涕的小鬼。」

「在北方长时间挂着鼻涕可是会结冰掉下来的。」

「嗡」的一声，神剑从鼻尖划过。

「确实是泰修斯的儿子，和我的儿子天差地别。」

「谢谢你最高级别的赞美。」

刹那，以一纸之隔避开攻击的我也进行反击。就算姿势多少有些勉强，我也得发动攻击，否则就没有胜算。我没有自信能一直避开如此神速的剑击。说得好听一点，这是在短期决战中寻找胜机；说白一点，其实是我没有信心顶住巴尔蒙克施加的压力。

这是最好的，或者说是唯一的选择，但这消极的一击不可能伤及巴尔蒙克。这一击被轻松地躲开，比刚才更沉重的一击随即朝我袭来。

我之所以能够挡下，纯粹是拜艾坎札克斯的潜力所赐。这把过去收藏在巴尔蒙克家宝物库里的大剑，坚固性和被动防御能力果然不同凡响。就连最强候补神剑的攻击都能弹飞。

我虽然因为道具捡回一命，但师傅曾说：

「道具也是实力之一。」

所以我不介意这点小事。因为好的道具会选择持有者，而好的主人懂得如何维护管理道具，可以将其潜力发挥到极致。

我每周都会用磨刀石和磨刀粉保养道具一次，使大剑得以发挥出最大的锋利度和防御力。我用大剑的刀腹挡下巴尔蒙克的攻击后，直接将大剑抛向空中，拔出左右侧的两把神剑。

既然那家伙一把剑就兼具圣剑和魔剑的效果，那么我就同时使用两把剑来对等抗衡。

神圣气场和魔之气场交错，火花四溅。

挡下两把剑同时斩击的巴尔蒙克露出一抹微笑。

「同时将两把神剑运用自如的传闻显然不假。」

「是啊，多亏公主殿下，才让我拥有这种特殊体质。」

「『善恶之彼岸』吗？据腐龙之书记载，包括你在内，只有四个人成功达到这个真理。」

「哦，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四个人之中有三个人发狂而死。一个人在街上砍掉自己的脑袋，一个人把肚子剖开取出自己的内脏，另外一个人则是用头猛撞柱子直到死亡。」

「真是美好的未来蓝图呢。同时操控圣与魔确实并非一件容易之事。」

神圣的力量必须有纯洁的心灵才能驾驭，而魔的力量则需要强大的意志。必须同时驾驭两种完全相反的感情。

提儿在一旁搭腔：

『现在的里希特就像是清纯的婊子。』

但格拉墨也说两者并不矛盾。

『古代巫女有时也会行卖淫之事，所以圣女和妓女是可以兼任的。』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是否能够彻底激发出我们神剑的潜力，取决于持有者。圣与魔，两者的力量都要激发。』

提儿话音刚落，我的体内顿时涌现出相反的力量。

正和我刀刃交锋的巴尔蒙克不由得扬起眉毛。

「哦，多么强大的力量。清新与狂野并存的一击，了不起。」

「嗯，你也相当厉害。那把剑简直强过头了吧。」

巴尔蒙克自身的本领固然高强，但那把神剑本身也发挥了无与伦比的力量。

高手的一击就宛如宫廷画家描绘的线条一般优美，又犹似煤矿工人的十字镐一样粗暴。他那刚柔并济的力量与父亲的剑十分相似。

「站在冷静的角度分析，你的本事仍和父亲大人差了一截。不过，神剑弥补了这个差距。」

听到我的评价，巴尔蒙克并没有动怒。

「是呢。你的父亲泰修斯确实是拉特克路斯王国最强的骑士，但不幸的是，神剑并没有选中他。」

「所以他才磨炼自己，成为了剑圣。」

「是啊，现在和他交手，我很肯定自己没有胜算。」

「还真是丧气。」

「武力不是唯一的评价标准，还有智力、统率力、政治力、魅力这些能力。」

「你的意思是，这些能力你都在父亲之上？」

「我对此倒有几分自信，所以我才能看穿你的小把戏。」

说完，巴尔蒙克稍微移动身体，避开从天而降的艾坎札克斯。

「啧，小把戏没用啊。」

「你应该没想过用这种三流策略就能分出胜负吧？」

「当然，我确认过了。如果在大剑掉下来之前尚未分出胜负，即可判断这场胜负将会形成『千日手（编注：将棋术语，一般会形成平局。）』。」

「实力确实不分伯仲，这样下去大概会永远分不出胜负吧。」

「这样的话，拥有年轻肉体的我就有利多了。」

「没什么，我还不输年轻人呢。」

正值壮年的巴尔蒙克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他的胸膛厚实，斗志坚定。刚才刀剑交锋时承受的压力就如同巨怪一般。他的年龄造成的身体下降曲线和我的上升曲线貌似尚未形成交叉。

不过，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也是事实，所以我把圣剑和魔剑收进剑鞘。

看到我的动作，巴尔蒙克侯爵并没有将其视为放弃战斗，他也同样将神剑收进剑鞘。

「我也不讨厌拔刀术。」

「那真是太好了，拔刀术可是决斗的精华。」

「是啊，可惜粗俗的观众看不懂。」

前阵子的剑烂武斗祭也有几场以拔刀术了结的比赛。我们都认为这样的比赛才具有参考价值，所以举手投足都不放过，但也有观众对这种刹那间分出的胜负感到枯燥乏味。观众大概认为，祭典就需要那种激烈的武打场面才刺激吧。

然而，高手之间的过招往往一瞬间就结束。胜负多半都只在毫厘间的差距。这次应该也相去不远。

我和巴尔蒙克侯爵都有意在一瞬间分出胜负。双方皆下定决心使出必胜必败的拔刀术。

巴尔蒙克弯下修长的身子，摆出有如猛虎瞄准猎物般的架势。

我则伏卧在地，摆出彷佛卧龙的姿态。我要从比巴尔蒙克更低的位置施展拔刀术。

执事汉斯看到我的动作，忍不住嘲讽：

「可笑之至。」

「哪里好笑了？」

女仆玛丽对这句话提出反驳。

「无论剑术或拳法，速度和威力都是从上段施展比较强，他竟敢摆出这种连常识都不懂的架势。」

「……呃咕，确实。」

事实上，不久前与文森特的决斗中，我就是靠上段架势拿下胜利。「兵者尊高也」，乃是兵法基本中的基本。

「不、不过，既然里希特这么做，他一定有什么打算。」

玛丽迫不得已如此强辩，她的主人也抱着坚定的信念赞同她的意见。

「里希特大人是最强不败的神剑使，他绝对不会落败。在这场战斗中应该也会让我们看见奇迹。」

亚莉亚继续说道：

「若侯爵是透过战斗来展现主人的姿态，那么我就是用信赖来展现里希特大人的主人的姿态。」

她那坚定不移的信赖温柔地包围着我。她说的话、她的存在，能够赐予我数倍的力量。我为了让她看见奇迹，将手搭在魔剑格拉墨之上。

「哦，果然不至于同时使用两把刀吧。」

「是啊，先不论威力，速度可是会大幅下降。」

「没错。既然我身为人类，自然是把速度摆在威力之前。」

「如果无法命中，再怎么强力的一击也没有意义。」

「不过，我可是深谙一把刀的拔刀术。个人的能力，剑的单体能力，都是我占上风。」

「我知道，所以我准备了秘策。」

「真是个喜欢耍诡计的小伙子。」

「我从师傅那边学到，要边感受边思考。」

我把曾经旅居艾斯塔克城的剑士说过的话复述一遍。他是继承浪人流剑术的怪异花俏男人，是吹嘘曾向异世界的剑神学习剑术的大骗子。但是，他的本领可以说是最强的，甚至足以与父亲泰修斯匹敌。不，如果不骑马的话，他的实力可能甚至在父亲之上。

此外，他也是个喜欢教学的好老师。他旅居艾斯塔克城的时候，不论是我、妹妹，甚至是城里的佣人，他都会亲切仔细地传授剑术，不问我们的身分和性别。

「里希特，剑术是Enjoy and Passion。」

这也是他的口头禅。

戴着大帽子、蓄着大胡子的他，是个看起来不怎么厉害的花俏男人，但他施展的剑术却极具艺术性。若能学会他施展的剑，也许能更加接近父亲。也许能让父亲回头看我一眼。我带着这种想法，疯也似地模仿他的剑。

并获得了「最接近剑匠浪人的弟子」这样的称号。

临行之际，他对我说：

「不久后你就会被称为北方第一剑士。」

当时我以为是客套话，但现在的我可以带着自信大声说：

「现在的我是北方第二强的剑士。」

而这个世上只有父亲比我强。

尽管我无法做出自己已经超越泰修斯·冯·艾斯塔克的宣言，但我可以自豪地说，如今只有父亲的实力在我之上。

离开艾斯塔克城后，我的成长速度超乎想像。

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施展出秘剑。对父亲的憧憬与纠葛，和不可思议的师傅之间的羁绊，与强敌奋战的经验值，将这些全部结合的原创剑技。

「圣魔二段式流水阶梯斩（Holy Demon Cascade Slash）！！」

我高声喊出这个招式名。

必杀技的品味偏向师傅，这是浪人流的证明，也深受最初的搭档提儿的影响。由于拔刀术的『第一段』需要魔剑格拉墨如飞燕般的拔刀术，必然得花时间和她商量。对命名不感兴趣的我，完全受到他们的影响，于是完成了这招必杀技。

第一段攻击是魔剑格拉墨如飞燕般的拔刀术，但我并不打算用这招击中对手。这是伪装成攻击的防御。想要避开巴尔蒙克的神速之剑，我们也只能采取神速的动作。我利用格拉墨的拔刀术前进，同时以一纸之隔避开巴尔蒙克的剑。只要稍有闪失，我的脑袋便立刻不保，但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以类似在剃刀上走钢丝的感觉避开巴尔蒙克的刀身，顺势利用从下段朝上猛力一挥的气势。

二段式流水阶梯，那是水向下流的喷水阶梯──

其流丽的姿态宛如贵妇一般优美，这个动作也可以应用于战斗上。能将阶梯上的流水换成流淌的血液。

我利用格拉墨向上挥的拔刀术回避巴尔蒙克的攻击，同时将动作转换成回旋斩。这招回旋斩并非为了强化格拉墨的斩击而使用，而是为了提升另一边的圣剑潜力。

魔剑格拉墨是技术之剑，黑色的刀身纤细且柔和，没有比他更适合施展拔刀术的剑。不过，正因如此，他本人也承认自己缺乏力量。

『技术的格拉墨，力量的提儿。』

这是他的说辞。

另外，提儿虽是强力的刚剑，但纤细度和细腻的动作就相对差了一截。该说是充分反映出本人的才智吗？其性能既粗枝大叶又蛮横粗暴。

所以她才无法使出最快的拔刀术。

──以单体而言。

所以我利用了格拉墨的拔刀术，发挥回旋斩的气势。

在躲避敌人攻击的同时使出回旋斩，我之所以采取这样的行动是有理由的。

『只是在旁人的眼里看来，这么做简直是疯了。』

这是像乘着第二段流水一样拔刀的提儿本人所说的话。

「师傅说过，高手之间的较量，是脑袋比较不正常的人胜出。」

『太强人所难了吧。』

「是啊，穿过以神之速度交错的剑线同时挥剑，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如此断言，同时解放流水阶梯的第二段。

保守地说，这就犹似『神』所施展出来的一击。

†

神击的剑闪在眼前展开。

年轻的神剑使释放出来的一击，是融合了第一段的拔刀和回避的一击所延续的连击，这一招只能用精彩来形容，但也并非不可预测。

拉塞尔从一开始就知道第一击是虚晃一招。

可以轻易料想得到这个少年会耍这种小伎俩。身为年长者，身为最强剑士之一，必须从正面挡下那一击之后再进行反击。

这是拉塞尔原先的意图，但他未能做到这一点。

因为少年释出的一击远远超乎他的想像。

「……比初次见面时成长了不少。」

俗话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而这个少年的每一天，不，是每一次呼吸都在成长。

就有如要将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当作学习对象吸收一般。

少年正处于爆发性成长的中心点。

（……很快就会超越我了吧。）

拉塞尔信誓旦旦地如此断言，但那个时候尚未到来。超越神速的超神速拔刀术第二段，拉塞尔以神剑巴尔蒙克挡下了。

那一击相当沉重，使得他的手腕弯折，剑险些脱手。若是就这么松手的话，那就是连首级一起砍下来的一击。

这是少年的剑中带有杀意的证据。他打算毫不留情地斩杀这位拉特克路斯王国的重臣、世上屈指可数的奇人。

虽然死于决战不至问罪，但这个世上只有少数几个人抱持着杀死拉塞尔的觉悟。不过，也有可能只是被逼到无法做出让对手受伤来决定胜负这种灵巧的事。

不管是哪一种，拉塞尔都很中意。

因此他决定让这个少年活下去。

拉塞尔用神剑架开了神剑，接着扔下剑弯着身子，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

正拳突刺。

这是东方空手道的招式之一，却是受到所有武术使用的基本类型。

对着里希特的腹部使出这一击后，他虽然采取防御态势，却无法扼阻这股气势。

向后飞坠数十公尺，一路上的树木皆应声断裂，直到里希特的身体陷进大地后才停了下来。

他就那样一动也不动。

想必是昏厥过去了吧。这表示，拉塞尔拿下了胜利。

然而，拉塞尔却『不偷取胜利』，直接转身离去。这是不会对里希特赶尽杀绝的宣言。

深知主人性格的执事一言不发地紧跟上去。

汉斯上前整理主人沾满灰尘的衣服，同时向主人问道：

「最强不败的称号还是属于拉塞尔大人的吧。」

这句话让拉塞尔想起自己在王立学院读书时也是被这么称呼，但拉塞尔笑着对此表示否定。

「不，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就败在那个少年的父亲手下。」

他想起当年和泰修斯决斗落败的那一天。

那时彼此都尚未成熟，但在那场决斗中落败后，他才明白自己是个井底之蛙。如今随着时间流逝，这次反倒让他的儿子尝到败北的滋味。

「不，真的是这样吗……」

他自言自语。

「这个名叫圣魔二段式流水阶梯斩的招式，确实精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已呈现一片青紫色。骨头大概碎裂了吧。

──在技术和速度方面总是凌驾于里希特之上。

然而，最后的最后施放的那一击，其攻击力却是里希特更胜一筹。

要是就这么继续战斗下去，巴尔蒙克很有可能会输。

「真是不得了的少年。或许这样的少年正是我今后想要教化的世界所需要的领导者。」

里希特的剑术成就，已经让巴尔蒙克产生这样的感想。

如果自己有朝一日离开人世，向他──

巴尔蒙克本想将这些话托付给忠诚的执事，却打消了念头。

和拉塞尔有血缘的儿子们皆是连平庸都称不上的蠢货，凭巴尔蒙克家的权势，儿子们想要什么都给得起，但他认为不可能留给儿子们崇高的『理想』。

「如果是里希特的话，如果是泰修斯的小儿子的话，能共享我的理想吗……」

拉塞尔对着夕阳西沉的漆黑夜空低声呢喃。

他的心中很清楚，别说忠诚的执事，就连在剑圣泰修斯和里希特本人身上也找不到答案，但他蓦地想试着询问这片夜空。

当然，作为自然一部分的黑暗是不可能提供任何答案的。

「……呵，反正问了也是白问。」

比起被少年击碎拳头，他更后悔自己变得软弱。

他心想，今后改革世界、引导人们的人会怎么做？拉塞尔挥去在刚才那个地方『装睡』的少年的脸，回到等候多时的马车上。

我被巴尔蒙克的正拳突刺击中而失去意识，但那也只过了几秒。虽然不至于夸口说能够立刻重启战斗打败对手，但就那样继续战斗也没问题。然而，我没有这么做。

那是有理由的。因为巴尔蒙克自身的力量并非万全状态。

年纪──虽然不是这个原因，但巴尔蒙克本人并没有完全发挥实力。

不知道是生病或者其他理由，但他的实力应该不只这个程度。况且，要我和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的人在那个地方分出胜负，总觉得未免太可惜了。

而且我是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的护卫。

和最棒的劲敌决斗固然令我热血沸腾，但亚莉亚的人身安全才是我要优先考虑的，而非身为剑士的探究心。

如果就这样展开死斗的话，就算分出胜负，我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吧。

所以我才舍弃身为剑士的骄傲，假装昏睡过去，但看到这一幕的王女殿下似乎担心得不得了。

她不顾玛丽的制止朝我的方向奔了过来。

「里希特大人！！」

总是笑得如向日葵一般灿烂的少女，此时此刻却露出有如彼岸花般的悲伤神情。

她大概是打从心底担心着我吧。那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一个人要变得幸福，必须做到两件事。」

亡母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回荡。

「那就是被他人需要，以及需要他人。里希特，你要成为爱着某人的人，成为被某人爱着的人。」

这句话是母亲的口头禅。

母亲自己直到死亡的那个瞬间都爱着我，也被我爱着。

从那以后，除了妹妹之外，我再也没有过这样的存在。

亚莉亚是第一个让我感受到爱，却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为了让她从不安中解放出来，我鼓舞颤抖的双脚站了起来。

我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颤抖着，等着她扑进我的怀里，但那却成了『致命伤』。在感受到她呼吸的瞬间，在她的芳香掠过鼻孔的刹那，一声划破空气的声音传入耳际。

咻！

一枝箭划破黑夜的大气，画出一条抛物线。

那枝箭朝王女的心脏笔直飞去。

从轨道及速度来计算，可以看出是从一百公尺以外的地方所发射，但现在并非锁定射手位置的时候。

我立刻举起右手握着的提尔锋弹开那枝箭。这是我唯一的选择，但此时出现三个误判。

第一，刚才和巴尔蒙克的对战让我的体力大幅降低。

第二，我的惯用手拿的是具有相当重量的提尔锋。

第三，放箭的射手是超乎我想像的高手。

短短一刹那，我出剑的时机慢了一步。

其代价将由这个世上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来偿还。

提儿好不容易才成功地碰到箭身，却没能把箭打落。箭的轨道往旁边稍微偏移一些，划伤了亚莉亚。

「亚莉亚！！」

没有被箭射穿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也是唯一的救赎，但不变的是，这世上最美丽的东西出现了伤痕。

我对自己的无力和软弱感到痛恨，但公主殿下却对这样的我面露微笑。

「您又救了我一命，即使转世七次，我也无法报答这份恩情。」

我想告诉她没这回事，是她的笑容拯救了我，但此时不难想像即将射来第二枝箭。我用身体护着公主殿下，来到大树旁边，在那里警戒着第二枝箭，但始终没有等到下一枝箭。

玛丽紧握苦无，眼睛布满血丝地不停搜索四周，却看不出有任何可疑或敌对份子的身影。

「是单发攻击吗？」

应该不可能是来自巴尔蒙克派的攻击。巴尔蒙克是个武人，不会做出这种暗箭伤人的卑鄙行为。那么是猎人的误射吗？不，应该也可以排除。因为这里是空无一物的平原，没有足以供猎人维持生计的野兽。

「何况那一击明显带着杀意。」

单凭木头、箭和铁镞无法确认杀意，但从斜角和瞄准的部位可以断定对方充满杀意。那枝箭确实瞄准了亚莉亚的心脏。亚莉亚是普通的人类，心脏被箭射中就会死亡。

「是谁想取公主殿下的性命？除了巴尔蒙克，希望公主殿下死亡的人应该──」

不存在，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保守』地说，亚莉亚的性格就像圣女一样冰清玉洁，如天使一般纯净无瑕，不太可能招致他人怨恨。可是，她是这个国家的第三王女，有很多人对这个地位看不顺眼。

像是和亚莉亚有着血缘关系、互相争夺王位的兄姊们，畏惧亚莉亚的政治向心力的守旧派们，或是就读学院的贵族子弟们。嫉妒亚莉亚的美貌，其中应该不乏第三者或由爱生恨的人。

「……冷静想想，四处都是敌人。」

我不禁露出苦笑，公主殿下也苦笑着说：

「真是四面楚歌的人生。」

她随即就这样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亚莉亚！？」

我抱着全身瘫软的她，同时喊着她的名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冷静地观察亚莉亚，但她的身上看不出什么异状。箭也没有刺进身体，只有稍稍渗出血来。

然而，她的眼神空虚，即将失去焦点。

「……里……希特……大人……」

勉强说完这句话后，她的眼神失去焦点，在我的怀里失去了意识。这时我才终于想起，刚才的箭从她的身上划过。我明知无礼，但依然将她一部分的衣服撕开，确认伤痕。

她的身上浮现出像蓝蜘蛛一样的图案。

（插图012）

「……这是什么……」

拥有丰富药学知识的我，在脑中不断思索，仍对那个图案毫无头绪。

我只能感叹自己才疏学浅，但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我用公主抱将亚莉亚一把抱起，连忙将她带到学院的医务室。

玛丽尽管脸色惨白，仍不忘保护我的背后。

虽然途中完全没有追击或奇袭这类迹象，但心中的石头依旧不能放下。在确认公主殿下平安无事之前，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

深夜，我带公主殿下来到医务室后，王立学院的医生抱怨道：

「半夜三更直接闯进来也太没常识了吧。」

我可不想被用化学实验的酒精灯烤乌贼干的医生这么指责。附带一提，她的名字叫霞，是一名东洋女医生。

「没有女人味，不结婚又想混日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公家机关工作。」

这位女性没有上进心及探究心，她抱持这个信念而成为王立学院的专属医生。不过，她的医术有口皆碑，因为在上课或社团活动中受伤的学生在她的治疗下，伤势转眼间就能恢复。

「用魔法恢复的话会让自然治愈力下降。」

据说她的原则是不使用擅长的回复魔法，而是靠东洋的奇怪医术来进行治疗，但在她看见亚莉亚手臂浮现的图案后──

「唔唔。」

她沉吟了片刻。

「……你别摆出一副参加父母葬礼似的表情。」

「那就控制在亲戚的程度吧。可是，不管我怎么掩饰，情况也不会好转。」

「我知道。那个蓝蜘蛛是什么东西？」

「这是从蓝蜘蛛身上取出的毒素。」

「蓝蜘蛛是什么鬼东西啦！」

用激动口吻反问的人不是我，而是女仆玛丽。

女医生霞用冷静的态度回答这个失礼的提问。

「蓝蜘蛛是一种栖息于南洋孤岛上的特殊蜘蛛，身上有八只脚及有如蝎子的尾巴。」

「光从这些就听得出含有剧毒。」

「不错。蓝蜘蛛是以陷入沉眠深渊的灵药材料而闻名。」

「沉眠深渊？」

玛丽不解地歪着头。

「很久以前，有位身患重病的贤者为了模拟冷冻睡眠而服用这种药，后来直到二七○年后才苏醒过来。」

「也太久了。」

「这种药只要稀释到万分之一，就能成为优质的安眠药。我们王立学院有不少老师因为精神压力太大而失眠，有些人也会到医务室开这种处方笺。」

「什么嘛，原来是正常的药物。」

「这是在适量、合法使用的前提下。若抓住七十七只蓝蜘蛛，将浓缩的毒素进行熬煮，就能制成可怕的猛毒，让人陷入再也无法苏醒的沉眠深渊之中。」

「……也就意味着死亡吧。」

女医生点了点头。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不管允不允许，如今蓝蜘蛛的毒素正在侵蚀王女的身体。」

霞将亚莉亚敞开的衬衫撕下。蓝蜘蛛的图案如同有生命一般地蠢蠢欲动。

「虽然目前尚在沉睡，但这只蓝蜘蛛会慢慢开始移动，从上臂到肩膀，再从锁骨移动到胸部，最终到达心脏。」

「…………」

到达心脏后会怎么样？没人会问这种没有常识的问题。

当蓝蜘蛛用蝎子般的尾巴刺进心脏时，就注定会迎来永远的死亡。

「……不、我不要，我不要这样。我绝对不让那种事发生。你是医生吧？快点想办法救救亚莉亚罗瑟大人！」

玛丽揪住霞的衣领，这位不良女医却尴尬地移开视线，挠了挠脑袋说：

「对不起。」

也就是说，光靠她自己是无能为力的。

「怎、怎么会……」

玛丽无力地整个人瘫软在地，但霞并不是恶魔，她又向我们提及其他可能性。

「我的力量──正确来说，用医疗的力量救不了亚莉亚罗瑟殿下。不过，蓝蜘蛛的力量是驱使邪术的黑魔术，若能运用与之相反的力量，或许能够救她一命。」

「已经没时间了，请你说得清楚一点。」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只要有制造出蓝蜘蛛毒素之人的血液，就能制作解药。」

「什么啊，明明就有办法嘛。」

「嗯，因为蓝蜘蛛的毒是将七十七只蜘蛛的毒浓缩起来，再施以黑魔法的毒。混入使用者的血液，以提高毒性。」

「所以说，只要把制作毒药的人抓起来，剖开肚子取出血液就行了吗？」

「不用做到那种地步。只要有足够的量，就能制作血清。」

听闻此言，女仆顿时松了一口气，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女医生霞将这件事指了出来：

「简单地说，眼下完全不知道是谁下的毒吧？在这种情况下，有办法准确找出制作毒药的人吗？」

「那、那是……」

玛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我回答道：

「可以，我一定会找出来。」

「你有什么根据？」

「因为只有这个方法才能拯救公主殿下。」

「简单明瞭。」

霞露出眉开眼笑的样子。她为人直爽，喜欢明确的回答。

「事不宜迟，你们立刻动身去找嫌犯吧。顺带一提，线索是具有相当实力的人。能制造出这么厉害的毒药，表示对方是个天才黑魔术师。」

「换句话说，拥有强大魔力的人全都有嫌疑啊。」

「差不多。」

「这里可是人才济济的王立学院耶。」

玛丽大表不满，霞冷静地向她解释：

「起码剑士科和圣职科的学生可以从嫌犯名单中排除吧。」

「基本上是这样，不过世上也有能够同时运用圣魔两种属性的剑士。」

两人不约而同地斜眼打量着我，但也不能断言没有像我这样的『例外』吧。但光是知道犯人躲在这所学院里，而且是具有相当实力的人，这样就够了。

「就从最强的家伙开始一一问个明白。」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玛丽惊讶到下巴几乎要掉了下来。

「让亚莉亚遭遇不幸的『黑魔术师』是个天才吧？既然拥有那种力量，必然会和这所学院最强的一群人有所牵连。」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这没有道理啊。」

「十杰确实没有杀害公主殿下的理由。就目前来看。」

「你的意思是，说不定背后有着什么隐情吗？」

玛丽托着下巴沉吟了半晌，看似对我的推测无法完全接受，但既然没有其他有力的嫌疑人，她似乎也不打算否定我的意见。

「我明白了，玛丽也派出手下的女忍者们前去调查一番。」

「那真是帮了大忙。不愧是能干的女仆忍者。」

我称赞玛丽后，一旁的女医生霞也表示自己愿意出一份力。

第三卷 十杰选拔动乱篇 第四章 十杰选拔考试

†

「亚莉亚殿下陷入死亡沉眠？」

爱莲脸上浮现惊愕的表情。

「嗯。」

「然而您却表现得如此镇静。」

「要是惊慌失措就中了敌人的圈套。她会遭到狙击全是我的疏忽，所以我会用最短、最妥善的方法让她苏醒。」

「您会用吻来唤醒她吗？」

「不会，因为没这个必要。」

「那就让做妹妹的助您一臂之力吧。」

我向妹妹答谢后，立刻询问她十杰的详细情况。首先，从组成成员开始。

「先从最基本的地方开始介绍。他们虽号称十杰，人数却不到十个人。」

「名为十杰却不到十个人？」

根据得到的资讯，十杰虽有十个名额，不过人数凑足的情况其实很少见。

但再来就无法得到更深入的资讯了。看样子妹妹的手上也没有太多情报。

「十杰是个非常神秘的组织，所以不会透露给我这个新人多少情报……」

刚进这所学院不久的妹妹如此说道。她的课业和战技都是天才级的，因此实力被认定为学院前十名，才刚被选拔为十杰不久。

她原本似乎打算和十杰这种麻烦的组织保持距离，却被「身为名门艾斯塔克家的人，在学院怎么能不名列前茅呢」这种理由说服而加入。

由于她是不顾父亲反对而入学的，因此希望至少能为家族争光。幸好她的上进心在此时发挥了作用，让我们得以获得十杰的相关情报。

妹妹爱莲轻咳了一声，接着念出十杰誓约：

「第一，十杰会议上的议题及对话内容不得透露给任何人。」

「第二，十杰会议上的议题及对话内容『绝对』不得透露给任何人。」

「很重要，所以说了两遍吗？」

「就是这样。虽然我尚未参加过会议，但成为十杰的时候，我曾再三被这样叮咛。」

附带一提，成为十杰会被要求戴上誓约的戒指。那是一枚白银戒指，但据说具有一旦违背誓约，戒指就会变成黑色的机制。

「好像是什么秘密组织呢。」

「虽然处于传闻阶段，但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学院诞生之前。」

「学院诞生之前就有类似学生会的组织？」

「甚至还有人说这所学院是为了他们而创立的。」

「顺序颠倒了啊。看来十杰握有比想像中还要大的权力。」

「是的。能以对等身分对十杰发表意见的只有学院长层级。别说教师，就连学科长都不能任意说三道四。」

「简直就像出现在创作中的秘密组织呢。」

「这么形容的确很妙。虽然背负有类似这所学院学生会的职责，但可以感觉到比这个功能更重要的『某些东西』。背后应该隐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所以才想要杀掉亚莉亚吗……就算如此，还真是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

「是啊。放出蓝蜘蛛的刺客用的并非致命性毒药，而是迟效性毒药。一般的刺客才不会这么做。」

「的确如此。这种暗杀方法并不确实。」

「蜘蛛一周后才会到达公主殿下的心脏，在这段期间是要以解药为要胁，逼迫我们谈判，又或者是──」

「或者是？」

「或者是看着我们惊慌失措的样子，极尽嘲笑之能事，这两者之一。」

「您的意思是也有那种残暴成性的人吗？」

「这只是一种可能，但应该不对。我猜蓝蜘蛛的刺客应该会来逼迫我们谈判。」

「那差不多该来接触我们了吧。」

「就是这么回事。」

说完，我打开自己的鞋柜。鞋柜被填得满满的。啪沙一声，书信类的东西掉了出来。爱莲一脸愕然地一封封确认。

「情书七封，挑战书两封，匿名骚扰信八封。」

尽管已先用魔法扫描过，但她依然惊讶地说：「都是仰慕兄长大人的女学生和喜欢那些女学生的男学生送来的信。」

「这是常有的事。」

我这么说着，正准备动手撕掉这些信，但此时妹妹优美的秀眉动了一下。鞋柜里只留下一封信，而那封信一看就格外与众不同。

「兄长大人，这是──」

「是吧。黑色信封上盖着蓝色封蜡。」

「封蜡的形状是蜘蛛。」

「看来对方马上就来接触我们了。」

「好像是呢。」

我把情书交给爱莲处分，连忙把信拆开。虽然信上没有施予任何魔术处理及陷阱，但所写的内容却相当苛刻。

「一周之内成为十杰，然后暗杀巴尔蒙克。事成的话，就会把解药交给你们。」

爱莲看到信上的内容，顿时脸色铁青。

「为什么要让兄长大人加入十杰！？」

「蓝蜘蛛似乎想让十杰和巴尔蒙克敌对，是想利用我让双方起争执吗？」

「这表示双方的关系并不好。」

「嗯。这是从玛丽那里得到的情报，巴尔蒙克拢络了学院长和学院教师，但十杰似乎对这件事不甚满意。」

「十杰拥有极大的权力。」

「双方是在争夺学院的主导权吗？所以才利用公主殿下的性命，想让我行动起来。」

「这是何等恶毒的邪恶手段。」

「一般来说，这就是毒物使的做法。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明白对方暗杀公主殿下的目的，也知道巴尔蒙克侯爵并非这次事件的犯人了。」

「自导自演或者策略的可能性呢？」

「我和巴尔蒙克候爵交手过三十分钟。此人虽然粗野，但丝毫感觉不出卑鄙。」

「意思是他不会做这种卑鄙的事。」

「嗯。虽然不晓得他的部下是否也一样，但昨天才刚发生过那种事，我想他们不会做出让巴尔蒙克侯爵不高兴的行动。」

「这么一来，犯人在十杰之中的可能性果然很高呢。」

「毕竟目前只有十杰知道我要加入他们。」

「十杰对于保守秘密相当坚持，想必不会轻易地将情报泄露出去吧。」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你可以告诉我这些嫌疑人的个人情报吗？」

「当然没问题。首先就从新加入十杰的可爱美少女开始介绍吧。她的身高一百六十二公分，体重四十九公斤，十五岁，三围从上到下分别是九九、五五、八八，是兄长大人最最最喜欢的OC（王立学院中等部生）。」

她挺起胸部，对我摆出性感的姿势。

「谢谢你提供这些充满谎言的情报啊。」

「呃，三围确实有点灌水，不过以后还会变得更加丰满的。」

「根据统计，女性的体型似乎是由十到十五岁之间的生活习惯决定的。嗯，现在还不算迟，加油吧！」

「我会努力的！」

她似乎每天都会喝牛奶，做丰胸体操。顺带一提，丰胸体操是从班上一位胸部丰满的同学那里听来的，像极了章鱼舞。这实在不像贵族千金会做的事，一想到妹妹每晚睡觉前扭来扭去跳舞的样子，就觉得太超乎现实了。

「我对爱莲的事瞭如指掌，甚至连身上有几颗痣都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我们有互相数过对方全身的痣嘛。」

爱莲的脸颊顿时泛起一阵红晕。为了避免误会，我可要声明在先，那是我们小时候的事。还有一点要补充，那也是被爱莲强迫的。

「问题在于其他的十杰，你能告诉我情报吗？」

「那是当然！」

笑得灿烂的妹妹，毫无隐瞒地将情报透露给我。

「首先从兄长大人认识的人开始说起，也就是和兄长大人隶属同一班的艾尔莎德和艾尔拉赫姊弟。」

「我记得他们是异卵双胞胎特待生。」

「是的。不过十杰所有人都是特待生。」

「是吧。不过，两人虽是异卵，长得却一模一样。」

「这只能说是基因的奇迹。我也好想用和兄长大人更相像的长相出生。」

「这样可是会糟踏你的美貌喔。」

「每天早上照镜子就能看见兄长大人，这样一定很幸福。」

她一脸陶醉地凝视着我，接着又轻咳一声。

「我离题了，实在非常抱歉。呃，艾尔莎德是姊姊，艾尔拉赫是弟弟，两人以冰炎使姊弟的外号着称。」

「这个我很清楚。我们在剑烂武斗祭时曾经交手过。」

「虽是强劲的对手，但仍比不过我们艾斯塔克兄妹。」

「我前几天才见过他们，听说他们也是十杰的新人，排名不高。」

「是的。似乎是在剑烂武斗祭前不久加入十杰的。排名是弟弟艾尔拉赫第七，姊姊艾尔莎德第八。」

「真是意外。」

「怎么说？」

「不，因为姊姊的实力比弟弟略高一些。」

「那大概是为了让弟弟出风头吧。因为姊姊似乎最喜欢弟弟了。」

「我记得弟弟是姊控。」

「才不是那么简单的关系。」

爱莲虽然提出异议，却没有对此详细说明。所有人都知道，艾尔拉赫和艾尔莎德是感情很好的姊弟，但根据爱莲的判断，艾尔莎德似乎对艾尔拉赫怀有超乎姊弟关系的感情。这是同样爱着兄长的爱莲才能察觉到的微妙情感，但爱莲并非会到处张扬这种事情的女孩。

（──毕竟是暗藏心意的同志呢。）

爱莲做出这样的结论，应该可以排除这两人的嫌疑了。哥哥也抱持相同意见。

「我们交手过，所以我很清楚。那两个人，尤其是弟弟，绝非那种会策划用毒药来暗杀的卑鄙小人。他本来就不是精于算计的人。」

「从性格和能力上来看，姊姊应该也可以排除。」

「嗯。基于同样的理由，希丝提娜也可以排除。」

「因为她是巴尔蒙克家的人吗？」

「是啊，这次的事与她家无关。所以身为巴尔蒙克女儿的她也可以排除嫌疑吧。」

爱莲虽不满地抱怨「兄长大人对女孩子太心软了」，但大概不至于对我的合理判断有所不服，所以并没有提出异议。

「顺便一提，希丝提娜小姐排名第六。」

「排名中下啊。」

「差不多。她是优秀的剑士，却有魔法力方面的弱点。」

「就能力而言，也被排除在嫌疑之外。」

「是的。顺便说一下，第九名是我。」

「你也除外。」

「哎呀，人家好开心。不过，我就算全身赤裸地让兄长大人从头到尾检查也可以喔？」

「这就免了。」

「第十名是空着的吗？」

「是的。刚才也说过了，十杰是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加入的组织。没有一个人是来凑数的。」

「这表示我们只要从第五名查到第一名就可以了。」

「是吧。」

「嫌犯从将近一○○○名王立学院生，一口气缩小为五个人了呢。」

「不愧是兄长大人。您不仅是最强不败，似乎也拥有灰色脑细胞。」

「我只是按照顺序一一消除可能性罢了。话说，你知道第五名以上的情报吗？」

「当然了。『几乎』每个人都做了自我介绍。」

我有点在意几乎是什么意思，但没有打断她的话。

「我想兄长大人已经见过第三名，所以就不介绍了。」

「你是指圣职科的王子殿下，眯眯眼的精英吧。」

「是的。是阿雷夫特大人。」

「未来的主教猊下。他虽为圣属性的精英，但也不能排除嫌疑。」

「为何？」

「因为事物是一体两面的。圣属性的反面是魔属性，生的反面是死。事物就像是硬币的正反两面。」

「您的意思是，精通白魔法的人，也精通黑魔法吗？」

「嗯。想把某件事做到极致，往往必须将其对立面也做到极致──何况，我总觉得那双眯眯眼的深处似乎隐藏着什么，但也许只是我的偏见。」

「不，如果兄长大人觉得可疑，那就应该不是一般的好人。」

爱莲对我完全信任。比起圣教的精英，哥哥的话或许更接近神的真理。虽然这是抬举我，但我的直觉认为阿雷夫特很危险。

「嗯，先不说阿雷夫特，其他排名较高的人怎么样呢？」

「第五名是文森特。您也已经和这个人交手过了。」

「嗯，他是个很有实力的人。」

「那就也跳过他，从排名第四的人开始介绍吧。他叫做政宗。」

「好奇怪的名字。」

「他是来自东方蓬莱国的贵族。他的皮肤黝黑，顶着一头乌黑的头发，继承一把名为五郎入道正宗的神剑。」

「是神剑使啊。」

「是的。」

「看来是个强敌。如果可能的话，我不想与之战斗。」

「我也有同感。但如果这个人是犯人的话怎么办？」

「那也只能让他后悔下毒这件事了。顺便一提，东方是毒的产地。你听过附子这个词吗？」

「那是与我无缘的东西。」

虽然爱莲这么逞强，但她说得没错，所以我没有反驳。

「附子是东洋的剧毒。据说东洋有从乌头取出附子加以操纵的附子使。」

「刺客也有可能来自他的家族。」

「正是如此。」

爱莲表示理解后，接着说出第二名的名字。

「接下来是第二名，他的名字叫做弗尔克乌斯。」

「光是名字就感觉很厉害。」

「是的。传闻说他是十杰中『实质上』最强的人。」

「我不喜欢实质这个词。」

实质免费，一天只要一杯咖啡的钱，这是骗徒经常使用的话术。

「姑且是有理由的，因为排名第一的阿玛弗很少在人前露面，也没有在其他学生面前进行过战斗。」

「所以才说是实质啊？」

「是的。十杰会议是由第二名到第四名的人负责主持。」

「一旦成为十杰之首，不仅可以长期缺席，是不是还能过着如同东洋的大名或君王一般的生活啊。」

「看来似乎是这样。在十杰的誓约中有提到，彼此互相切磋，让最聪明、最强的人成为第一名，领导其他十杰，但第一名似乎并没有守住誓约。非但如此，排名较低的十杰也没人见过他。」

「也就是说，是个充满谜团的人物啊。真让人感兴趣。」

「谜团与毒药自古以来就很相配。」

「是啊，光听你这么说，就觉得那家伙最可疑。」

「问题是我们要如何接触那位神秘人物。」

「没错。」

「要是继续担任十杰，迟早有见面的机会，我想到时候可以托人引介一下。」

「现在没有那种悠闲时间了。我们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周。」

「是的。必须在亚莉亚罗瑟殿下的毒穿透心脏之前找到犯人。」

爱莲烦恼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过我已经想到解决的方法了。

负责收集情报的女仆玛丽也过来和我们会合，于是我将心中的想法说给她们听。

「只要我加入十杰，并成为十杰之首就可以了。如此一来，道路应该就会自动开辟了。」

我的语气比告知早餐的煎蛋熟度还要轻松，使得爱莲一开始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然而，她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顿时挑起秀眉大声惊呼：

「「咦咦～！」」

玛丽惊愕的声音也同时交织在一起，演奏出美妙的旋律。我开玩笑说两位美少女的合声很美妙，但她们似乎没有余裕享受这句玩笑话。

「你不是很抵抗加入十杰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虽然正中敌人的下怀让我很生气，但如果没有其他方法的话，那就只好这么做了。」

「你是下等生耶。」

「好像只有特待生才能当上十杰。不过，既然那边主动邀请您加入，大概没什么问题吧。」

「明明前几天才刚拒绝这项提议，不知道他们能接受你改变主意吗？」

「那就拜托他们直到答应为止。」

说完，我拔出搭档提尔锋，开始跳起了剑舞。

那流丽的动作让她们两人，尤其是妹妹为之陶醉。

「我想没有哪个组织会将这位性感的强大剑士拒之门外吧。」

尽管获得这样的评价，不过先不论表现如何，从『实力上』来看，我认为自己不具备被拒绝的要素。或许是我过于自信，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我并没有除了加入『十杰』之外的选择。

†

王立学院特待生十杰，顾名思义，就是被选中的前十名特待生所担任的荣誉职位。有些人视其为王立学院的学生会，但这个组织并没有那么简单。

十杰是王立学院一○○○多名学生的代表，也是他们的憧憬，更是梦想。

就读王立学院的所有学生，都以某种形式意识到十杰这个珠玉般的存在。有实力的人为了让自己坐上那个位子而努力，没实力的人则对那个存在抱持憧憬和崇拜。

除了像我这种对『学院』本身不感兴趣的人之外，所有人每天都在意识到十杰存在的情况下生活。

这让我再次感受到十杰受到特别看待这件事。观察占领我们教室后面的那群特待生就能充分理解。下等生总是将十杰视为特别的存在，一般生则被自卑感所刺激，而没能成为十杰的特待生则似乎抱持着好恶等各式各样的情感。

举例来说，在分发讲义时，一定是最后才发给十杰。我想大概是有着大人物就该担任压轴的思想吧。加上教师们也很在意十杰的感受，上课时，不管他们要做什么，都完全不会过问。就连排名第七的艾尔拉赫在上课时起身去商店买咖啡，也不会受到责备。

我心想，这样校规不就荡然无存了吗？但没有人会对十杰的行动认真地表示质疑──除了我以外。一直以来我都没注意到这件事，所以当艾尔拉赫离开座位之后，我也跟着站了起来，追在他的后面。当然，因为我不是十杰，所以便引起老师的注意。

如果我在这里提出「明明特待生可以，为什么下等生就不行」的抗辩，一定会被指责我算什么东西吧。因此我不强词夺理，而是向老师展现出大器的一面。

「离开座位的部分请您从下次考试的分数中扣除。因为我一定会考一○○分，扣四○分以内还可以接受。」

我的傲慢言论让老师气到太阳穴频频抽搐，但现在我可没有空顾虑他的心情。

「还有，我不日就会成为十杰给您看，所以这算是预支特权。」

对我这句话产生反应的，是班上另一位十杰，也就是艾尔拉赫的姊姊。她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看，低声嘀咕：

「……总算下定决心了啊。」

我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对着这位曾经剑刃交锋的劲敌低声回答：

「是啊，终于要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了。」

我跟随艾尔拉赫的脚步来到商店，只见他正在里头买咖啡和零食。咖啡里放了大量的牛奶和砂糖，零食则选择加入大量砂糖和蜂蜜的椒盐卷饼。看来他是个极度的甜食派。

不讨厌甜食的我也想加入。

他坐在休息椅上，我则坐到他对面，把手伸进他的零食袋里。

「…………」

虽然他瞬间瞪大了双眼，但反正我们又不是不认识。而且和姊姊一样，他似乎也感受到我的决心。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想接受十杰选拔考试了吧。」

「是啊，我要成为下等生有史以来第一位十杰。」

「你说什么！？莫非你想以下等生的身分参加选拔考试！？」

「是啊。」

「是下等生的志气和骄傲吗？而且还是一介平民。」

「怎么可能。我的志气和骄傲都留在艾斯塔克城了。是实质上的问题。根据学院规定，下等生不得特别连升两级。每学期必须取得第一名的成绩，参加编入考试才能进级。很遗憾，我没有这么多时间。」

「毕竟人生苦短。」

不知道亚莉亚状况的艾尔拉赫似乎误会我是个急性子──尽管他是蓝蜘蛛的可能性非常低，但既然这种可能性并非为零，最好还是别对他详细说明。

「嗯，就是这么回事。我也想在上课的时候吃椒盐卷饼。」

「这间商店的咸奶油口味堪称一绝，你就好好期待当上十杰之后的乐趣吧。」

「你可以帮我引荐吗？」

「只要你愿意，我没有理由拒绝。因为这是十杰会议的决定，况且我也投票赞成你加入。」

原来他和排名第三的阿雷夫特一样，皆属于希望挖角我的那一派。看来他想还我在剑烂武斗祭上交手时所欠下的人情。

「毕竟若进入相同的组织进行排名之争，就必然能够互相切磋琢磨嘛。」

艾尔拉赫露出看似开心的表情笑嘻嘻地说道。火焰使艾尔拉赫的性格也像火焰一样炽热，就像面向少年族群的创作作品一样充满着上进心。

看到艾尔拉赫发自内心地欢迎我加入，我决定撤回前言。

（……这个人是毒物使的可能性为零吧。先将他从嫌犯名单中删除。）

这个顽皮的小鬼是双面人，其实另一面是个卑鄙的刺客──只有不瞭解事物本质和王道的三流编剧才会准备这样的剧情。

蓝蜘蛛虽然准备了暗杀公主未遂这个卑劣的剧情，但我觉得犯人似乎很重视反派的美学和王道。

（……刻意使用迟效性毒药这一点大概有什么特别意义吧。）

如果只是想取公主殿下的性命，使用即效性毒药比较快。犯人使用迟效性且具有解毒方法的毒药，让人不禁觉得这场暗杀剧带有某种意义。

（──我的任务就是将这个意义解读出来。）

或许那才是犯人真正的目标，但如今的我没有什么选择。虽然被犯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让我很不爽，我也只能任凭对方摆布。

但既然决定采取行动，我希望能表现得华丽壮烈一些。

其实我的真心话，是想让犯人的股掌被我的行动摩擦到燃烧起来。

「我不知道谁是犯人，但我会让他对向公主殿下出手这件事后悔到想死。」

这正是亚莉亚罗瑟的骑士──里希特·艾斯希尔克毫无虚假的真心。

†

我拜托艾尔拉赫引荐，让我参加十杰选拔考试。

玛丽说，明明是对方邀请的，为什么还要选拔呢？对于这件事，排名第三的阿雷夫特是这么解释的：

「这是十杰的传统。说起来，你可是史上唯一违背十杰的传统，以下等生的身分接受考试的人，所以这点就请你多多担待了。」

尽管已经获得被特别对待的恩惠，但要是因为抱怨而丧失参加选拔考试的资格也会让我很为难，因此我只好心甘情愿地参加选拔考试。

「就是得这样。」

阿雷夫特面带微笑，眼睛眯成一条线，接着开始向我介绍选拔考试的内容。

「不知道令妹是否告诉过你选拔考试的内容？」

「没有。」

「令妹相当明智。根据十杰的誓约，考试内容不得对外透露。」

「简直就像是什么秘密组织。」

「…………」

这句话似乎让阿雷夫特的眯眯眼产生了些许反应。或许我的这句话直击核心，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情的时候。

阿雷夫特不知是否察觉到我的心思，他煞有介事地开始介绍十杰选拔考试的内容。

†

亚莉亚罗瑟的宅邸中，女仆站在安详沉睡的神圣少女旁边，听取我传达的十杰选拔考试内容，不断地点头附和。

「不愧是学院前十名的集会，果然没那么简单应付。」

玛丽双手抱胸，导致女仆服都皱了起来，并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而身为当事人的我却悠哉地喝着红茶。她语带不满地责备我：

「喂，那边的最强不败，你为什么一副悠哉的样子啦。」

她本想用不知从哪边掏出来的汤勺敲我的头，却被我潇洒地躲开。我露出游刃有余的态度说：

「干嘛那么紧张，又不是多难的考试。」

「不，你也太小看它了吧。因为必须展现出心技体各方面都是最顶尖的。」

说完，玛丽拿出刚才阿雷夫特给我的，有关考试内容的小册子。

「首先是心之考验。身为十杰，必须比勇者更勇敢，比公牛更勇猛。为了展现出这一点，需要登上埃维山，触摸火龙的逆鳞。上面是这么写的。」

「那就照做不就好了吗？」

「我说你啊。你难道不知道埃维山是什么地方吗？」

「是位于王都近郊的深山幽谷间、海拔二二三○公尺的秃山。首位踏遍此山的冒险者是艾里克斯·冯·加登男爵。此山虽位于王都近郊，却因为山顶上住着凶暴的火龙，以致于无人能成功登顶。」

「你是在默背辞典吗！这不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嘛。」

「由于某种原因，我必须得在考试拿一○○分。」

「那你应该知道埃维山上栖息着灾厄龙这件事吧。」

「我知道啊。是灾厄龙埃维尔·马加特嘛。」

「那是连课本上都有记载的龙耶。这下完蛋了啦。」

玛丽使用的词汇实在很幼稚，所以容我在此补充说明。埃维尔·马加特是历史书上也有记载的古龙，历代拉特克路斯国王都曾试图讨伐它，却无一人成功。

顺便一提，在第五代国王领悟了挑战埃维尔·马加特有多么愚蠢之后，便再也没有集结过讨伐军了。

它虽然被称为灾厄龙，却从未给人类带来任何灾难。不只未曾离开过埃维山附近，也没有留下任何袭击都市的纪录。

这头古龙拥有『善良的巨大蜥蜴』的别名，人们只不过是将其压倒性的力量比喻为灾难罢了。

不过单凭过去没有纪录这一点，实在无从知晓它有史以前的品行，也不清楚明天会做出何种行动。此时此刻给人类带来灾难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用那样的龙来测试胆量，可见需要多大的胆子了。

我说出这样的感想后，便开始做旅行的准备。

「我对以身犯险没什么兴趣，但既然要做，我就会做到底。」

我一面对灾厄龙这个对手打起精神，一面开始收拾行李。在一旁帮忙的妹妹则显得悠悠哉哉。

「点心最多只能带三○○圆，但水果不算，那么就带水果拼盘去吧。还有，被哥哥偷瞄到的可能性很高，所以内衣也得穿新的去。」

「…………」

我想叫妹妹回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从她的行动来看，她大概也想跟去吧。

──不，我可以肯定地说，她绝对会跟来。到了这个地步，我不会把她赶走，但还是姑且问问她这样是否违反了十杰的誓约。

「只要事先不泄露考试内容就没有问题。」

爱莲如此断言。

「况且我对十杰这个位子毫不留恋，就算说出考试内容也无所谓。」

「这样就不能和我隶属同一个组织了。」

妹妹露出彷佛在说着「对喔」的神情，随即做出「嘴巴关上拉链」的动作。

「帮忙考试也违反誓约，所以恕我不能助您一臂之力，但应该没那个必要。」

「你有什么根据？」

「因为兄长大人绝对能够顺利地通过选拔考试。」

「希望如此。」

收拾好行李后，我们坐上玛丽准备的马车，朝埃维山进发。

在摇晃的马车内，我将两把神剑摆在脚下，开始祈祷。

玛丽看到我的样子，小声说了句「真意外」。

「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啊。」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

「我还以为你是人形的什么东西呢。」

「义母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

玛丽大概是察觉到我开始有点紧张了，便谨守分寸地沉默以对。

「……不要紧的，如果是你，一定能碰触到逆鳞。」

「我对这一点毫不怀疑，我只担心『是否来得及』这件事。」

我将目光投向在床上沉睡的少女。

「到埃维山要花上整整一天，来回需要花两天时间……」

「之后，还得挑战技术和身体的选拔考试。时间十分紧迫。」

「没事，不需要什么安慰的话，就让我们尽快解决吧。」

女仆挽起袖子，做出展示肌肉的动作，但她的手臂又细又白。这个动作是表示「要不然由玛丽代替你去触碰灾厄龙的逆鳞也可以」，但我才不可能让弱小的女性与龙战斗。

「何况我的目的是成为十杰，把排名第一的阿玛弗从幕后揪出来。如果只是通过选拔考试就没意思了。」

知道我不会说自己做不到这种话的爱莲微微一笑。

「兄长大人，您真有干劲。」

「嗯，我会让你看到有趣的东西。」

在发表这个宣言的十五个小时后，我说到做到。

我用没有人能够模仿的方式成功地触碰到古龙埃维尔·马加特的逆鳞。

目睹整个过程的十杰主考官被吓得目瞪口呆。看来他完全没料到有人竟会用这种方法触碰到逆鳞。

十杰的选拔考试，测试心技体中的心之考验。

触碰埃维山的灾厄龙，以展示自己的勇气。这就像蛮族的成人仪式一样，只是规模不同，但所做的事情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是把绳子绑在腿上从悬崖一跃而下，或者骑在狂怒的龙背上。然而，我却用了过去的十杰无人能够模仿的方法触碰到逆鳞。

过去接受这项考试的十杰，所采取的方式多半都是趁埃维尔·马加特尚未察觉之前悄悄接近、触摸逆鳞。

逆鳞具备每次触碰都会改变生长地点的性质，所以必须事先调查，确认逆鳞所在的位置之后再进行。测试勇气是这项考试的目的，而非展示匹夫之勇。需要具备智慧的勇气，以及与十杰相称的精练勇气。

可是，我比蛮族更勇猛果敢，或者该说是鲁莽地触碰了逆鳞。判断没有时间事先调查的我，勇敢地冲到灾厄龙的面前。

接着为了挑衅古龙，我张弓搭箭，把箭射出。从震动的弦上射出的箭，虽然笔直地刺入古龙的鼻尖，但别说致命伤了，顶多只能造成蚊子叮咬程度的伤害。当然，这也在我的计算之中。更进一步地说，我也知道灾厄龙有很多眷属及下位龙跟随。

察觉到主人遭受攻击的一群小龙怒不可遏地想要捕食我，朝我发动袭击。龙群用力挥翅，以最小的动作高高跃起。虽然场面极其壮观，我却反过来利用它们，以此来接近主要目标（埃维尔·马加特）。

我利用了浮游在古龙四周的龙群。

利用在空中飞翔的龙群，从三六○度、所有角度观察古龙。时而踩着龙的头，时而踏上龙的翅膀。没料到自己会被当成『踏板』的龙群对此感到困惑，但我没有深入思考它们心中的想法，而是找出了逆鳞的位置。当我从斜后方七十五度的角度观察时、发现尾巴的根部有一片倒插的鳞片，于是我利用龙群，以最短的距离钻进古龙的怀里。

接着用双剑划出X型。

圣剑提尔锋和魔剑格拉墨的斩击，毫不费力地剥下顽强古龙身上的部分鳞片。

我斩下古龙的逆鳞，将其收入怀中，微微低头对它说了声「抱歉，打扰你了」，随后从古龙的身边离开。

看到这幅景象的主考官轻声沉吟：

「明明只要触摸逆鳞就够了，居然做到这种地步，不给一○○分怎么说得过去。」

爱莲兴奋地蹦跳着说：

「真不愧是兄长大人。」

玛丽则是一脸傻眼地说：

「被你吓得说不出话来。」

†

我将逆鳞交给主考官后，便直接跳上马车，立刻掉头回去。因为我们早已做好迅速应对的准备，所以完全没有延误。

「不愧是精明能干的女仆。」

玛丽趁我和龙战斗的那一小段时间于当地调配好马匹。她毫不手软地花大钱买齐精神饱满的骏马。

玛丽的安排，加上我用最短的时间触碰逆鳞，因此得以将通常需要整整两天的行程硬是缩短成大约半天。这半天应该会对后来产生很大的作用。

我和女仆互相确认了一下，接着在摇晃的马车里讨论第二次考试的内容。

「再来是心技体中的技之考验。」

「心是考验勇气的考试，技之考验比较像是赢得人心的考试。」

我打量着阿雷夫特给我的小册子，结果技之考验让我大感意外。

「是收集中等部百分之五十一以上的推荐信啊。」

「出乎意料的内容──好像也不是。十杰是学院的代表，所以不得人心的人没有资格担任吧。」

「顺带一提，我可是获得了百分之八十八的推荐信。」

爱莲得意洋洋地挺起胸部。这的确是很高的支持率，但妹妹容貌秀丽、头脑清晰、文武双全，加上性格也很好，是同世代的学生所憧憬的对象。我告诉她那样也是理所当然。

「既然如此，那么兄长大人也能轻易地获得支持才对。因为我是兄长大人的低阶版。」

妹妹的意思似乎是说无论容貌、头脑还是文武，我都远远在她之上。我觉得这么说太高估我了，玛丽也对此表示同意。爱莲狠狠地瞪向玛丽，彷佛在说「你是什么意思啊」。狭小的马车内，气氛顿时变得险恶起来，所以我将两人拉开，冷静地做自我分析。

「就算我是爱莲的高阶版，也绝对有不如她的地方。」

「对啊对啊。」

「哪里啊？才没有那种地方。」

「性格吧。」

「兄长大人的性格是全世界最棒的。不仅充满正义感，心中也有满满的慈悲和慈爱。」

「但我的性格很冷漠，对他人不感兴趣。朋友也只有克利德一个。」

「……唔。」

「虽然受到学院极大多数的女学生欢迎，但也因此招致半数的男生讨厌。」

「…………唔唔。」

「完全看不到试图消除他人误解的行动，也欠缺合作性，绝对是会被老师记在联络簿里的问题学生。」

「………………唔唔唔。」

爱莲只能发出像是挤出来一样的声音。因为全都是一针见血的见解。

「即使拿到百分之五十的女生票，拿不到百分之五十的男生票也没有意义。因为我需要的是百分之五十一过半的推荐信。」

「所以对兄长大人这种好恶分明的人来说非常不利。」

「就是这么回事。」

「那我们要因为这样而放弃吗？」

「怎么可能。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可能放弃。我一回到学院就要开始进行竞选活动。」

「回去才开始吗？这样太慢了。玛丽先回去帮你打点一下。」

「不愧是王女殿下的首席家臣。」

「拉票可是我的强项。」

玛丽自信满满地将胸部挺起，如果我现在指出她的态度和尺寸都比爱莲傲人的话，有可能会当场失去两张女性票，所以我决定沉默地安分守己，将工作全权委交玛丽处理。

「交给我吧！」

（插图014）

玛丽迅速地跳上与马车并行的马匹上。看样子她一开始就有所准备。身上的女仆服也跟着随风飘曳，临行前她问道：

「你希望我帮忙巩固女性票还是挖男性票？」

「麻烦你巩固女性票。」

「你要自己去挖男性票啊。有信心吗？」

「没有。所以我要自己来。」

「这话倒也合理。」

玛丽莞尔一笑，丢下一句「知道了」后，随即扬鞭纵马而去。待她的身影逐渐缩小、消失后，我便躺下休息保存体力。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还』一派轻松，但其实我的体力早就因为强行军而大减。现在的我就算不眠不休地策马驰骋回到王都，也只会让众人看到我心浮气躁的模样。

「比起疲惫不堪的领袖，大众寻求的是年轻健康的领袖。」

异世界有着这样的故事。

有一个合众国（United States）国家，两位领袖正在争夺总统的宝座。一位是充满经验和自信的中年领袖，另一位是与其对立的候选人，年轻且充满理想的领袖。尽管两人的支持者泾渭分明，但合众国的首次公开辩论成为决定胜利的关键。

在电视这个魔法箱前进行的公开辩论中，年轻的领袖选择十分上相的西装，还化了妆，以此突显『年轻和健康』的形象。

另一方面，中年领袖由于连日的演说已经疲态尽现，加上他小看上电视这件事情，只穿着在电视上不太显眼的、颜色朴素的西装参加公开辩论。

──结果，那场公开辩论成了转折点，年轻的领袖约翰·F·甘乃迪成为合众国的第三十五任总统。这个故事是我应当参考的先例。

「虽然有一周的时间限制，但如果没有计划地蒙着头蛮干也没有意义。」

说得极端一点，只要王女性命无虞，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蓝蜘蛛的毒针贯穿她的心脏之前从容以对。要是过于着急而无法查出犯人的话，一切就会化为泡影。

「冷静的头脑和火热的心，现在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两个。」

我压抑着高昂的心情，躺下休息。

爱莲大概也意识到现在不是耍任性的时候，所以静静地在一旁睡着了。我感受着妹妹的呼吸声，同时进入梦乡。

（……这么说来，我们兄妹俩一起睡觉真是久违了。）

在艾斯塔克城的时候，妹妹老是在半夜带着枕头溜进我的房间。我被一丝怀念的感觉笼罩着陷入沉睡。在确保五小时五十九分的理想睡眠时间后，马车停在王立学院的校区内。

†

我一回到学院便立即投入竞选活动。

十杰选拔考试已经对外公布，大家也都知道需要百分之五十一以上的推荐人，所以一大早发传单给上学的学生并没有引起混乱。

只是反应一如预期。

我分发写有需要推荐信的传单，学生的反应大致可分为两种：

爽快地收下传单的学生。

没有收下传单便快步离去的学生。

不出所料，前者以女学生居多。

后者多半是男学生，但如果再细分一下，也有男学生拿到传单后表现出高兴的样子。所有人都扬言「绝对不会投票」。

我叹了口气自嘲自己果然很讨人厌，但如今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当作事不关己。我向对我怀有敌意的学生深深鞠躬拜托道：

「推荐信请务必帮我一个忙。只要我能成为十杰，保证会提升各位的学院生活品质。」

但那些学生的反应却很过分。不是在我面前撕掉传单，就是将揉成一团的传单放在我的头上。不仅如此，我还遭受各种谩骂，但我依然不停地向他们低头拜托。

收集推荐信的期限是明天中午，如果无法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化解这些人的心结并获得选票，我就不能当上十杰。我带着认真的表情继续分发传单。

我在学院的竞选活动得到许多人的协助。

矮人族的舍监赛芝同意我在学生宿舍的食堂张贴传单。另外，交情不错的学生在盛菜时，她还会对学生说：「为小里希特投下神圣的一票。」实在非常感谢她用加菜的方式帮我拉票。这对胃口大的男学生来说效果立竿见影，得到了很多对我没有敌意的男学生的选票。

此外，好友克利德也带头帮我说服男性友人。

在男生间人缘很好的他说「里希特是不错的家伙」、「如果他当上十杰，就会成为我们下等生的骄傲」，帮我在下等生的男生之中获得不少选票。

长相神似亚莉亚罗瑟、曾被我救过一命的女学生汉娜，也帮我向其他的女学生拉票；宿舍长洁西卡·冯·奥克莫尼克女士则是以她主持的同人志社团『蔷薇与百合缤纷绽放』成员为中心，帮忙巩固票源。

除了爱莲之外，所有的亲朋好友皆给予我大力协助。爱莲看到这幅景象，说道：

「这也是兄长大人的品德所致。虽然有些人是因为兄长大人的品德太好而嫉妒，但大部分的人都是打从心底受到兄长大人的魅力所吸引。」

「都是因为有大家的帮忙。」

「凭借兄长大人的魅力和朋友们的协助，如今已经确定有百分之四十九的选票了。」

爱莲戴上不知道从哪里拿出的华丽眼镜，向上推了一下。看来是在扮演能干的美女秘书。

「剩下百分之二吗？」

「意外的是没能确保所有的女性票。」

「女性也有自己的喜好吧。」

「是啊。看样子是被兄长拒绝的女生，以及看不出兄长魅力的女生在反对。」

「相反地，多亏了赛芝小姐和克利德，我意外地获得了下等生的男生票。」

「赛芝小姐掌握着男学生的胃，克利德先生待人亲切，所以在男学生中有相当程度的声望。」

「真值得庆幸。不过，我在一般生和特待生的男生中不太受欢迎。」

我虽然看过写有事前调查报告的文件，但那个阶层的支持率之低仍令我晕眩。

「反过来说，只要能从这个阶层中挖来一些票，就能确保剩下的百分之二。」

「是啊，也只能这么做了。」

「您有什么秘策吗？」

「没有。所以我要采取正攻法。」

「……正攻法吗？」

「是啊，我去下跪拜托他们。」

「兄长大人！」

爱莲顿时脸色铁青。

「你怎么了？干嘛露出这种彷佛义大利面的水分没有沥干的表情。」

我开了一句小玩笑，妹妹却没有笑。

「兄长大人是骄傲的艾斯塔克家血脉，岂可轻易向他人低头。」

「我现在是艾斯希尔克的人。更何况，如果低头就能够解决问题的话，要我低头多少次都可以。」

「可是，兄长大人不也从未对其他兄长和母亲大人下跪吗？」

「…………」

我的脑中浮现出过去的记忆。那件事大约发生在我八岁的时候吧。兄长们恶作剧把挂在城堡走廊上的画撕破，却嫁祸到我身上时，义母强迫我下跪认错。我被迫为从未犯下的罪行道歉。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义母蜜涅瓦应该知道犯错的人是自己的儿子。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她仍想强迫我下跪认错。

当时母亲刚过世不久，在城里孤立无援的我似乎只有下跪谢罪这个选择，但我却坚决不肯下跪。

因为我觉得在自己的额头贴到地上的瞬间，一切就都完蛋了。

不仅身体，感觉自己的灵魂也会受到这些家伙奴役，所以我虽然接受撕破画的冤枉指控，却坚决拒绝下跪。

无论佣人们用什么手段强压，我也不肯就范。

蜜涅瓦对此大发雷霆，把我关进牢里，处以鞭打和禁食之刑。我被鞭子抽得全身伤痕累累，整整一个星期只给我喝水。

爱莲大概还清楚记得当时的情景吧。再怎么说，当时是她偷偷地塞给我食物，我身上现在也还留有鞭子的疤痕。

爱莲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而感到心痛，察觉到这件事的我告诉她：

「没东西吃比鞭打更难受。那时你塞给我的葡萄干吐司，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味道。」

「兄长大人……」

「味道很咸。」

对妹妹开了这句玩笑后，我一一向反对我的男学生们下跪，恳求他们在推荐信上面帮我画上同意的记号。

即使遭到鞭打依然拒绝下跪的男人，来到学院后也从不向任何人献媚的男人，这时却抛开自尊心，低下了头。

我那裂帛般的气魄和意志，让嫉恨我的学生的心稍微冰释了。

我打动了一部分误会我得天独厚或装腔作势的一般生和特待生的心。

我成功挖到百分之二的选票，获得对我有所误解的学生们的推荐信。百分之五十一，这个数字虽然只是勉强过关，但我还是成功取得王立学院学生们的推荐信。

入学考试时，我是『故意』以吊车尾的成绩入学，但这次真的是差点就不及格了。最强的下等生这个绰号似乎对选举不管用。不过，我依然突破了第二项考试。

这也多亏了在招募推荐人活动中给予我协助的伙伴们。

我一一去对帮助过自己的人表达谢意。

矮人族的赛芝说：

「别在意，阿姨本来就很偏心。何况我就是喜欢你这种胃口大的男人。」

她还说自己的老公也是个大胃王，她就是被那个啤酒肚迷住了。她随后又接了一句：「说起来，你长得和我老公年轻时一模一样呢。」我想现在还是别吐槽她和她老公都是矮人族这件事比较好吧。

好友克利德只对我说了一句：

「我们是『挚友』吧。」

他是我来到学院后第一个交到的朋友，不，是挚友。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了吧。我们彼此握紧拳头互碰了一下，他说：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要加油啊。」

我笑着回答他「好」，随即转身离开。

宿舍长洁西卡流着鼻血见证了这一幕。我对这位性方面志向偏移的女士，心里只有满满的感谢。这次的事也一样，正因为宿舍是由她这种公正严厉的人负责管理，所以像我这种引人注目的学生也能过着舒适的生活。对她表示感谢的同时，我决定提供同人志《蔷薇与百合缤纷绽放》的题材来报答她的恩情。

最后我也向长相神似亚莉亚的女学生汉娜表达谢意，看到她的脸，让我想起了这次事件中最应该感谢的人。

我到学院的商店买了鲜花。这个名为诺伦的多年生植物，花语是『期待能早日相会』。

很适合卧病沉眠的她，我把花交给陪在睡美人身旁的女仆。女仆将花插在床边柜子上的花瓶里，这时我凝视着亚莉亚的表情，只见她正发出微微的鼾声。

平静得有如酣睡一般。然而当我掀开毛毯，她的右手臂上却有一只蓝蜘蛛在蠢蠢欲动。蜘蛛已经来到她的肩膀。

大概再过几天，蓝蜘蛛就会到达她的心脏将其贯穿。

阻止这件事情发生，就是身为亚莉亚护卫的我的职责。

我以亚莉亚罗瑟的骑士身分，再次立下保护她的誓约，接着向她道谢。

「多亏有你，我变成一个能向别人低头的人了。我开始希望自己被他人喜欢。好想早点向你道谢。」

所以快点醒来吧。我在心中如此作结，随即为了参加第三个考试，前往阿雷夫特那里。

†

心技体，心之考验是考验勇气，技之考验是赢得人心，那么体之考验是什么呢？其实内容很简单。

那就是从十杰之中挑选一人，将此人打倒。

「简单明瞭，容易理解，真是帮了大忙。」

玛丽如此说道。我也有同样的感想。

只是，若要说有什么残酷的地方，那就是挑战者必须选择与之对决的人。

阿雷夫特向我传达必须从十杰之中挑选出一人，并将其击败的意思。

「有那样的规定吗？」

我稍微回头看了一下爱莲，她对我点点头。

「因为誓约中规定不能说，所以我才没说。」

「嗯，没关系。顺便问一下，挑选十杰中的任何一人都可以吗？」

爱莲摇摇头。

「刚当上十杰不久的人不行。」

「毕竟如果可以的话，通常都会选择新人来挑战呢。」

「是的。这是当然的，战胜不了十杰就不能成为十杰。」

「既然如此，大家当然都会选择排名第十的人来挑战。」

「很遗憾，第十名现在从缺。第九名的我也是前不久才加入，所以不能对战。明明如果我是对手的话，至少还能『放水』一下……」

「骄傲的艾斯塔克千金怎么能说这种话。况且你也太小看哥哥了吧。」

「兄长大人这是可以轻松打赢十杰『后段班』的意思吗？」

「虽然意思不太一样，但差不多没错。」

「不过，那也太小看十杰了。这个考试可不是闹着玩的，它同时也是一场排名交替之战。」

「怎么说？」

「这个考试也会拿来重新评估十杰的排名，要是输给新人的话，还有可能会被降级。」

「十杰的排名是透过胜负来决定的吗？」

「不仅仅是如此。每学期都会评估对组织的贡献度、来自前几名的信任度，以及所有能力。」

「意思是，如果羞耻地败在新人手下，就会遭到扣分吗？」

「是的。所以请您做好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会使出全力的准备。」

「所以，除了新人和你以外的人，我只要指定有机会打赢的对手就行了吗？」

「对。也不能选择艾尔拉赫先生和艾尔莎德小姐。」

「第十名从缺，第九、第八、第七都不行。」

「那你要选择第六名吗？」

阿雷夫特用和颜悦色的笑容问道。

「第六名是希丝提娜吧。」

「希丝提娜·巴尔蒙克，好胜的怪力女孩，著名的大剑使。」

「兄长大人赢过希丝提娜许多次，选她的话胜率比较高。」

「我和她的确决斗过好几次，虽然比较好掌握，但她的实力正在日益提升。」

「您是说也有输的可能性吗？」

「倒也没有。但我希望将她从选项中排除。」

我的目的是和十杰的所有人交手。只要刀剑交锋就能看清对方的本质，从而揪出犯人。我对希丝提娜的为人瞭如指掌，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和她交锋。

「那么是第五名的文森特吗？但你前几天才刚赢过他。」

「我也不会输给那家伙，但先不考虑他。『曾经和我战斗过的对手』不在我的考虑范围。」

「这样的话，那必然就是第四名的政宗了……」

「嗯，这个对手不错。」

「你认真的吗？政宗的拔刀术连飞燕都能击落喔。」

「不然第三名的你来也行啊。」

「哎呀，这可让我伤脑筋了。我一点也不想和有『丝毫』可能性让我输掉的对手战斗。」

「你自己不也这么说吗？也罢，反正我想尽快和十杰的所有人都交手过一遍，也想和你较量看看。」

「真是荣幸。老实告诉你，十杰的第四名到第二名，三个人的实力都在伯仲之间。倘若你能打败第四名，就表示你的实力足以和第一名匹敌。」

「光是打败政宗，仍无法被认为凌驾于第一名之上的意思吗？」

「很遗憾，你虽是最强的下等生，但实力仍不如阿玛弗。」

「才没这回事！兄长大人最强且不败！」

对此愤怒的是妹妹爱莲。

「对啊对啊。这个装模作样的下等生唯独实力无人能出其右。」

玛丽也跟着开口帮我辩护，但阿雷夫特冷静地说：

「最强的下等生，被赋予善恶之彼岸力量的无败剑士。」

「善恶之彼岸也暴露了啊。」

「十杰的消息是很灵通的。」

阿雷夫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正常情况下，再怎么优秀的剑士也只能驾驭一把神剑，你能够同时将三把神剑运用自如，可说是史上罕见的存在。」

「底牌也完全被摸透了呢。」

「说起来，三刀流本身就是各个时代的剑豪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特殊剑术。就算是太古的剑神，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能用那种方法实现吧。」

「过奖了。」

「不过，即使这样也赢不了阿玛弗。」

「满有把握的嘛，你有根据吗？」

玛丽抢先问道。

「当然有。因为阿玛弗也能同时将三把神剑运用自如。」

听到这句话，玛丽和爱莲皆忍不住惊呼：

「「你、你说什么！？」」

她们会有这样的反应也难怪，因为连我也不禁挑了挑眉毛。

「不、不可能！善恶之彼岸的力量是只有亚莉亚殿下才能赋予的超然力量。」

「就是说啊。无论哪篇文献都有记载，获得善恶之彼岸力量的人无法同时活在这个世上。」

「别凶我啊，要抱怨去找阿玛弗。」

玛丽说因为那是你家老大吧，但阿雷夫特反驳说十杰并非关系那么融洽的组织。

「总之，虽然阿玛弗的能力本身充满谜团，但我认为他是采取『和你不同的手法』来运用三把神剑。」

「感谢你提供的情报，我愈来愈感兴趣了。」

「不客气。所以你决定要选择政宗当对手吗？」

「嗯。」

「那么下午我会请他到决斗广场。顺带一提，政宗的拿手技巧是拔刀术。」

「你这样不会透露太多吗？」

「我说过了，十杰不是关系融洽的组织。」

这个眯眯眼的男人带着一脸笑意转身离去。

他走路不发出脚步声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圣职者，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十杰选拔考试的最终考试，必须通过体之考验才行。

眼下应该专心思考如何攻略十杰最强的拔刀术使政宗。

†

王立学院特待生十杰并非朋比为奸的互助会。

尽管被有些人戏称为学生会，但那也只是表面，其真正目的只有前几名的人才知道。

知道十杰真正目的的人，只有排名第四的政宗、排名第三的阿雷夫特、排名第二的弗尔克乌斯──以及排名第一的阿玛弗。其中瞭解真相的政宗，最近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感觉。

「……阿雷夫特的行动有点奇怪。」

十杰虽然奉阿玛弗为首，但实际负有领导功能的，却是政宗、阿雷夫特和弗尔克乌斯。

在上次的十杰会议上，让里希特·艾斯希尔克加入十杰的议题被端上台面。尽管以政宗为首的多数人都持反对意见，但身为上位者的弗尔克乌斯和阿雷夫特都表示赞同，他们只好接受了「只要本人有意愿就认可」这样的妥协方案。

对于以身为十杰而自豪的政宗来说，这个提案令他难以置信。所以，他明知排名第五的文森特前去寻衅惹事，也没有加以阻止。

「……真是的，没想到文森特竟那么没用。果然十杰前后段班的实力有一段差距。」

十杰这个组织，第一名到第十名有着明确的排序。

表面上所有人都是『同志』，但实际规定是由排名高的人负责带领排名低的人。

尤其排名第四以上的人，多半被评为别具一格。

和第五名以下有着明显的实力差距，进一步说，十杰的真正目的只有最上位的人才知道。

政宗在中等部的时候成为十杰第十名，后来排名稳步攀升，如今成为第四名。从那以后，他与阿雷夫特和弗尔克乌斯经常切磋较量，排名在第二名到第四名之间上上下下。彼此的实力在伯仲之间，迟迟无法让排名固定下来。

这对于出身武士之家的政宗来说有点窝囊，但阿雷夫特和弗尔克乌斯都是值得尊敬的战士，所以他丝毫没有不服。加上这几年一直死守着第四名的宝座，三个人独占十杰的『秘密』，这也让他引以为傲。

「我们才是人类的救世主，子子孙孙应该将我们视为恩人感谢。」

政宗如此断言。

政宗以自己是被选中的『人类』为傲。他坚信自己是优良人种，更是超越者。因此他对试图进入这个圈子的异己份子都看不顺眼。

「就原谅文森特一次吧。那家伙是特待生，出身于骄傲的战士家族。新加入的冰炎姊弟虽尚不成熟，但出身也不差。」

问题在于污秽不堪的野老鼠，和那个令人不愉快的男人的女儿。

污秽不堪的野老鼠是指连冯的称号都没有的庶子里希特·艾斯希尔克。那家伙虽是下等生的身分，却妄图成为十杰。

另一个人是指希丝提娜·巴尔蒙克。她是和十杰有着『对极』思想的男人的女儿。恐怕，不，她一定是拉塞尔·冯·巴尔蒙克派来刺探十杰底细的。

她现在是第六名，所以仍未触及十杰的真理，但如果被她爬上十杰的前段班，她就有权利阅览创立十杰时流传下来的机密文件。这样一来，十杰的底细就会被敌人摸得一清二楚。

「……真是的，这就是所谓的内忧外患吧。」

身为十杰的主流人物，身为被选中之人的政宗，他的目的就是要防止希丝提娜这个内忧往上爬，同时阻止里希特这个外患成为十杰。

为此，能够担任体之考验的对手正好求之不得，但他不懂里希特为何会指名和自己对战。

政宗并不晓得亚莉亚罗瑟遭到刺客袭击的事实。

「……看样子我是被人看扁了。」

政宗自嘲地笑，但其中也包含了大量愤怒的成分。

「我不知道背后有什么隐情，不过正合我意。决斗中发生事故可不会被问责。」

虽说不至于要取他的性命，但政宗打算让他的身体从此再也无法握剑。让他再也不敢觊觎十杰的位子。这样一来，想必那些令人不悦的下等生就会对此有所顾忌。

政宗把手搭在腰间的五郎入道正宗上，对着眼前的桌子使出拔刀术。

咻啪！

他毫不犹豫的一击漂亮地将桌子一刀两断，摆在桌上的希丝提娜和里希特的照片也跟着一分为二。

「我不知道弗尔克乌斯和阿雷夫特在考虑些什么，但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我是被选中之人里面最特别的一个。

做出这样的结论后，他将正宗收入刀鞘，走向决斗广场。

我在前往决斗广场的路上，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我不知道自己的照片被人斩断，所以应该不存在因果关系，实际上也没有。

我之所以意识到危机感，是因为红发的大剑使对我发动攻击。

「里希特·艾斯希尔克！和我决一胜负！」

少女说出这句话，同时将大剑连同自己的身体一起旋转，并向我展开突击。我见过这张脸。她是多次向我提出决斗、每次都被击退的女孩。在前阵子的剑烂武斗祭准决赛中与我刀剑交锋的少女。她是宿敌拉塞尔·冯·巴尔蒙克的私生女，十杰排名第六的少女。

我躲开她无比强烈的一击，后方的岩石应声粉碎四散。

「是人型削岩机。」

我老实地吐露自己的心声，希丝提娜回答：

「真是完全感受不到文学感的评论。」

「很不巧，因为我不是浪漫主义者──话说回来，我现在正准备去决斗，可没时间陪你玩。」

「这不是玩，而是有两个含义。」

「还真是粗鲁的说明。」

我语带讽刺地说道，希丝提娜并没有在意，她反问：

「首先，『体』之考验为何没选我当对手？」

「因为种种原因，我希望和从未交过手的对手战斗。」

「你只是对胜券在握的比赛不感兴趣吧！」

「…………」

我之所以陷入沉默，是因为这也是原因之一。就算这件事没有攸关到公主殿下的性命，我指名她的可能性应该也很低。因为我们已经交手不下数十次了。

「虽说这关系到亚莉亚罗瑟殿下的性命，但我不能接受！」

说完，她随即用大剑横劈过来。

我飒爽地避开这一击，接着回答：

「什么啊，原来你都知道吗？」

暗杀亚莉亚未遂这项重大罪行无法隐瞒，所以已经向王室报告过了。虽然我被教唆暗杀巴尔蒙克一事是保密的，但拥有优秀谍报网的巴尔蒙克本人似乎早就看透了一切。

「所有的事情我已经从父亲大人那里听说了。亚莉亚罗瑟殿下有生命危险，我身为王室的守护者，也奉命前来助里希特一臂之力。」

「这是第二个理由吗？」

「不错。」

「一下子意欲加害亚莉亚罗瑟、一下子和我决斗、一下子又让女儿来帮忙，你的父亲真是行事作风反反覆覆的男人。」

「别愚弄父亲大人！」

她手上的大剑瞬间从我的头顶直劈而下，这招也被我俐落地闪避。

「言行完全相反，我可以认为你罹患了年轻型失智症吗？」

「不对！父亲大人的命令是绝对的！我只是无法接受你的选择罢了。为什么没有选我作为决斗对手！为什么父亲大人只在意你的事！」

「…………」

希丝提娜对父亲有着超乎寻常的自卑感，大概是后面那句疑问搅乱了她的心吧。虽然我很瞭解她的心情，但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消耗体力的时候。

「简单来说，你会帮我抓到毒杀公主殿下未遂的犯人吧？」

「对，没错。」

「这对巴尔蒙克有什么好处？」

「我哪知道！」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希丝提娜，大概无法解读高度的政治性判断吧。不过，根据我的推测，巴尔蒙克似乎也有什么难言之隐。十杰前后段班的实力当然有段差距，权限似乎也有很大的不同，这个女孩会加入十杰看来也是另有所图。

「也罢。既然你愿意帮忙，我也不会拒绝。」

因为和我决斗而害得公主殿下陷入险境。巴尔蒙克说不定是对这件事过意不去，又或许是希望借由这个机会来和解。不，也许是因为十杰和巴尔蒙克的思想互不见容，所以希望借由这个机会做些什么吧。

（……毕竟是个狡猾的大叔。）

我无视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对巴尔蒙克侯爵做出如此评价，同意与他间接结盟。

我本来就没有暗杀巴尔蒙克的意思。

我对眼前这位停止挥舞大剑的女孩伸出手。

希丝提娜本可以将这只手砍下来，但她并没有这么做。「呣呣──」她发出不甘心的声音，将大剑装回背上，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是因为父亲大人之命才和你握手的。」

她摆出「你可别误会！」的态度，紧握的手掌却很用力。看来她是第一次和别人合作，似乎对和我一起调查十杰这件事充满好奇心。

「那么我们就去找犯人吧！」

希丝提娜如此说道，指着前方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可爱。

†

想和希丝提娜一起揪出蓝蜘蛛，首要之务就是我自己必须成为十杰。为此，我得打败十杰中排名第四的政宗。

「赶快过去打败他吧。」

这句话是希丝提娜说的，但我不打算在毫无对策的情况下进行决斗，所以要先收集他的情报。

「什么啊，里希特意外地是个谨慎的人啊。」

『是你的脑袋太简单啦。』

圣剑提儿如此评价，但我就不多做评论了。

「排名第四的政宗，是十杰中实力屈指可数、拥有东方血统的剑士。」

「这些情报我已经得知了。听说他很擅长拔刀术。」

「是啊，他能神速地施展飞燕拔刀术。老实说，光论拔刀术的话，技巧或许在里希特之上。」

「你和他交过手？」

「有啊。赌上排名挑战决斗，结果输得一败涂地。」

「果然很强啊。」

「是啊，厉害得很离谱。而且我一刀就输了。」

「你居然一刀就输了？」

「我自己也不敢置信。不过，我并不是毫无招架之力。我确实地命中好几次，最后才败在拔刀术之下。」

「嗯……」

「那家伙最后使出的那一击，实在太具压倒性了，完全没办法躲避或防御。」

「威力那么强大吗？」

「嗯，如果那场不是有附带防御魔法阵（安全装置）的决斗的话，恐怕我的身体老早就被劈成两半了。」

「果然决斗时会有防御魔法阵啊。」

我们聊到一半，从决斗广场深处传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浑厚有力。

「我也觉得不需要安全装置，但学院那边实在有够啰嗦。」

是排名第四的政宗。看样子他已经来了。

「你也来得太慢了。该不会是想模仿异世界的宫本武藏吧？」

「抱歉。这不是那么高明的策略，我只是在路上被一位野丫头缠上了而已。」

希丝提娜对我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似乎是对野丫头这个称呼感到不满。

「巴尔蒙克的女儿是见证人吗？」

「没错，因为妹妹没办法在我战斗时袖手旁观。」

「明智的判断。」

「好了，我想现在立刻进行决斗，胜负如何决定呢？」

「先失去意识的人就输了。」

「虽然简单明瞭，但你既然继承东洋人的血脉，何不以『剑道』的方式来决定？」

「不行。」

我的提议当场遭到否决。

「因为我的剑术和剑道格格不入。」

「原来如此，我大概知道你剑的秘密了。」

「哦，说来听听。」

「你是『吸收反击』型的吧？」

「…………」

政宗陷入沉默。不过他似乎无意隐瞒自己的技能。

「凭这么几句话就猜到了啊。」

「嗯，综合希丝提娜的话才得出这个结论。」

希丝提娜露出在说「这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你不是说过吗？你命中了好几次，结果却一刀落败。」

「是啊。」

「政宗使用的是吸收所有打击的攻击力，将其累积起来，最后加倍奉还的秘剑。」

「你、你说什么！？」

希丝提娜大为吃惊。

「…………」

政宗悠然地摆出架势。事到如今，他似乎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了。

「不错，我的秘剑『燕返』是将对方给予的伤害加倍奉还的最强反击。」

「你不喜欢只靠命中就决定胜负的剑道方式，表示这是只要不因为伤害而失去意识，就能无限提升攻击力的技能吧。」

「佩服佩服，完全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但政宗又接着说道：

「可是看穿秘剑的全貌并不等于能够打赢秘剑。」

他大胆地做出宣言，随即拔出腰间的脇差（编注：不足二尺的日本刀，多做为护身或预备用。）。五郎入道正宗似乎是为了施展『燕返』而保存的。应该说是『燕返』专用的决战兵器吧。这场胜负，若不使用那把决战兵器压倒对方，就无法拿下胜利。

「……有意思。」

我同样露出自信的微笑，右手拔出提尔锋，左手拔出格拉墨。

『你不拿出艾坎（艾坎札克斯）吗？』

提儿如此问道。与人类的对战，我更倾向能灵活挥舞的提儿和格拉墨。

『不愧是里希特。你满懂的嘛。』

提儿显得雀跃不已，于是产生神气来回应我的干劲。

就这样，排名第四的政宗与我的战斗开始了。

透过交剑来观察对方的性格，调查对方是不是蓝蜘蛛。这是我的基本战略，但政宗散发出来的压倒性强者感却让我兴奋不已。

「剑士这种生物还真是无可救药。」

我对自己的剑士性格自嘲，同时我的十字斩炸裂而出，政宗用脇差挡下这一击。

一瞬间，魔力的火花飞溅四散，然而那些火花都往五郎入道的方向飞去。看来不单是对身体的直接伤害，防御的能量也会飞向五郎入道。

「真是的，太犯规了。」

「你这一击也很犯规啊，我的脇差都险些喷飞了。」

政宗扬起嘴角。追求强大的二人之剑。我在这时已经察觉政宗并非蓝蜘蛛这件事。因为我看得出这个人虽是瞧不起下等生的歧视主义者，却非使用卑鄙毒药的无耻小人。毒物使的剑背后应该会有更阴险的意图。尽管得出这样的结论，但我没有要因此放弃胜负。

为了达成眼前的目标，我必须成为十杰，如果我在这场比赛中放水的话，就会被这个男人瞧不起一辈子。

被比自己弱小的男人瞧不起，对我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但要是被像他这种优秀的剑士轻蔑，我实在无法忍受。

所以我要拿出真本事来打倒政宗！

我在心中如此发誓，同时毫不留情地使出剑击。

三十分钟后。

将近九十次的斩击和突刺，全被两把脇差挡了下来。政宗剑术的真正价值，并不在于那飞燕般的速度，而是彷佛能够预测未来一般的防御力，或者可说是拥有解读所有轨道的预测力。

十杰排名第四并非浪得虚名。他比至今为止对战过的学院生都还要强。

只是，防御力虽然惊人，但几乎没有攻击力。尽管在承受我的攻击时偶尔会做出反击，但并没有希丝提娜那样的威力、艾尔拉赫的激情，或文森特的强烈。

看来这是专注防御，透过承受所有攻击，向五郎入道正宗输送反击力量的作战。

（他被揭穿底细仍不为所动是有原因的。）

我知道之后会受到好几倍的反击，所以能使用的战术有限。在受到敌人反击的拔刀术之前结束对决，如果说这是唯一的方法也不为过，但这个计划彻底失败了。

我从刚才就多次挥出魔法剑，或是带有神气的一击，但所有的攻击都被挡了下来。不是被脇差防御，就是被架开，或者被躲开。每次五郎入道正宗都会发出暗淡的光芒。

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因为闪烁的间隔愈来愈短，很明显可以看出破坏能量即将累积完毕，可惜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一步步完成。

我已经放弃突破政宗的防御这件事。

察觉到这一点的右剑发出抱怨：

『唉唉！最强不败的神剑使！你的优点是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放弃，不管什么时候都会玩小伎俩吧。怎么能这么快就放弃呢？』

「别窥视别人的内心。」

『不要──因为本小姐和你是一心同体。我们是朋友，不对，是比翼的夫妇。』

「谢啦。不过，既然是朋友的话，我希望你能更瞭解本质。」

『什么意思？』

格拉墨向大感不解的提儿说道：

『主人只是放弃打破敌人的防御而已。接下来要用同样的招数一决胜负。』

『这是什么意思啦！』

对脑袋不太灵光的提儿，似乎直接说明清楚比较好。我打算透过使用她拔刀来说明。

『唔唔──！』

提儿在剑鞘中发出不满，但脑袋不好的她似乎也终于注意到了。

『啊，我懂了。他打算施展把巴尔蒙克逼到绝境的那招拔刀术吧？』

『正确答案。使用圣魔二段式流水阶梯斩。』

『那招可是连巴尔蒙克都甘拜下风。这下子政宗就没戏唱了。』

『…………』

提儿得意忘形了起来，格拉墨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大概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解决吧。

我的必杀技圣魔二段式流水阶梯斩确实很强。虽说只是一瞬间，但这是蕴藏着超越巴尔蒙克速度和威力的强力技能。然而，排名第四的政宗可是专精拔刀术的剑士。是放弃一般攻击，专精防御，擅长一击必杀的战士。这样的战士所施展的拔刀术，速度极有可能比我的拔刀术还快。

不过，即使有这个可能性，事到如今我也不能收手。那家伙的剑中装满了我的魔力，已是随时都能释放的状态。如果此刻不拿出拔刀术来一决胜负的话，我就会被打败。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我才决定以对手的拿手绝招来一决胜负，只是不知道这场赌注是否能够成功。

我心中这么想着，同时使出圣魔二段式流水阶梯斩。

圣魔二段式流水阶梯斩是两段架势的拔刀术。第一段是引诱的拔刀术，是为了施展第二段所埋下的伏笔。这是一种应用第一段离心力的高等技巧，但对巴尔蒙克并不管用。因为这位战斗经验远比我丰富得多的熟龄剑士早已看穿了一切。

但眼前这名剑士又如何呢？以政宗之名命名的东洋战士，专精防御剑术的这名少年，会察觉到圣魔二段式流水阶梯斩的手法吗？──假使察觉到的话，他应该会配合第一段的时机使出拔刀术才对。虽然在速度达到最高潮的第二击施展出来之前分出胜负，是常用的手段……

我心中如此思索，同时施展出第一段，而那家伙──

黑发剑士挡下了第一段。

（那家伙没有察觉到圣魔二段式流水阶梯斩的真髓……！！）

本来如此确信，但我错了。

政宗在挡下第一段攻击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起来。

（……果然啊。）

他是在有所察觉下，故意对第一段攻击进行防御的。因为这样就能吸收那一击的威力。他确信自己可以在确认第二段发动之后，施展出凌驾于这一击的拔刀术。

（……这代表他在拔刀术这方面比巴尔蒙克侯爵更胜一筹？）

领悟到这一点的我，只能像死心了一样使出第二段──并没有。这种试图逃避的一击，不可能对拔刀术的达人奏效。第二段一定要命中！我以这样的气势，拔出左腰的魔剑格拉墨。

「喝啊啊啊啊啊！！」

这是裂帛般的气魄，是赌上性命的一击，但就算是燃尽灵魂的一击，不能超越对方的速度就没有意义。那家伙用比我更快的动作使出拔刀术，加上直到刚才为止吸收的我的攻击力，施放了『飞燕返』。

这一击以如同燕子一般的轨道瞄准我的喉咙，假如是没有防御魔法阵的战斗，这就是致命的一击了。不，就算有防御魔法阵，这一击也足以砍下我的脑袋，却被我躲开了。

短短一瞬间，就在刹那的一刻躲开了。那一瞬间，政宗的从容彻底崩溃，但尚未分出胜负。飞燕的拔刀术虽然落空，但对方同样也有第二击。

从斜下方施放的一击呈现飞燕般的轨道，并弯曲成直角，准确地朝我的头部追击而来。

通常这一击就能够结束一切，但我的神经正处于亢奋状态。强敌的一击、生死交关点燃了我的生存本能。等回过神来，我已经扔下格拉墨，双手扛着艾坎札克斯。

「怎、怎么会，居然还有第三段……」

政宗惊讶得说不出话。没料到大剑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他，似乎有点来不及反应。

从古至今，被杀个措手不及的战士都非常脆弱。

我的大剑比那飞燕般的第二击还要快零点几秒接触到那家伙的身体──并没有。

我虽然折断了那家伙的五郎入道正宗，但完全没有碰到他半根手指。

意识到落败的政宗高声呐喊：

「这是为何！为何把剑停下！直接挥下去不就是你赢了吗！」

觉得自己受到同情的政宗显得非常激动，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取而代之地走向防御魔法阵的产生装置。

我把手放在产生装置上，将魔力输送进去后，在空中投影出文字。

六○四错误。

「居然是六○四错误……？」

「看来你知道意思。」

「……是的。」

「六○四错误是原因不明的故障。如果刚才进行攻击的话，防御魔法阵不会发动，而你会被一分为二。」

「……唔。」

「我不想变成杀人犯。这场比赛可以算是我赢了吗？」

「……我知道了。我虽技不如人，但绝非卑鄙之徒。我愿意认输。」

政宗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决斗广场。他离开之后，希丝提娜走了过来。

「你竟能在决斗中发现故障。」

「要利用周围的一切，这就是浪人流剑术的心得。」

「随时观察周围的意思吗？」

「不错。」

「哦，那剑术真了不起。不过，居然在这么妙的时机发生故障。」

希丝提娜觉得有点奇怪。虽然大家都叫她蛮力女，但她的直觉似乎很敏锐。

「你发现到重点了。我刚才把魔力输送进去的时候试着进行了反组译。」

「反组译？」

希丝提娜露出「那可以吃吗？」的表情，我向她解释那个不是食物。

「组译是组装的意思，而反组译是拆解的意思。」

「嗯嗯。」

看来这么说她还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于是我又解释就是拆开来进行分析。

「当时我试着检查故障的原因，发现明显是人为造成的。」

「换言之，是有人动了手脚让它坏掉的吗？这可不能等闲视之。只要一不小心就会闹出人命耶。」

「是啊。」

「可是，性命竟会受到如此程度的威胁，看来里希特做人很失败嘛。」

希丝提娜爽快地大笑，但我没有跟着笑。

我不想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并不是这样。

对于自幼生命就受到威胁的我来说，拿性命相搏根本是家常便饭。我之所以没有笑，是因为我的推理和希丝提娜的感想『完全相反』。

「…………」

我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但总不能一直站在决斗广场上。我没有带爱莲和玛丽来，她们应该会担心吧。

不，那两个人肯定对我的胜利深信不疑，搞不好已经开始准备庆功宴了。

因此我顺道邀请希丝提娜一同参加。

希丝提娜回答：

「我没有要跟你混熟的意思。」

虽然她哼的一声别过脸去，但当我告诉她玛丽是烤牛肉的高手时，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搭配肉汁吗？是肉汁吧？」

她像大型犬一样亲近地将身子挨了过来。

玛丽也是调制肉汁的高手，所以我想一定能够满足她的味蕾。

爱莲和玛丽庆祝我加入十杰，但下等生们比她们两个还要高兴。

原本只有特待生才有资格加入的十杰，居然有下等生加入了。对平时自尊心受到伤害及压抑的下等生来说，我加入十杰这件事就有如『福音』一般。由下等生组成的学院报立刻刊出号外：

『最强不败的下等生，成为十杰！！』

学院的所有下等生几乎人手一份，大家都又惊又喜。

「我们的里希特！」

「下等生的骄傲！」

「学院生的希望之星。」

我收到了各式各样的赞美，总觉得他们单纯的声援给了我一股力量。

就这样，我的十杰选拔考试结束了。

我以无可挑剔的好成绩通过选拔考试。

王立学院的历史即将被改写，但后世的评价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尽快和十杰所有人见上一面，揪出蓝蜘蛛的真面目，这才是我的愿望。

十杰中我遇过七个人，与其中的六个人交手过。

根据交手过的感觉，犯人似乎不在其中。

这样一来，嫌犯只剩下三人。

排名第二的弗尔克乌斯，排名第三的阿雷夫特。

以及排名第一的阿玛弗。

最后的人物相当神秘，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他。

照目前看来，这个叫阿玛弗的人非常可疑，但仍无法预先判断。我必须对所有人抱持怀疑，迅速准确地揪出犯人是谁。

穿着法衣的少年观察如此高兴的我们。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里希特的战斗，就在政宗的神剑折断的瞬间，他的嘴角不禁上扬。

「这样一来，三杰之间的平衡就被打破了。最不合群的政宗，其力量已被削弱。而弗尔克乌斯应该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态陷入混乱。」

事情很顺利。

我的计划完成了。

离禁断知识更近一步的法衣少年，打从心底欢迎里希特加入十杰。

†

玛丽和爱莲为我准备了小型宴会。我和希丝提娜都是大胃王，但准备的菜还是多到让我们吃不完。

「玛丽家的家训是喜事要办得盛大，葬礼要办得更为盛大。」

玛丽如此说道。虽然我觉得不该在这种公主殿下卧病在床的时候举办，但玛丽一脸严肃地说，躺在床上的亚莉亚殿下一定也会举行『庆功宴』。不是『这种时候』，而是『正是这种时候』。这句台词触动了我的心。

听到玛丽这么说，我开始觉得不能把葬礼交给她准备。我会尽可能不让自己死掉，如此重新下定决心后，我决定去看看公主殿下的脸。

目前公主殿下不在学院的宿舍，而是在自己的宅邸休养。一方面是学院宿舍的警备不够完善，另一方面是有意隐瞒遭到刺客袭击这件事。

虽然亚莉亚迫切地希望改革这个国家，但认同她的势力并不多。这是为了不让这股脆弱的势力动摇所采取的措施，这么做应该没有错。

我希望她能早日从毒物中解放，让她的支持者和协力者们看见她健康的样子，我带着这样的想法，走向她正在沉眠的寝室。

结果那里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我不由得把手伸向腰间的提儿，但侍奉那个男人的忠实执事说：

「别碰那些会引起骚动的东西。我们是正式过来拜访，祈祷王女能早日康复。」

我瞥了床边一眼，看见那里插着一束豪华的兰花，花语似乎是『希望早日看见笑容』。而且他们的身上没有带着武器。此外，亚莉亚的执事和女仆们也面带微笑接待他们。既然如此，身为亚莉亚骑士的我就不能做出失礼的举动。我恭敬地向他们鞠躬道：

「对不起，这是身为护卫的习惯。大概是我太激动了吧。」

「这也难怪，毕竟主人变成这副模样。」

巴尔蒙克说出沉重的台词后，执事汉斯也跟着接话：

「要是拉塞尔大人遇到同样的事情，我会不惜任何手段进行报复。」

「希望你在那之前先设法让主人醒来。」

我半开玩笑地回答，汉斯笑着说「这倒也是」。但是，我却笑不出来。因为巴尔蒙克侯爵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有一股不协调感。

「我以为你是亚莉亚的政敌。」

「这么说是没错。可是，我不希望王女就这么死去。」

「但你却发动过两次袭击？」

「当时我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不一样了啊。」

「是的。你说对了，情况已经不同了。」

「怎么说？」

「现在我希望王女能醒来助我一臂之力。」

「我不懂你的意思。」

「说明白一点，因为敌人已经多到凭我的势力无法应付了──准确来说是增加了吧。」

「敌国会攻打过来吗？」

拉特克路斯王国被众多敌国包围，觊觎这片富饶之地的人不计其数。

「非也。」

「那么是内乱吗？」

这个国家有好几股政治势力。巴尔蒙克一派是其中势力最大的，但王族中也有不少人对此感到不快。莫非是为了要打倒他们而暂时统一战线吗？

拉塞尔·冯·巴尔蒙克毫无预兆地说：

「在不久的将来，这个世界将充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

我罕见地皱起眉头。因为我不明白巴尔蒙克的言下之意。

「你在说什么？」

「你会感到混乱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这个事实就连国王陛下也不知道。」

「在国家机密以上的情报啊。」

「对，没错。知道这个事实的人只有被誉为西方三贤人的贤者，还有我和汉斯，以及十杰的领袖。只有这六人知道冬之军团和禁断之地的存在。」

「这个世界上只有六个人知道吗……」

「不错。这代表你是光荣的第七人。」

「虽然是光荣的事，但听到这种话的人一定都会落得被处理掉的下场吧。」

「那就得看你怎么回答了。」

执事汉斯带着一股杀气，想必他的怀中藏有一把廓尔喀刀吧。我有信心抵挡住他的攻击，却没有自信能同时与巴尔蒙克侯爵战斗。我用半开玩笑的方式说出这件事，巴尔蒙克不苟言笑地向我提议：

「现在的你实力确实尚不如我。然而，这终究只是『现在』。如果发动第三种力量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第三种力量？」

「善恶之彼岸·第三章。」

巴尔蒙克直截了当地回答。

「…………」

「你干嘛大惊小怪？既然有第二章，那么有第三章也不足为奇吧？」

确实如此。善恶之彼岸·第一章是装备两把圣魔属性神剑的力量，第二章则是装备三把剑的力量。

单纯考虑的话，第三章应该是装备四把剑吧。我试着反问，巴尔蒙克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第三种力量是什么，但我知道发动条件。」

「可以告诉我吗？」

「怎么可能。我可没那么亲切。」

「嗯，也是。不过，你会告诉我关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吧。」

「那当然。还会视情况请你帮忙战斗。」

我无法表示肯定或否定。因为假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与亚莉亚为敌的话，那么敌对就不可避免。巴尔蒙克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般说道：

「让我解释一下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冬之军团吧。」

「……冬之军团？那个童话故事？」

「什么啊，原来你知道。」

「只要是北方的小孩都听过。长眠于拉特克路斯地下深处的五名黑暗之王及其眷属们。」

「没错。吸血鬼法王莱斯特、不死公王里奇蒙德、死神福王德斯塞兹、腐龙皇王沃格纳斯、无头骑士王隆德贝尔──」

「他们是曾经让拉特克路斯王国，不，是让地上所有生物都笼罩在恐惧中的死亡使者们。」

「不错。北方的孩子们之所以都听过，是因为传说这些怪物被封印在北方的绝对冻土之中。」

「嗯，所以北方的小孩经常会被父母告诫，要是做了坏事，怪物会从地底下出来将坏孩子吃掉。」

「我觉得这和骗小孩是在桥下捡到的是同样的感觉。」

「就是那种感觉。」

「不过，就跟桥下的孩子确有其事一样，五名冬之王及其眷属们是真实存在的。」

「怎么可能，只要冻土不融化，冬之王绝对无法复活。」

我如此断言之后，巴尔蒙克将一捆纸扔到桌上，上面记载着最近数百年北方的气候数据。

从图表化的数值来看，北方的温度正逐年上升。

平均温度每年都在一点一滴地缓缓上升。

我想起了艾斯塔克城某间烧炭小屋的老人所说的话：

「──最近的年轻人实在太软弱了，我小的时候没有一天不下霜。」

我又想起北方最高的山。传说中没有披上银妆就没有月亮的极地山，当地村民曾因为这座山没有下雪却出现月亮而议论纷纷。

我追溯着小时候的记忆。在连呼吸都会结冰的极寒冬天，我曾被丢在极地，身上只带着一把刀。与那时候相比，『现在』的气候不是更温暖吗？

难道不是马尾草和蒲公英盛开的春天变长，阳光照射不到的冬天变短了吗？

巴尔蒙克的数据和我的记忆交错。

至少平均气温比一百年前上升了许多，这点是毋庸置疑的。那五度导致永久冻土正在融化。使得被封印在那里的『冬之军团』得以复活。

这就是巴尔蒙克的主张。

他在说谎──看起来不像。即使从理性的角度来思考，他也没有说这种谎的理由。开这种玩笑一点好处也没有。

我以巴尔蒙克所言为真为前提和他讨论。

「如果冬之军团复活的话会怎么样？」

「和传说一样。这个世界的地狱将会卷土重来。人类为了生存下去，只会专心在与一百万不死军团作战这件事情上。」

「换个角度来看，就是国界消失、变得和平的意思啊。」

「不错。只不过，农工业生产力将会一落千丈。所有的生产力将会集中在军队上，老人和孩童将会被抛弃。无法握剑的人会遭到抛弃的世界将会到来。」

「成为修罗之国啊。」

「是啊。因为不这么做的话，人类就会灭绝。」

「这样一来就没有掌权者和人渣了啊。」

「对。政治家会停止政治斗争，王位继承人也会意识到争夺王位的愚蠢，但到了那个地步就太晚了。」

「所以必须在那之前阻止冬之军团复活吗？」

巴尔蒙克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是做不到的。因为人类很无力。无论多么伟大的国王都无法阻止星球旋转，也无法让星球冻结起来。」

「那么就要放弃吗？要对人类见死不救吗？」

「怎么可能。我绝对不会让人类和冬之军团的最终决战（世界末日）到来。我要在那之前消灭冬之王们。」

「不、不会吧，你要杀死童话故事里的魔王们吗？」

「不错。」

巴尔蒙克满不在乎地说道，然而冬之王们的力量难以想像。起码在传说中，他们是撕裂大地、粉碎星球、用死亡笼罩这个世界的一群恶魔。在古代，是他们赋予了仍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众神肉体死亡。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想杀死那些连众神都只能勉强打成平手的怪物。

「不可能的。你疯了吗？」

「我的脑袋非常正常。」

「你要怎么杀死死者之王？」

「巴尔蒙克家有七十七把神剑。」

「有那么多吗？」

「嗯。虽然在其他贵族的眼里看来，大家都以为我只是个收藏家。」

「就算被我夺走两把，还有七十五把。」

「就是这么回事。话说回来，我并不认为那是被夺走了。神剑本来就会挑选自己的主人。格拉墨和艾坎札克斯都是自愿挂在你的腰上。」

说完，巴尔蒙克瞥了一眼挂在我腰上的两把剑。

「听你这么说，我的罪恶感减轻了不少，莫非你要用剩下的七十五把神剑杀死冬之王们吗？」

「是啊。正确来说是找到配得上神剑的人，将神剑赐予他们。」

「你真固执。」

「找到配得上神剑的人。能够守护人类的天选之人，以『优越种』的身分引导百姓，这是我所追求的世界，也是我所追求的正义。」

「而你站在那些人的中心吗？」

「这是当然。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

他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令人难以反驳。这个男人被誉为拉特克路斯王国开创以来不世出之英才。他不仅以王立学院成立以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从政后也留下了无可挑剔的成就。

除了『强势』、不顾『弱者』的性格之外，可以说无懈可击。

「带领百姓吗？我大概做不到。」

「不，你做得到。你确实没有政治家的才能，不过这一点可以和这位睡美人互补。」

他用视线指着亚莉亚。

「你至今为止一直找我们的麻烦，其实是在强行考验我们吗？」

「不错。我认为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死亡的话，就表示你们只有这点能耐。」

「你觉得我会因为听了这些话，而感动得与你和解吗？」

「我没这么想过。不过，如果帮忙拯救公主殿下的话，我想应该多少能改变你的主意。」

「你愿意帮我吗？」

「现在我已经派女儿来帮忙了──她的脑袋不太灵光，我很担心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就是了。」

「总比没人帮忙要强。我也从她那里得到十杰的情报。」

「是吗？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个情报吧。」

巴尔蒙克一脸严肃地说道：

「十杰，不对，这所学院里没有名叫阿玛弗的学生。」

「…………」

我顿时哑口无言。因为他突然说出我完全没想过的话。我不禁用毫无技巧的台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十杰排名第一、名为阿玛弗的学生，既非特待生，也非一般生，更不是下等生。」

「不是这所学院的学生？」

「不错。顺便一提，他在这个国家也没有户籍。」

「财务大臣大人的调查结果应该不会有错，但一个连学籍、甚至国籍都没有的人占据了学院的最高职位？」

「从务实的角度来思考是这样没错，但还有其他的看法。」

「阿玛弗这个人有可能是其他国家派来的间谍，或者是刚才提到的冬之军团的眷属。」

「还有另一种可能──」

巴尔蒙克的话才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因为外面传来了一阵声响。

「你们是什么人！」

「这里可是王女殿下的宅邸！」

护卫亚莉亚的人们大声喝斥。

有一些人闯入亚莉亚的宅邸。他们和亚莉亚的佣人发生轻微的争执后，随即强行闯入，并将一张纸递到我的面前。

那张纸上有这个国家司法部长的签名，上面写着：

『逮捕令』。

其中一名女佣扬声说道：

「这位可是是拉特克路斯王国的第三王女，神所创造的人类后代，以及利雷克西亚民族的国王之女，多尔亚民族可汗之女的骑士，护卫里希特大人。」

掏出逮捕令的士兵以冷静的语气回应。

「同时也是冷酷的杀人犯。」

「里希特大人才不会杀人！」

虽然对挺身维护自己的女佣不好意思，但我确实杀过几次人。我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对拿刀向我袭击的人下手，这次应该不是翻出过去犯下的罪行吧。我如此思考着，并让那位女佣退下，亲眼确认逮捕令所写的内容。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罪状：

『杀害王立学院高等部魔法剑士科特待生十杰排名第四的政宗，以及对排名第二的弗尔克乌斯杀害未遂嫌疑。』

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比起惊讶，我心里反倒想着「来这一手吗？」。

在我想到阿玛弗真实身分的瞬间发生这种事，就表示他的真实身分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可是，即便我现在在这里提出主张，逮捕令的效力也不会消失。

我向窗外望去，亚莉亚的宅邸已被三十名身强力壮的士兵团团包围。

（……逃走吧。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从这里脱身，然后重整旗鼓。）

对方三更半夜带着逮捕令突然出现在王女寝室，实在无法期待会做出什么公平的审判。由此看来，当我的自由遭到束缚的时候就会被定罪。恐怕早已准备好用死刑来伺候我。那样的话，别说护卫亚莉亚了，恐怕连亚莉亚的性命都会赔上，只能等着被毒物侵蚀而死。唯独这件事情不能让它发生。

这么想着，我决定选择『逃亡』，但问题在于室内的骑士。拿着逮捕令的士兵身后有位身穿白银铠甲的骑士，我猜他应该是这个国家的上级骑士吧。过去他也曾在王立学院勤学苦练，最后以特待生的身分毕业。毕业之后，他也持续努力修行，终于晋升为上级骑士，其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其他人都能解决，唯独这家伙不好应付。）

虽然这么想，但我认为「只能这么做」了，于是我从公主殿下沉睡的卧榻上纵身一跃。那个瞬间，我把睡美人的脸深深烙印在视网膜上，在心中发誓要让她以健康的样子与我再次相见。接着顺势撞破寝室的窗户，从二楼跳了下来。想当然，守在院子里的士兵们、卧房内的上级骑士们也追了上来，不过我顺利地避开夹击。因为房间里的女佣将花瓶扔了下来，执事也帮忙将士兵给绊倒。不过，功劳最大的人应该是拉塞尔·冯·巴尔蒙克吧。

他倏地拔出腰上的剑，用剑指着上级骑士。

「这里可是王女的寝室，况且拉特克路斯王国的财务大臣也以探病者的身分前来慰问，你明知这一点竟还胆敢如此无礼？」

上级骑士显得有些畏缩。一国的大臣，不，领导者所具备的压迫感果然不同凡响。

上级骑士一步也动弹不得，用尽全力才得以开口回答：

「……在下只是遵照国王陛下制定的法律办事。」

在这段期间，我突破三十名士兵的重重包围，成功脱身。

就这样，我从王女的骑士，变成了所谓的逃犯、通缉犯。

虽然这些称呼不怎么光彩，但我似乎只能暂时习惯这些称呼了。

†

手持折断的五郎入道正宗，毫不在意地穿着沾满鲜血法衣的少年，正在听取部下的报告。

「解决掉政宗，也让弗尔克乌斯受了重伤，但将罪行推到他身上这件事好像失败了呢。」

部下的神情相当凝重。

这个少年天生就是虐待狂、歧视主义者，不会放过办事不力的家臣。部下早已做好死亡的觉悟，少年却意外地没有表现出愤怒。

他用手敲着自己的拿手武器锤矛，同时说道：

「──也罢，虽说失败了，但也不算完全失败。至少成功拉拢了司法部长。接下来只要逮住逃亡中的里希特，我的计划就成功了。」

「──是，您说得没错。」

「不过，问题在于里希特一直没有现身。」

「是的。关于这件事，人确实还在王都，只是潜入的地方有点麻烦。」

「哪里？」

「是贫民街。」

「贫民街吗？确实很麻烦。」

白衣少年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

拉特克路斯王国的王都是这个国家的缩影，既有富裕的贵族和商人，也有不少连一日三餐都成问题的贫民。贫民街不受国王的法治约束，但被允许拥有类似自治权的权利。关键是国家不会干预，相反地，发生犯罪也不予以救济。因此虽然位于王都之中，却被视为王法无法企及之地，只能靠自力更生和自力救济生存下去。

只要逃到这样的地方，别说卫兵了，就连宪兵、治安维持骑士团、护民官也束手无策。因为国王的法律和恩德都无法企及那里。

「居然被他逃到麻烦的地方，这样就没办法出手了。」

不过，反过来看，里希特什么事也做不成。即使躲藏在贫民街，也看不见这次阴谋的全貌。所以没必要着急。

「况且那家伙有时间限制。」

既然以王女的性命为人质，里希特就一定会回到学院。必然会主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对少年而言，他只要从容不迫地等待里希特现身就好。只要布下两到三层陷阱，严阵以待就可以了。

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少年的野心了。

十杰的上位是虚位，只在武力上保持均衡的人们非死即伤。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了。

认识到这件事的少年，将要前往只有十杰之首才被允许进入的『禁断之地』。那里有着被称为禁断图书群的书籍。

记载过去将这片土地推向恐怖深渊的冬之军团的书籍，就收藏在那个地方。

书上记载了封印冬之军团时的详细纪录。

以及『对抗』冬之军团的方法、使其『复活』的方法等内容。

应该知道哪一个方法，应该执行哪一个方法，少年对此犹豫不决。

少年虽是不惜机关算尽也要逼迫和杀害同事的人，但也保有一丝良心。他没有忘记成为十杰时立下的誓言。

成为十杰的人必须无时无刻考虑到人类的繁荣，以留下种子为优先。这种良心不是放在国王或国民身上，而是种子本身。

读了无数次的十杰誓约之一，记载在第一条的十杰的存在理由。

执行这些是十杰的义务，但如今得以行使那个权利时，又开始产生迷惘。

人类的生存或灭亡，全取决于少年的抉择。

少年是此时此刻掌握着地上最高权力的人。

王立学院特待生十杰排名第三──阿雷夫特。

一想到自己正是这个世界的支配者、统治者，拥有留下种子的权利，他不禁陶醉其中。

「啊啊，神啊，我果然是被选中的人呢。」

向神如此祈祷后，阿雷夫特动身前往禁断之地。

（插图015）

第三卷 十杰选拔动乱篇 第五章 禁断之地

†

动荡不安的夜晚过去，迎来喧闹的早晨。

无论穷人或贵族，同样都会迎来晨光。

我里希特·艾斯希尔克，目前正潜伏在王都的贫民街之中。

我之所以选择贫民街作为潜伏场所，是为了躲避司法部门的追缉。

住在贫民街的人多半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或者有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因此即使对外来之人感兴趣，也不会不知好歹地深究他人的背景。

大人看到五官端正的我，似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所以都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但小孩就不一样了。他们有他们的世界，似乎对来自外面世界的我充满兴趣。

在玛丽于贫民街为我准备的荒舍中，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从窗外偷窥我。

「听说有钱人有四只手，根本是骗人的。」

「我还听说有两个鼻子。」

「舌头也没有裂成两半。」

虽然是帅哥，但察觉到我和他们同样是人类之后，他们很快就跟我打成一片。不是拿着球央求我和他们玩传接球，就是找我当颜色鬼或透明鬼来玩鬼抓人游戏。玛丽看到这幅景象，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你还真受女人和小孩欢迎呢。」

「他们只是看上你送来的点心。」

说完，我把球抛得远远的，大喊：

「捡回来的人可以拿到女仆小姐的点心喔。」

借此把孩子们支开。

「哇──！」

看孩子们精神抖擞地追逐小球的模样，令人心旷神怡。

而自己和妹妹过去的身影也重叠在一起。我算是众人眼中的坏孩子，妹妹就像跟屁虫一样成天跟着我，所以这样的光景可说是家常便饭。

只不过，和『现在』一样，惹麻烦也属家常便饭，我想起城下的坏孩子们为了让俊美的艾斯塔克兄妹屈服而故意恶作剧的往事。

『只要让你们这对俊美的兄妹屈服，孩子王的名声就会因此提高吧。』

提儿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还是别把利用牛马粪尿击退那个可恶的孩子王这件事说出来比较好吧。少女幻想着美童华丽地击退坏孩子的形象，我觉得破坏这个幻想不太好。

「好了，回忆过去什么时候都行。玛丽，你会来这里，就表示已经有什么进展了吧？」

「猜对啰。」

她又补上一句「可别小看忍者女仆」，她的谍报能力的确一流。玛丽一一揭开我想知道的真相。

「果然如你所言，根本不存在名为阿玛弗的学生。」

「这是巴尔蒙克侯爵告诉我的。」

「解开阿玛弗字首谜团的人是你吧。」

「也是。」

阿玛弗的阿取自阿雷夫特第一个字，玛取自政宗（Masamune）的第一个字，弗是弗尔克乌斯的第一个字。换言之，十杰排名第一的阿玛弗是取三人名字第一个字的『共同笔名』。

阿玛弗并非同时操控三把神剑的男人，而是分别拥有三把神剑的三人在幕后操纵。

「三个人的实力旗鼓相当，谁能成为排名第一都不奇怪，但反过来说，谁都没能成为第一名。」

「倘若实力有一定程度的差距，大概就会有人脱颖而出，但三人经过多次决斗，胜负数都一样。阿雷夫特似乎比弗尔克乌斯强一些，比政宗弱一点。」

「属性相克的问题吧。」

「在没有决定性胜负的情况下，三人不断争斗，结果当时排名第一的人竟神秘死亡。或许是病死的，也有可能是遭到暗杀，详细情况已经不重要了。」

「问题在于这三个人隐瞒了这件事，并创造出阿玛弗这个虚构的存在。」

「嗯。他们伪造文件，创造出名为阿玛弗的人物，将他拱上排名第一的位置。」

「接着他们背负着这个虚构的第一名，开始三人的共同统治。」

「不错。他们将虚构的第一名的话传达给下面的十杰和学院方，任意在背后操纵十杰。」

「到这里为止还好，只是这段蜜月期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不久之后便发生了意见的冲突。」

「就是这么回事。三名学生得知有只有十杰第一名才能阅览的情报，他们或许意识到，只要一个人独占那些知识，自己的地位就能稳如泰山。」

「顺带一提，我也知道十杰存在的理由了。是巴尔蒙克侯爵的秃头执事告诉我的。」

「哦。」

「没兴趣吗？」

「没有。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没错。十杰的目的是留下自己的种子。」

「乱交俱乐部吗？」

我的直言不讳让玛丽的脸顿时羞得通红，她说「你真的是很不体贴耶」。因为这是真的，所以我无法反驳，但我的比喻好像不太对。

「十杰的目的是将优秀的人类送去星海的彼端。」

「哦。」

「为了从威胁人类的冬之军团手中保护人类的DNA，他们正在策划将被选中之人的种子送往宇宙，以留下人类的种子。」

「以有别于巴尔蒙克的方法来对抗冬之军团吗？」

「不错。」

「巴尔蒙克是通过教化和领导人民来对抗冬之军团，而十杰是透过留下被选中的精英的种子，自冬之军团的威胁中留下人类的种子，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归纳起来，巴尔蒙克的思想是『战斗』，十杰的思想是『逃跑』。」

「双方皆自以为是，但都是为人类着想吧。」

不同的正义互相碰撞，我们则被卷入其中，我在心中做出这个结论。

「或许是吧。顺便告诉你，我们完全被十杰的阿雷夫特给利用了。」

「邀我加入十杰，以此打破十杰内部的力量平衡。让我破坏政宗的神剑，趁他虚弱时进行暗杀，接着趁乱袭击弗尔克乌斯。」

给公主殿下下毒的目的不是『暗杀』，而是为了让我『参战』，而教唆我暗杀巴尔蒙克只是为了掩饰『真正的目的』。

这样一想，和政宗对战时，最后出现的六○四错误也可以解释了。对防御魔法阵动手脚的，应该就是阿雷夫特吧。

所有的点都连成了线。这样就能轻易地解读幕后黑手的下一步会怎么做。

「我想那家伙应该在策划自己独占只有十杰之首才能知道的禁断知识。」

「所以只要到那里就能见到那个家伙。」

「是啊。」

「可是，我们进得去吗？」

「大概不会欢迎我吧。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女仆小姐喊了一声「喝啊──！」，摆出战斗姿势。

「看样子，你也打算一起去吧？」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还用说吗？玛丽心爱的公主殿下被伤害了耶。」

「敌人固然罪该万死，但希望你能爱惜生命。我希望公主殿下醒来的时候，你能陪在她的身边。」

「那交给别的女仆也可以。能用武力拯救亚莉亚罗瑟殿下的人只有玛丽。」

她拿出苦无，举到我的面前。看来她的决心似乎很坚定。

「──我明白了。真拿你没辙。我答应让你同行，但敌人一定会设下狡猾的陷阱，你可千万别中了圈套。」

「我知道啦！」（编注：原文使用《火影忍者》主角漩涡鸣人惯用的语尾「てばよ」。）

以某忍者的语气开玩笑后，我和玛丽开始准备，但这时来了第三个帮手。是意料中的人物。

巴尔蒙克侯爵之女举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大剑说道：

「接下来进行的战斗将会载入史册。同样都是拯救人类，谁对谁错必须做个了断。」

当然，她一定深信不疑巴尔蒙克才是正确的。这连问都不用问。

至此，三名战士都到齐了。当然，还有第四人。

我的妹妹爱莲不可能不参加。

「我是兄长的妹妹，拉特克路斯王国的藩屏艾斯塔克家之女。」

这句话意译后大概是她绝对要跟过来吧，要让充满决心的妹妹改变心意几乎不可能。我知道这并非妹妹唯一的理由，而是有着更私人的原因。妹妹嘴巴上没说，其实她把亚莉亚当成亲姊姊一样仰慕，对她抱持可说是朋友的感情。妹妹无法将这种心情抛在一旁。从战术面考虑，她也是宝贵的战力。在政宗死亡、弗尔克乌斯身负重伤的现在，她是这个学院里的第三名强者。在讨伐『第二名』的强者、伪圣职者（阿雷夫特）时，她的力量肯定会派上用场。

†

所有事情的幕后黑手，阿玛弗的阿──阿雷夫特来到禁断之地。

从巴尔蒙克侯爵捎来的情报确定了这件事。

学院地下深处的迷宫，相传一千三百年前设置的书库中，阿雷夫特应该正在阅览禁断的知识。

他大概正在那里阅读着散播自己的种子、与手淫相关的色情书籍吧。或者就这样直接出发前往星海的彼端旅行的话，对我们来说就省事多了，但在那之前，如果不能用那家伙的血液制造出血清的话，公主殿下就会性命不保。仔细一看，蓝蜘蛛已经来到她的乳房附近。很明显在二十四小时内就会刺穿心脏，所以我们没有做任何的事前准备就潜入了地底。

「阿雷夫特知道我们会来，所以应该会设置两、三道陷阱吧？」

希丝提娜如此说道，没有人对此表示反对。

「这个地下迷宫好像是沿用古代魔法文明时代建造的遗迹，一看就可以肯定绝对配置了守护者或生物兵器。」

爱莲提出个人见解：

「那就见佛杀佛、见鬼杀鬼。」

爱莲和希丝提娜一边前进一边聊着这样的女生话题（？），玛丽和我则走在她们的后面，因为玛丽背着公主殿下，而我负责护卫这两个人。

玛丽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她完全没有放下亚莉亚的意思。

她说：

「怎么能让男人享受这种至福的柔软呢？」

似乎是若接触到如此柔嫩的肌肤，不管是什么样的绅士也会瞬间化为野兽。虽然我完全不信，但因为知道她们有多年的交情，所以我不想硬要抢走这个任务。何况由这群人中实力最弱的玛丽负责搬运公主殿下也非常合理。我是决战时最强的战力，空出手来应该也对攻略迷宫很有帮助。而且就算拿到血清，也没有时间从迷宫赶回去。亚莉亚乳房上的蜘蛛眼看就要到达心脏了。

基于这样的心情，所以才将重物（失礼的说法）交给女性搬运，不过这种非绅士的态度将会得到回报。潜入迷宫几个小时后，第三层的广场上有个考验等待着我们。

在比王都的特兰巴斯塔广场还要宽阔的空间，三百具全副武装的傀儡兵在严阵以待。

傀儡兵是武装的魔法人偶的总称，凭借魔力行动。外观看似小型魔像，但由于是模仿人类，因此动作更接近人类。

三百具这样的人偶铿铿锵锵地敲打着武器，同时面无表情地瞪着我们，虽然场面相当壮观，但我们没时间慢慢欣赏。

发现『入侵者』的它们开始展开排除行动。

红眼睛、蓝眼睛、绿眼睛，人偶因为魔法而散发出诡异光芒的眼眸凝视着我们，接着拿起武器朝我们的方向前进。尽管动作不像人类那么敏捷，但整齐划一的行动就是魔法人偶的风格。

直到将我们排除为止，它们都不会停止前进。换句话说，如果不在这里将它们全数消灭，就无法进入禁断之地。领悟到这一点的我们开始准备战斗。

希丝提娜一脸开心地说：

「一、二、三、四……多到数不清了。总之就是很多。」

随即将大剑拔了出来。

爱莲说：

「是三百零四个。」

说出正确的数字后，她伸手抽出艾斯塔克的宝剑。

我则是默默地拿出艾坎札克斯。

圣剑提儿不满地说：『为什么不用本小姐啦？』

我安慰她：

「因为压轴都是最后登场的。」

顺带一提，我之所以选择艾坎札克斯，是因为傀儡兵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就算让希丝提娜负责五十具，爱莲负责五十具，我也得独自收拾掉两百具。即使是神剑，砍两百具傀儡兵也会导致刀刃损毁吧。我希望能将提儿留到与阿雷夫特必经的决战中使用。我这样向提儿解释后，她笑着说『大人物都是要干大事的对吧』。

「里希特，你干嘛一直和神剑说话……？」

希丝提娜用一副看到怪人的眼神直盯着我。

「因为我的朋友很少。」

听见我的回答，她说：「不然我也可以当你的朋友喔。」

「兄长大人不需要女性朋友。」

爱莲如此断言。

「你这个臭兄控。」

「你说什么？」

「你们两个等等再吵吧。已经没有时间了，必须强行突破。」

「好。」

「瞭解。」

我们互相调侃了几句，随即各自向傀儡兵发动突击。

我的突击让两百具傀儡兵的阵形像劈开竹子一样一分为二。希丝提娜负责的傀儡兵像小蜘蛛散去一样向外喷飞，爱莲负责的傀儡兵则是纷纷灰飞烟灭。

傀儡兵溃散的样子呈现出我们各自的战斗风格，一旁的玛丽看着这幅光景，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看来没有最强忍者女仆出场的机会了。」

实际上玛丽也没有机会参与这场战斗，多达三百具的魔法人偶都被我们破坏殆尽。

整个过程只花了约三分四十秒。

如果有观众在场的话，我们一定会笼罩在掌声和喝彩之中，但我们并没有沉浸于这余韵中，而是继续往下一层前进。战斗虽然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但走到这里却花了大约三个小时。亚莉亚的时间只剩下约二十一小时。后面只能不眠不休地继续深入迷宫，否则有可能会赶不上。这么一想，一分一秒都不能再浪费下去了。四名亚莉亚的骑士默默地朝下一层前进。

之后，继续花八个小时深入迷宫。

途中我们遭遇徘徊魔物四次，应该是阿雷夫特启动的守护者三次、他的手下两次、即死陷阱三次，还有各种难以应付的强敌袭来。

然而，这些全被我们的四人队伍毫不费力地一一排除。最强不败的神剑使和十杰的实力可不是浪得虚名。

「哼，按理说我排在十杰前段班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希丝提娜信心满满地说道，爱莲似乎也对自己的实力颇为自负。

「我才刚加入不久，所以还没有机会与十杰前几名切磋，但就算与前几名交手，我也会连战连胜吧。我将会以最快的速度排进前几名，这点毫无疑问。」

「你是故意暗讽在第六名止步不前的我吗？」

「是你想太多了。不过，才第六名就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实在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你这个兄控。」

「我才不是兄控。我是兄长大人原理主义者。」

「那有什么不同。」

「用自己的脑袋想想吧，肌肉笨蛋女。」

两人彼此瞪视。看样子这两个人似乎个性不合。妹妹爱莲是典型的优等生类型。魔法和剑术实力皆同样优秀，学业也从不懈怠。另一方面，希丝提娜天生魔力值就不高，专精剑术。借妹妹的话来说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此外，爱莲是完美无缺的纯血种。她是北方名门艾斯塔克家的么女，从小就娇生惯养。反观希丝提娜被亲生父亲抛弃，被当作烧炭小屋夫妇的女儿抚养长大。两个人的思考方式和价值观大相迳庭，根本没有合得来的地方。

虽然我希望妹妹自重，但如果要我说几句维护她的话，我会说希丝提娜的亲生父亲是我的仇敌，妹妹只不过是和我的敌对者不合罢了。

其实她是个和任何人都能友善相处、个性不错的好女孩──

「我就算投胎一百次也不可能和你合得来。」

爱莲吐舌头扮了个鬼脸……真是令人伤脑筋的女孩，但现在没有时间让两人和解。而且虽然这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但在战场上并没有造成负面影响。在一连串的战斗中，两人同心协力退敌，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不合，并取得巨大的战果。不，妹妹的智慧战法和希丝提娜的蛮力战法出乎意料地相辅相成。既然她们足以成为战力，我想应该不需要多余的建议。

她们都是独当一面的战士，基于各自的正义而战。只要这个信念没有动摇，她们就与失败无缘。证据就是她们也具有高尚的自我牺牲精神。

打倒第五次遭遇的徘徊魔物后，过了几分钟，有个踩扁魔物尸体的存在排山倒海而来。

手持巨大滚轮的魔像旋转着滚轮，同时朝我们逼近。

巨大的铁制滚轮将死亡的魔物卷了进去，转眼间就绞成肉块。

血雾和秽物弥漫整个房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我们还没来得及抱怨，魔像的滚轮就对准了我们。

与其说是杀意，不如说铁制魔像充满着杀死所有活动生物的义务感。也就是说，没有谈判和逃亡的选项。只要没有破坏那家伙，我们就无法继续前进，但要打倒如此巨大的怪物似乎没那么简单。

「……虽然不至于落败，但确实需要花上一些时间应付……」

希丝提娜看着脸色苍白、全身冒汗的亚莉亚的脸，拉高嗓门大喊：

「里希特·艾斯希尔克！这里就交给我对付，你们先走吧！」

「…………」

我无法立刻回答「谢谢你」或「做不到」。三个人一起上的话就不会输，却会浪费时间。留下一个人应付，虽然有输的可能，但可以争取时间。如果是以达成目的为导向，应该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但我是个无法做出如此冷酷决定的天真男人。

为了鼓舞我的心，希丝提娜奋力地挥舞大剑。

「里希特·艾斯希尔克，少瞧不起人了。我可是这个国家的英雄之女！」

（插图017）

语毕，她用大剑挡下了魔像滚轮的动作。她将大剑刺进滚轮的驱动部分。虽然火花四溅，但魔像确实停止了突进。

「就是现在，快走！你听好，事到如今别再弄错事情的轻重缓急了。你的使命就是拯救王女的性命，而我的使命是听从父亲大人的命令。这两者要达成一致，选项就只有一个！」

「……我知道了。不过，你绝对不能死掉。」

「我才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说完这句话，她咬紧牙关，用力地将魔像推开。那个瞬间，背着公主殿下的玛丽向前狂奔，从魔像的旁边穿了过去。我和爱莲紧跟在后，妹妹在离开那里的瞬间，低声对希丝提娜丢下这句话：

「你一定要给我活着回来，因为没有对象是吵不起来的。」

听到这句傲娇的台词，希丝提娜只是大喝一声将滚轮魔像推了回去。我认为凭她的实力应该不至于输给迷宫的守护者。

†

牵肠挂肚地在迷宫内奔跑的三人组，其中爱莲不时做出想立刻返回的动作。

「兄长大人需要我……」

但她像念经一样重复着这句话，用以斩断心中的牵挂。妹妹的坚强在三十分钟后得到了回报。正如妹妹所料，迷宫的守护者出现了。

那是用黄金打造的魔像。

肩上刻着『百』字的黄金魔像高举手臂，向下奋力一捶。

动作灵活得如同人类一般。

用艾斯塔克家的宝剑架开这一击的爱莲低声嘀咕：

「黄金远比钢铁柔软，是很好加工的金属。除了价格昂贵以外，或许是最适合制作魔像的素材。」

她顺势举起宝剑一挥，对魔像进行斩击，并大喊：

「请里希特兄长大人和玛丽先走一步。」

「…………」

和希丝提娜那时候的情况一样。如果这时拒绝妹妹的话，就等于枉费了希丝提娜的一番苦心。这种事我绝对办不到。

何况我也相信妹妹的实力。即使是黄金制成的魔像，应该也会败在妹妹的剑技之下。想到这里，我毫不犹豫地带着玛丽向前奔去。玛丽一瞬间出现迟疑，她大概是顾虑到我的心情吧，但要是小看我和妹妹之间的情谊，我会很伤脑筋的。我不带一丝留恋地飞奔，借此将自己的意念传达给玛丽，她似乎也察觉到我的心情，跟着向前奔跑。

爱莲凝视着我们离去的背影。

她目送我直到看不见为止，接着重新打量金色的魔像。

「那自然的动作固然值得嘉许，但金光闪闪的品味实在太像暴发户了。」

爱莲如此贬低对方，金色魔像随即给予充满愤怒的一击。

爱莲用细长的剑架开这带有压倒性质量的一击。力量是魔像远远胜出，但技术却是爱莲占了上风。

综合能力更胜一筹的爱莲应该不至于落败，但也不可能一击打倒魔像立刻追上哥哥。黄金魔像的力量绝不能等闲视之。

集结所有古代魔法文明的魔术师们制作的黄金魔像，据说其开发费用足以动摇国本。被誉为北方麒麟儿的爱莲也免不了一场苦战。

爱莲集中攻击黄金魔像的关节驱动部位，耐心地等待着给对手致命一击的瞬间。

†

「两人都是实际展现出『这里交给我，你先走吧』这种气魄的女孩呢。」

玛丽半开玩笑地如此说道。很明显是为了避免产生悲怆的氛围，所以我对她的话表示同意，并祈祷别再出现守护者。

「希望后面别再出现了，玛丽还必须负责搬运公主殿下呢。」

「而我必须阻止阿雷夫特的野心。」

「真的得向神明祈祷了。希望敌人别再来阻碍我们。」

玛丽叹了一口气，真的开始闭眼祈祷。

「…………」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放，她笑着说：「你干嘛摆出那么意外的表情，别看我这样，我是很虔诚的喔。」

「我以为忍者女仆没有宗教信仰。」

「怎么可能。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圣教会的热心信徒。」

「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你也在帮忙赈灾。」

「是啊。那是亚莉亚罗瑟殿下为罹患石鳞病的患者进行治疗的时候吧。真令人怀念。」

「嗯，那时真吓了我一跳。我从没见过有人在传染病患者面前表现得那么自在。」

「这位大人简直就是圣女的化身吧。」

玛丽用看着宝物的眼神盯着亚莉亚的睡脸。

「不顾感染绝症的风险，为他人牺牲奉献的人，称她为圣女也不为过。」

「对啊。顺带一提，亚莉亚罗瑟殿下正是这一点吸引了玛丽。」

「毕竟你们相处了那么久。」

「没错。我从亚莉亚罗瑟殿下被带到城里之后就开始侍奉她，前后差不多将近十年了吧。」

「可以说情同姊妹了。」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们的感情就像姊妹一样。」

玛丽闭上眼睛表示同意。当时的记忆仍历历在目。玛丽是拉特克路斯流忍术的继承者，其实一开始只是被雇来担任亚莉亚的护卫。受保护亚莉亚的贵族之托，被告知要保护她的性命，但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已不再是护卫，而是坐上了女仆长的位置。附带一提，负责保护亚莉亚的贵族在很久以前就失势，如今已不在人世。也就是说，玛丽并没有从那个贵族手上拿到护卫费，但就算没支付女仆的酬劳给她，她的忠诚心也丝毫不会动摇。

玛丽和亚莉亚之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亲姊妹。

正当她怀念起与亚莉亚当初的相遇时，跑在前面的同事突然停下脚步。

「喂，为什么停了下来？」

玛丽提出抗议，我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很累了吧，差不多该休息一下了。」

「啥？你在说什么？我一点也不累，而且也没有时间休息吧？」

「背着一个人在迷宫里跑来跑去，怎么可能不累。」

我如此断言，并在玛丽面前弯下了腰，她尽管百般不愿意，仍被我压住了脚。我将她的鞋子脱了下来。她的鞋子已被染成一片通红。

「水泡全破了吗？」

「全破的话就没有问题了吧。已经没有水泡可破了。」

「再勉强下去的话，日后会影响走路喔。你的脚会溃烂的。」

「没关系，我有两只脚。」

「两只都会溃烂。」

「那我就用双手爬行。」

「真是个喜欢强词夺理的女仆。」

「现在是紧急时刻吧。」

「不错，所以才需要休息。下一层很可能就是禁忌之地，禁忌就沉睡在下面。」

「嗯，确实弥漫着一股令人胆颤心惊的氛围。」

女仆说那就更不能休息了，为了阻止正要前进的她，我用手撑在迷宫的墙壁上。

咚！

我对着玛丽使出壁咚。就算是玛丽也顿时涨红了脸，她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要是你有个万一的话，我会对不起公主殿下。何况该休息的时候不休息，会影响到胜负。」

我的体力也不是用不完，我用这个说法告诉她要安排休息时间之后，便使出强制的手段让玛丽休息。我对玛丽施展了《睡眠》的魔法。

「我醒来后一定不会放过你……呼……」

女仆最后对我撂下一句狠话后才睡着。我将她抱了起来，制作了两张简便的床，让她和亚莉亚一起睡在那里。

†

我将两位少女的睡脸当成配菜，啃着肉干。

好胜的女仆和拘谨的公主殿下。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睡相却十分相似。如果我说她们就像姊妹一样，大概能让玛丽的心情好转。因为魔法而陷入沉睡的她大概还得再等一段时间才会醒来。我也想在那之前睡一觉来恢复体力，可是我不能睡。并不是因为情绪亢奋而睡不着，是因为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人物，所以我才无法入眠。

在弄清楚那个人是谁的瞬间，我的嘴角不禁扬起。

「……最近满常见面的嘛。」

「嗯，是啊。」

直接回答我的问题的人是暂时的盟友拉塞尔·冯·巴尔蒙克。

「你是来关心女儿的情况吗？她目前正在对付拿着滚轮的铁巨人。」

「我不担心我的女儿，那孩子不会输给区区守护者。」

这是父亲的偏心，抑或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来，但我想他满脑子应该都是关于人类未来的事吧。他直接向我提起禁断之地的事。

「这一层下面有通往禁断之地的入口，阿雷夫特就在那里。」

「听说禁断之地里面有禁断的知识。」

「不错，冬之军团的所有相关知识都在那里。」

「你也想阅览那些知识吗？」

「说不想是骗人的。但是，我更担心阿雷夫特自己。」

「这句话真令人意外，我以为你和十杰是敌对的。」

「怎么可能。我们都有拯救人类的想法，只是做法不同罢了。」

「但不是『伙伴』。」

「这点我承认。」

巴尔蒙克带着自嘲意味发笑。

「从前我也是十杰之一。」

「…………」

「你并不惊讶呢。」

「像你这种有实力的人，没有入选学院前十名才奇怪。」

「也许吧。我曾经是十杰排名第三。」

「不是第二？」

「有段时间排名第二。不过，第二名和第三名是由我和你的父亲泰修斯分别独占。」

「那么，这表示，当时还有比你和我父亲更厉害的学生？──实在难以置信。」

「这是真的。那个人的名字叫做里奇蒙德，是当时学院最强的魔术师。」

「里奇蒙德……难不成。」

就在我左思右想的时候，巴尔蒙克开口了。

「你注意到了啊。果然聪明。」

「这是冬之军团之王，不死公王的名字。」

「没错。那家伙赢过了我们，成为排名第一，同时获得前往禁断之地的权利。」

「所以，他在那里阅览冬之军团的情报，选择堕入黑暗？」

「对。当时我们三个人，我、泰修斯和里奇蒙德就对种子保存计划，也就是方舟计划持反对意见。我们都认为，只有被选中的精英逃到星海又能怎样。于是，我们三人互相发誓。要是我们之中有谁当上第一名，就放弃这个愚蠢的计划，用其他方法来拯救人类。」

「父亲大人竟怀有如此志向……」

我觉得他是个心中藏有某些秘密的人。我以为比起忧心国家，他似乎更想成就什么，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他曾经立下这样的誓言。

「三个朋友拥有共同的志向啊。」

听到我如此称赞他们三个人，巴尔蒙克豪爽地大笑了三声。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我想你误会了友情。友情和爱情是一样的，那种心情是不具实态的虚无。」

「…………」

「当时自不必说，直到现在我都认为世间不存在什么友情。我们三人过去确实很亲近，但那并非友情，只是单纯互相利用罢了。我和泰修斯是为了穷究剑道，里奇蒙德是为了掌握魔术的真理，三人才会聚在一起。」

我心想，这不就是友情吗？但现在没必要打断他的话。另外，要改变抱持这种信念的人字典里的条目谈何容易，所以我没有反驳。

「总之，当时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我们要靠自己的力量来拯救人类。我要引领所有人类，透过『教化』来对抗冬之军团。泰修斯是透过守护王室，创造强有力的『王权』来对抗冬之军团。而里奇蒙德则透过自己成为『冬之王』来对抗冬之军团。」

「这就是不死公王里奇蒙德诞生的由来啊。」

「是的。在禁断之地，阅览禁断的知识，施行禁断的秘术。然后那家伙就成为了不死的公王。」

「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我和泰修斯并肩作战，将那家伙逼入冰河。和其他的冬之王一样，被封印在永久冻土之下。」

「冬之王是你打倒的？」

「刚诞生的王十分衰弱。但就算是我的神剑巴尔蒙克，也斩杀不了发挥全力的冬之王。」

巴尔蒙克如此断言。

「而且我没有打倒他，只是将其封印在永久冻土下，还是在比其他冬之王更浅的位置。」

「那么，最先复活的人就是……」

「冰一旦融化，他就会第一个苏醒吧。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新的冬之王诞生。」

「你是说阿雷夫特会和里奇蒙德走上一样的道路吗？」

「嗯，那家伙和里奇蒙德很像。为了成为排名第一，不是自己钻研，而是选择走上贬低他人的道路。比起武力，更重视智慧，自认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选择自己成为冬之王支配人类的道路吗？」

「没错。」

「只要阅览禁断的知识，任何人都能成为冬之王吗？」

「这点我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十杰的悠久历史中，只有一个人成为冬之王。尽管有好几个人堕入黑暗，但成为黑暗本身的男人只有里奇蒙德一个而已。」

「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成为冬之王的意思吗？」

「不错。但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一定会发生什么，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出差。」

「你要和我联手抗敌吗？」

「嗯。」

「这是最强的搭档。」

「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和你们父子两代在同一个地方并肩作战。」

「人生真是奇妙。」

我淡然一笑，巴尔蒙克没有跟着微笑，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休息完毕后，我们就会前往阿雷夫特那里，在这之前，我有一件事要说。」

「什么事？」

「是关于善恶之彼岸的事。你已经觉醒了善恶之彼岸·第二章之前的力量，但要打倒阿雷夫特应该需要第三章的觉醒。」

「……也许是吧。但就算你说需要，我也不知道觉醒的方法。」

「方法我倒是知道。」

「真的吗？你会告诉我吧？」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保持沉默。只是，问题在于你付不付得起这个代价。」

听到『代价』这个词，我不禁微微冒汗。

「如果用钱就能解决的话，要我付多少都行，但我不认为你想要的是那种俗气的东西。」

「当然。我想要的，不，神想要的是『高贵之人的牺牲』。」

「……『高贵之人的牺牲』。」

「善恶之彼岸的觉醒需要爱。第一章是主仆之爱，第二章是兄妹之爱，而第三章是『自我牺牲之爱』。」

「没有高贵之人的牺牲，就不会发动第三种力量吗？」

「不会。」

「那我不需要那样的力量。高贵之人是指亚莉亚和爱莲吧。」

「我的女儿希丝提娜也可以。」

「都一样。我不希望让认识的人牺牲。」

「不需要让任何人去死，只要她们献出三分之一的血。」

「将血液献给神明的意思吗？」

「对。」

「我办不到！」

「回答得真快。」

「那是当然。我不希望牺牲重要的人来获得力量。」

「要是没有这股力量，你可是会失去重要的人。公主的生命和血液，根本不需要放在天平上衡量吧。」

「一般人失去三分之一的血就会死。」

「那就表示她只有这点能耐，改革国家只会以幻想告终。」

有得必有失的意思吗？古代贤者留下的经典格言在我的脑海中回荡。不过，要是将公主殿下的血和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我一定是选择后者。或者如果爱莲知道这件事，她也许会献出自己的血液。然而，我不能让她这么做。我死也不愿意献出心爱之人的血液。

「…………」

我直盯着巴尔蒙克，过了一会总算下定决心。

「不需要善恶之彼岸·第三章的力量，我要凭现在的实力打倒阿雷夫特。」

「我说过那是不可能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又不是神。」

「我是个脆弱的人。」

「我要赌在你的计算错误和自己的实力上。」

「我明白了。那就以现在的实力和阿雷夫特战斗吧。」

巴尔蒙克说完，便兀自坐在在附近的岩石上。

「我来警戒吧，你去睡一会儿。好好地恢复体力，就算能提高百分之一的获胜机率也好。」

我意识到那是巴尔蒙克侯爵的好意，因此便不客气地躺下睡觉。

我的特技是让右脑和左脑交替休息，在随时备战的状态下睡觉，但这次我让左右脑都一起休息。毕竟凭巴尔蒙克侯爵的实力，即使巨人出现在这里，他一个人也能解决，现在的巴尔蒙克侯爵值得信赖。我怀着彷佛在摇篮中被摇晃的心情陷入熟睡。

相隔多年的熟睡，感觉母亲似乎久违地出现在我的梦里。

第三卷 十杰选拔动乱篇 第六章 驱使千剑之人

†

睡眠这种东西，每隔一个半小时就会重复一次深度睡眠和浅度睡眠。此称为快速动眼期和非快速动眼期。理论上来说，只要循环一次，人类的体力就会恢复。

我是短睡型的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入眠，所以一下子就睡着了，但那天和往常不太一样。我梦到平时不会做的梦。

睡着后，亚莉亚就在那里。

她在自己宅邸的床上坐起身来，对我微笑。

胸口上没有蓝蜘蛛，看起来非常健康。

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凝视着对方。

可以永远看到她的美丽脸庞。我知道这是梦里，但身体健康的她美丽动人，这幅景象怎么也看不腻，在这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我只是默默地欣赏着她的笑容。

即使是在梦中，我也无时无刻燃起拯救她的决心。

我睡了整整一小时三十分钟，这时玛丽正好也眨眼醒来。她露出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表情，被魔法催眠时的愤怒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睡眼惺忪地说：

「玛丽还在做梦吗？」

「这不是梦。那是巴尔蒙克侯爵，他在帮我们警戒。」

「你居然让一国的大臣负责戒备？」

「虽然惶恐，但只能交给他负责。」

「你迟早会被送入大牢。」

「到时就麻烦你准备保释金了。先别说这些，我们要出发了。如我所料，禁断之地就在下一层。」

玛丽听到我这么说，于是背起公主殿下说：「这样的话时间还很充裕。」我本想让玛丽留在这里和公主殿下一起等我，但我看得出来她一定会拒绝，加上考虑到打倒阿雷夫特拿到血清后返回的时间，最后还是决定带她们一起过去比较妥当。

就这样，沉睡的公主殿下和背着她的女仆，加上我和巴尔蒙克侯爵组成的奇妙队伍，一同踏入了禁断之地。

禁断之地，十杰排名第一的人才能进入的禁足之地，和想像中不太一样。因为位于迷宫的最深处，让我以为会是更加潮湿的地方，没想到那里十分宽阔，阳光也很充足。阳光从打通好几层的天花板射入，给人一种彷佛就站在阳光下的感觉。

「……天花板在发光。」

玛丽惊讶得目瞪口呆。她似乎对古代魔法王国的超级技术感到惊讶，这也不能怪她。我自己虽然曾经在书上看过，但亲眼目睹后也藏不住惊讶。反观巴尔蒙克侯爵则是满不在乎地继续前进，应该是之前早就见过类似的东西吧。

「动作快。通往禁断之地的门虽然开着，但不知道阿雷夫特何时会改变主意。」

「你说得对。眼下我们还没有被拒绝进入，但最棘手的是前往星海旅行的事。被他跑掉的话，我们就拿不到血清了。」

「不错。对你而言，别让阿雷夫特想起本来的使命会比较好。」

尽管有些讽刺，但确实如此。要制造蓝蜘蛛的血清，就需要那家伙的血液。那家伙变成尸体倒还无所谓，但要是从这个星球上消失可就伤脑筋了。

就在我这么思考的时候，眼前的门自动打开了。这是一扇自动门。玛丽被吓了一跳，不过现代文明中也有类似的构造。

穿过这扇门，看得见里头还有一扇门，门的前方有座大型建筑物。是白色的古代宫殿。恐怕那就是收藏禁断知识的图书馆吧。很明显，阿雷夫特就在里面。

玛丽抬头看着白色宫殿，感慨万千地说：

「最后的魔王就在那里吧。」

「确实有大人物坐镇也不足为奇，但里头只有拿公主殿下的性命当挡箭牌、耍小聪明的卑鄙小人。犯不着将他捧得那么高。」

就在我将阿雷夫特贬得一文不值的时候，响起一个神秘的声音：

「说得真过分。」

这个声音直接在我的脑中回响，我想大概是使用了古代魔法文明的秘术吧。

我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继续说道：

「嗨，披着圣职者外皮的毒物使先生。」

「你的比喻还真妙。」

「是啊，我已经调查过你的事了。梅萨斯家，侯爵的连枝家族。」

「爵位是子爵，武门世家。」

「为了吊唁被杀死的无数敌兵，按照习俗，次子以下的人必须成为圣职者。」

「表面上是为了防止继承人纷争。」

「但实际上是伪装成圣职者，令其执行暗杀行动。」

「答对了。再补充一点，梅萨斯子爵家的长子必须迎娶魔女。所以我的母亲是魔女。」

「每天晚上熬煮毒药，让次子以下的孩子服用。」

「没错，从小就喂食稀释过的剧毒，让孩子慢慢习惯毒药。虽然有些小孩会在中途死亡，但活下来的孩子会获得最强的毒耐性，对所有的毒物免疫。」

「还真是荒谬的虐待。」

「我也这么认为。」

虽然看不见他，但感觉他那双眯眯眼似乎看起来更细了。

「所以说，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性格也会扭曲。会对自己被当成扶植长子的弃子这件事觉得反感也很自然吧。」

「就算是这样，你也没必要把公主殿下牵扯进来吧？现在把血清交出来，起码罪不至死。」

「恕难从命。因为你们太危险了。」

「这是天大的误会。」

「那么，如果我说要成为冬之王，你会放我一马吗？」

「那是不可能的。我觉得要在星海中散播种子是你的事，但我不能容许你破坏拉特克路斯王国，不，是毁灭世界。」

「我猜也是。」

「──你打算成为冬之王吗？」

「嗯。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原先我本想独占逃离冬之军团的方舟，逃到其他星球，成为人类的始祖，但后来放弃了。」

「为什么？」

「因为我接触到禁断的知识。把沉睡在这座图书馆内的所有知识都输入脑中，最终让我领悟到就算逃到其他星球也是白费功夫。」

「没这回事吧。」

「是真的。」

阿雷夫特说着，开始提及冬之军团。

「冬之军团，那是一群不死者。他们并非一般的不死者。」

「此话怎讲？」

「他们是文明的破坏者。」

「破坏文明的一群人……」

「没错。那群家伙是将人类赶尽杀绝的存在。不过，他们这么做并没有抱持任何感情。他们既不憎恨人类，也不以杀人为乐。可以说是基于本能而杀人的。」

「本能……吗……」

巴尔蒙克侯爵低声沉吟。想必他的心中应该有些头绪吧。

「总之，人类是这个星球的破坏者。冬之军团可以说是保护这个星球免受破坏者肆虐的『抗体』。」

说出这句冲击性的台词后，阿雷夫特的声音里开始充满恍惚的成分。

「你能想像建造一座都市每天必须砍伐多少棵树木吗？烧制砖瓦需要多少树木？在都市之间搬运物资的船只需要用多少木材打造？」

「…………」

「过去这片大陆上拥有广大的森林。松鼠甚至可以利用树木，从大陆的一端移动到另一端。但现在呢？森林被人类分开，街上完全看不见松鼠。你知道有多少生物死于人类之手吗？」

「不计其数吧。而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类的罪孽有多么深重。」

「是吧。现在还来得及。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人们将会开始使用『可燃石』和『可燃水』。这样一来土壤就会受到污染，大自然也会蒙上一层煤灰。人们将大自然破坏殆尽，然后戴着口罩生活，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这个未来的确有可能发生。实在太糟糕了。」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别妨碍我的计划。我将成为新的冬之王，对人类施予天诛。这个家族毒害了我的身体，我希望从以这个家为名的宿疾之中解放，从自私的人类手中拯救这个世界。」

圣职者发出桀骜不驯的嘹亮笑声。

「我知道你这个人也有着悲伤的过去，你的行为有其正当性了。但我可不想就这么默默地被你消灭。」

「真是个任性的生物。」

「对，没错。我就是这么任性。擅自离开城堡，擅自遇见公主殿下，擅自将她的生命和血放在天平上衡量。即使破坏这个世界，我也要拯救公主殿下。」

说完，我拔出身体两侧的圣剑和魔剑。

没有谈判的余地。

这个想法表露无遗，但就在这个瞬间，白色宫殿的四周升起紫色的雾。那是毒雾。笼罩四周的雾很快地将阿雷夫特包覆起来，形成一团模糊的形状。

那团巨大人形的毒雾大喊：

「你果然是我的威胁。不，是这个星球的威胁。必须把你和巴尔蒙克侯爵一同送上西天。」

其姿态已经完全不像阿雷夫特，只有声音像他。

「你已经不当人类了吗？」

「对，没错。我很快就会成为新的冬之王。只要献上神剑使的『血肉』。」

「你把我引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不错。成为冬之王需要三名神剑使的血肉。」

「我只有一个人。」

「不过你能运用三把神剑吧。」

「我一个人就能换算成三人份吗？」

还真是荣幸。我若无其事地说道，接着朝雾状的阿雷夫特施放十字斩。

然而，没有击中的感觉。宛如斩向虚无缥缈的薄雾一般。

巴尔蒙克冷静地说道：

「没用的。物理攻击对呈现雾状的他不管用。」

「我想也是。但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说完，我再度使出斩击，但对阿雷夫特毫无效果。

「愚蠢的人，你就这样把体力消耗殆尽吧。」

他放声大笑，对我的行动极尽嘲讽之能事，但我依然没有停止攻击。

不过，我要解释一下，这并非单纯地进行攻击。我攻击时是将魔力注入剑中，并透过火焰攻击的斩击、冰属性的刺击、雷属性的打击，尝试一切攻击手段。

只是他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伤害。

看样子附带魔法的攻击也不能对他造成有效的伤害。

即便如此，我仍没有停止攻击。以阿雷夫特的嘲笑做为背景音乐继续展开攻击。我一边进行攻击，一边思索着斩裂毒雾身体的方法。

（……在毒雾状态下无法造成伤害，但对方的攻击也不痛不痒。）

只是偶尔会集结毒雾，暴露实体进行攻击。虽然对方利用锤矛进行攻击，但很容易避开。只是，我的体力有限，不可能像这样一直闪避。既然化为实体时自己会受到打击，那个瞬间也能击中对方。换言之，在那一刻给予伤害的话，应该能够打倒阿雷夫特。

这个推论固然没错，但那家伙会瞬间化为雾状，所以无法轻易命中。

过程中，我也试过三刀流，从三个方向看准时机同时发动攻击，却被那家伙反弹回来。

「没用的。我对你的攻击模式瞭若指掌，不就是从三个方向进行攻击吗？」

阿雷夫特发出令人讨厌的笑声，这时有个影子像在呼应他的笑声似地悄悄靠近。之前一直作壁上观的人物开始行动了。

如岩石般文风不动的巴尔蒙克像鹰隼般冲了过去，并将腰上的武器拔了出来。

「那四个方向怎么样？」

留下残像的同时使出拔刀术，在阿雷夫特露出实体的瞬间，用拔刀术砍中对方。

「！？」

从他没能说出台词的情况来看，这应该是出乎意料的一击。雾化延迟了瞬间的阿雷夫特第一次受到伤害。

毒雾的一部分变成了红色。

愤怒到极点的阿雷夫特大骂：

「可恶！」

「巴尔蒙克，你不是亚莉亚罗瑟的敌人吗！！」

「只是观点不同罢了。要是不得不并肩作战的话，我就会这么做。仅此而已。」

「你就那么憎恨十杰吗？杀了你曾经爱过的『女人』的十杰公王里奇蒙德就那么可恨吗！？」

「…………」

巴尔蒙克没有回答。这或许就是巴尔蒙克与冬之军团作战、与十杰敌对的理由。巴尔蒙克和父亲泰修斯，还有成为冬之王的里奇蒙德及阿雷夫特口中所说的『女人』。这四者之间很明显发生过什么事，但他应该不会将这件事情说出来，我也没必要过问。现在需要的是不断地给予阿雷夫特伤害。想到这里，我开始咏唱咒语并用手结印。

『没有震动的世界的渴望女王啊。

请你照亮绝对零度的黑暗。

向冰雪高原献上祝福之吻，让所有男人的灵魂冻结吧。』

我念着古代的魔法语言，准备释放禁咒魔法。

察觉到我将释放最强冰系禁咒魔法的阿雷夫特不由得连连咂嘴。

「可恶，被他注意到了吗？」

「怎么回事？」

从刚才就一直关注战况的玛丽喊道。于是我向她解释：

「玛丽，你知道物质有哪三种状态吗？」

「呃，气体、液体和固体吗？」

「答对了。顺便问一下，你觉得雾是哪一种状态？」

「当然是气体啊。」

「不对。水蒸气也一样，眼睛看得见的都是液体。」

「真的假的！」

「嗯，初级的炼金术课本里也有写。」

「你的意思是，只要是液体就会凝固？」

「就是这样。」

「凝固的话就能给予伤害！」

虽然是单纯的发想，但愈单纯的想法效果愈好。阿雷夫特的焦虑正好证明了这一点。害怕固体化的阿雷夫特试图利用扩散来躲避这一招，却被巴尔蒙克阻止了。他踩着螺旋状的步伐，同时放出斩击。这招形成了龙卷风，成功阻止雾的扩散。尽管配合得天衣无缝，但我们并没有事先商量。这是心有灵犀的一次配合。

「里希特，趁现在。快将他冻结！」

「知道了！」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与此同时，我召唤出冰雪女王。这是冰系禁咒魔法的究极形态，拥有蓝色肌肤的绝对零度女王瞬间将雾冻结，创造出数块冰岩。阿雷夫特变成二十七块冰岩。这样一来，那家伙便不再是无敌的存在了。

我和巴尔蒙克默默地将二十七块岩石一一破坏。

提尔锋击碎七块，格拉墨击碎六块，艾坎札克斯击碎三块，剩下的十一块由巴尔蒙克击碎。

每次击碎阿雷夫特都发出一声惨叫，冰岩跟着被染成红色。别说是伤害了，这根本是给予致命伤的证据。事实上，在破坏最后一块冰岩的时候，那家伙发出了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临死尖叫。

「咕呀啊啊啊啊啊。」

本该是无敌存在的自己想起了痛觉的存在，因此才发出如此凄厉的惨叫声，我却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同情。

我目送可怜的毒物使走完人生最后一哩路，随后开始收集那家伙飞溅四散的碎片。像挤柠檬一样从碎片中挤出血液，组成魔法阵。我当场制作血清，但在野外制作还是第一次。没有多余的时间烦恼制作是否能够顺利。亚莉亚胸口的印记已经来到心脏旁边。很显然，再过几分钟，蓝蜘蛛的毒针就会刺进亚莉亚的心脏。

「一定要赶上啊！」

我以灵魂的气魄让时间停下来。

这是与时间的竞赛，当蓝蜘蛛抵达公主殿下的心脏正上方，正要用毒针刺进她的心脏时，我将炼成的血清注入了她的心脏。

用阿雷夫特的血制成的血清转眼间便发挥效果。像刺青一样贴伏在公主殿下肌肤上的蓝蜘蛛开始痛苦挣扎，在她的肌肤上大闹一番之后，随即翻肚死亡。不久，公主殿下肌肤上的蓝色刺青缓缓淡去，与此同时，她的脸色和呼吸也逐渐恢复正常。

玛丽看到这幅景象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虽然我自己也忍不住感到开心，但我无法像玛丽一样表现出来。

因为我不认为这个把灵魂出卖给恶魔的男人会这么轻易死去。

阿雷夫特化为无数的血块，在正常情况下，这样的状态就等同死亡，但那家伙四溅的血冰块开始产生震动，并飘浮在空中，接着像磁铁一样聚集在一处。

无数的红色冰块组成巨大的人形。

玛丽望着这幅景象，顿时哑口无言。

「就算粉身碎骨也依然活着……莫非这家伙是无敌的？」

「看来并非如此。我刚才看见一块像心脏一样的冰，想必是那家伙的核心吧。只要将其破坏，就能打倒那家伙。」

「既然如此，那你还不动手──」

玛丽之所以没把话说完，是因为我已经跪倒在地。

「里希特！？」

「……我没事，我马上就起来战斗。」

对试图拼命站起来的我加以制止的人不只玛丽。

浑厚粗犷的声音让我的耳膜一震。

「别勉强自己，这里就交给我吧。」

说完，巴尔蒙克独自面对血之巨人。

他到处留下残像，对血之巨人进行全方位攻击。

不愧是巴尔蒙克侯爵，其战斗方式远远超出凡人。然而，他的对手血之巨人即便被巴尔蒙克浑身解数的一击和剑闪击中，也丝毫无动于衷。

如今的巨人既不是气体，也非液体，已是完全的固体，但生命力与刚才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加上取得巨大的质量而产生极大的攻击力。

巨人打算用手臂击垮巴尔蒙克，却被巴尔蒙克的神剑挡了下来。巴尔蒙克是一把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折断的名剑，却无法吸收所有的冲击。这导致巴尔蒙克侯爵被喷飞了十几公尺远。

我想应该不至于造成致命伤，然而在巴尔蒙克停下脚步的瞬间，他竟口吐大量鲜血。

「巴尔蒙克！」

我不禁大喊他的名字，他却回答：

「小鬼，冷静点。我没有受伤。」

「可是你都吐血了。」

「这不是血之巨人的攻击造成的。这是老毛病。」

「你说什么？」

「我已身患重病，寿命只剩下不到一年了吧。」

巴尔蒙克若无其事地说出令人震惊的事实。

「但是，我还有事要做。我要教化所有人类，与冬之军团对抗。由我来引导人类，巨人和你都无法阻止我。」

说完，他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对血之巨人发动斩击。

玛丽和我同时心想「到底哪边才是怪物啊」，但都没有说出口。我为了尽可能早一秒支援巴尔蒙克，试着恢复体力。

我从玛丽那里接过回复剂，随即一口气喝了下去。我静静地等待体力和魔力恢复，但回复速度却缓慢无比。每一秒感觉都像无限的时间。因为我认为这样下去巴尔蒙克一定会输，而他绝不是可以死在这种地方的人物。

就在我如此思考的时候，亚莉亚罗瑟恢复了意识。

「亚莉亚，你醒了啊。」

「早安。还有谢谢您。」

简单交谈几句后，她开始默默地施展回复魔法。

「这是无能力者的必学技能。」

亚莉亚这么告诉我。光是她的心意就足以让我的气力立刻恢复。

「里希特大人，请您别着急，体力和魔力一定会恢复的。绝对会出现消灭敌人的机会。」

「……谢谢。」

我这么回道，但是否应该再补上一句「你放心」呢？

就算我的魔力和体力完全恢复，也不见得打得赢那个家伙。因为我看见那家伙的核心是如何分裂成二十七块的。那家伙的核心像脉动一样分裂，顺着血管移动到二十七处。换句话说，这意味着我必须同时攻击二十七个地方。

刚才破坏的二十七个血块就是那家伙的弱点，但我无法同时破坏。因为破坏有时间差，所以才没能打倒那家伙。

凭我现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同时破坏二十七个核心。即使带来二十七名神剑使，结果也一样。就算是我的复制人，也不可能算准时间同时破坏核心。

（……所以要放弃吗？）

不，我做不到。

我现在不能对巴尔蒙克侯爵见死不救，如果他被打败的话，亚莉亚很显然就是下一个目标。那家伙不打算让任何人从这里活着出去。如今只有杀死那家伙或者我们全灭两个选项。当然，我完全不打算选择后者，但要打败那家伙似乎得花一番功夫。

我开始思考各种方法，第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巴尔蒙克说过的话：

「善恶之彼岸·第三章」。

只要学会第三章，我似乎就能成为超越他的战士。

既然如此，我就应该尽早学会，但这件事不可能做到。因为要让第三章觉醒，需要高贵之人三分之一的血液。正常人失去三分之一的血必死无疑，更别说大病初愈的公主殿下了。就算只有五分之一，想必对她的身体也是很大的负担。

「不考虑善恶之彼岸。」

虽然下定这样的决心，但这个决心并没有得到回应。我定睛一看，公主殿下的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握着一把匕首，她把匕首放在自己的手腕上。

轻轻地划出一条线──

从那里流出的鲜血，有着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的美。

充满着自我牺牲的精神。

亚莉亚罗瑟对我浅浅一笑。

「我知道第三章的觉醒需要高贵之人的血液。里希特大人，请您将这些血拿去用吧。」

我说不出自己做不到这种话。大量的鲜血已经从她的身体流淌而下。玛丽咬着嘴唇强忍着，用容器将血一滴不漏地接住。要是现在辜负她的隆情厚意，恐怕我这辈子就只能做个不解人情的可怜之人了吧。

我无法阻止她这么做，但仍感到胸口像是被揪住一般。她那虚弱的身体不可能承受得了大量失血。就在我冷静的脑袋发出这样的呐喊时，出现一个人推翻了这个估算。那是名红发少女。

「现在需要高贵之人的血吧。两个人一起分担的话，只需要负担六分之一。」

「希丝提娜，你没事吗？」

「那种杂鱼怎么可能打败我。」

满身疮痍的她得意地用鼻子笑了两声，这是满是破绽的逞强。她在战斗中大量失血，即使只抽出六分之一的血液，也会陷入濒死状态。

尽管如此，希丝提娜仍毫不犹豫地在手腕划下一刀。世上最应当尊敬的父亲正被逼入绝境，即使耗尽自己全身的血，她也会贯彻高贵的自我牺牲吧。

我找不到阻止她的方法，也找不到理由，只能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行动，但此时又多了一个让血流入容器的人。

「病人和伤患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黑发少女说完这句话，随即在手腕上划了一条线。从那里流出了和我一样的血。

「爱莲，你也来了。」

「呵呵，虽然比想像中还要花时间，不过我没事。」

话虽如此，她依然有伤在身。我本想立刻施予回复魔法，却不能妨碍她们。至此，拥有高贵之血的三名少女聚集在一起。只要每个人奉献九分之一的血液，高贵牺牲的血就会达到三分之一。

从理论上来看，第三章的触发条件『高贵之牺牲』应该已经达成了，但神愿意接受吗？我带着这个疑问，将她们的血淋在圣剑提尔锋上。

白银的神剑上沾满了鲜血。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唯美的景象让我看得入迷，这时神剑开始发出光芒。

不，并不是神剑本身在发光。

是我的身体正在发光，光映照在提尔锋的刀身上。

「太、太厉害了！兄长大人正在发出金色的光芒。」

「这是何等神圣的光辉啊。」

爱莲和亚莉亚如此说道，我自己也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自己的能力不断扩张，没有一丝亢奋或紧张，心中出奇地平静。

心情就像是躺在如镜子般光亮洁净的湖面上。

我回想起师傅说过的话：

「里希特，你听好，最强的人内心都十分平静。即使在进行生死搏斗时，心情也不会急躁。这种境界就叫做『明镜止水』。」

想起喜欢戴着花俏大帽子的师傅的脸，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进入明镜止水的境界。

感觉现在的我似乎不只能驾驭三把剑，而是『无数』的剑。不，我绝对可以驾驭！

想到这里，我透过神剑提尔锋发出『意念』。

「千剑啊！随我来！」

那个意念──广泛地传到这座迷宫之中。

发出铿锵声响的傀儡兵残骸。

开始蠢蠢欲动的守护者。

它们并没有复活，开始做出行动的是它们装备的『武器』。

分散在迷宫各层的剑，彷佛有意志一般飞到下层，开始飘浮在我的周围。

数目共三百零九──

傀儡兵、守护者，还有途中宝物库里的剑。

从籍籍无名的劣刀到知名的宝剑，都聚集了过来，随我的意志开始行动。

「这、这是！？」

亚莉亚向一脸惊讶的希丝提娜解释道：

「这就是善恶之彼岸·第三章。」

「里希特的威力还会再更加提升呢。」

「是的。里希特大人不仅是史上第一个拥有三刀流的人，还获得了操纵无数剑刃的能力。换言之，他是驱使千剑之人。」

「驱使千剑……好厉害。」

正当少女们沉浸在惊叹的气氛时，三百零九把剑和两把神剑如同漩涡般向血之巨人发动斩击。并化为螺旋状的剑之龙卷，给予巨人折磨。

「呜哦哦哦哦！」

低沉的吼叫声回荡。这是攻击有效的证据，但光是这样仍不足以造成致命伤。

被剑之龙卷切割得血肉模糊的巨人，很快地露出二十七块核心。

刚才无法同时破坏，但现在的我已经可以做到。因为我能够同时驱使三百一十一把剑。

我把所有的力量送入提尔锋，透过她将魔力传播到三百一十一把剑上。三百一十一把剑皆发出金色的光芒。

看见这幅光景的亚莉亚说出某个传说：

「──那人拥有黄金的身体，挥舞着黄金的剑，给这个世界带来福音。」

这是介绍善恶之彼岸的书中某首诗的其中一段，但那并非传说，而是真实发生在眼前的事。

亚莉亚罗瑟的骑士里希特·艾斯希尔克，以黄金光芒将血之巨人吞噬殆尽。

三百一十一把剑组成井然有序的阵形，毫秒不差地同时破坏二十七个核心。

那个瞬间，黄金骑士的传说成为历史。

亚莉亚罗瑟的骑士里希特·艾斯希尔克，作为最强不败之存在，成为能载入史册的男人。

见证这个历史的拉塞尔·冯·巴尔蒙克感慨万千地说：

「泰修斯，你的儿子还会不断变强。看样子我们的时代差不多即将结束了。」

虽然他始终面无表情，但其中似乎包含着某种让人感觉到乡愁的成分。

†

至此，这场后来人称十杰事变的骚动总算迎来落幕。

这次事件的核心虽是成长过程中扭曲的名门子弟暴走，但说不定并非本质。

是这个世界腐败的土壤，招致阿雷夫特的暴走。

这所王立学院中有下等生、一般生、特待生──明确地将学生划分成不同阶级。若将视角扩大，也可以替换成贫民、平民、贵族和商人。既是下等生，又是平民的我，一直都站在基层的角度眺望这个奇妙的风俗习惯，但最近我的想法逐渐发生变化。

（……或许公主殿下是想消除这个腐败的阶级社会，建立一个人人都带着笑容生活的社会。）

前几天我在她的房间里阅读异世界的书。那是一本描述异世界的『共和制』和『民主主义』的书。那个世界的共和制有着悠久的历史，所有的文明似乎都达到和『希腊』一样的繁荣和影响力。

共和制虽曾一度遭到废除，但后来又演变成更强大的政体『民主主义』。

民主主义是一种让每位民众都能参与政治的制度，透过完善的社会保障制度将贫穷和不幸的人减到最少的理想型政治。

她的第一目标是成为女王，或者说是摄政，但最终的目标无疑是要建立民主主义国家。

我将这件事告诉同事玛丽，她却冷淡地用「别跟女仆说那些复杂的事」这句话把我打发掉。她递给我一张地图说：「亚莉亚罗瑟殿下说有事要外出，我们等一下要一起到这个地方。」

我对地图上的地点有些印象，但那个地方离王都有相当程度的距离。虽然似乎不应该打乱节日计画，但我依旧服从命令。

马车准备好后，我便护送她前往该地。

我们的目的地是艾斯希尔克。那是我和公主殿下交换主仆誓言的城镇。

一开始，我还以为那里又开始流行起石鳞病，而温柔的公主殿下是为了送特效药而前往那个城镇，但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马车上既没有堆放医药品，也看不见救援物资。

只有华丽的服装和礼仪用的宝剑。

说不定她是受邀参加友好贵族的庆祝宴会。我做出这样的结论，于是便放下警戒，和公主殿下一起享受马车之旅。

最近，连续的战斗让我感到有些疲惫。因为完全没有休息时间，导致我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公主殿下露出犹如向日葵般的灿烂微笑向我邀请：

「请您将我的大腿当成枕头吧。」

区区护卫岂能做出如此逾矩的行为，但我无法抗拒她的大腿那股舒眠的魅力。

我不客气地躺了下去，果然不出所料，实在舒服极了，睡魔立刻向我袭来。

转眼间就踏上了涅盘之旅，我就这么一路睡到抵达艾斯希尔克城镇。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在如此的梦境中入睡了。

抵达艾斯希尔克后，马夫绕过贵族和大商人的宅邸，直奔贫民街。我对亚莉亚投以疑惑的目光，她露出小女孩恶作剧般的眼神对我说：

「你以为我要去参加贵族或商人的典礼吗？」

「是啊。如果要去贫民街的话，我想应该会带着物资才对。」

「我会去一趟贫民街，但只是稍后露个面而已。今天的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目的？」

「到了之后你就知道了。」

亚莉亚呵呵一笑，马车停了下来。听说要去的地方必须从这里步行十分钟。过去前得先在马车里换装。我先被换上骑士的礼服，然后被赶下马车，轮到亚莉亚换装。

「公主殿下的换装时间～」

玛丽喜形于色地替公主殿下换上礼服。

「胸部好大──」

虽然里头传来这样的声音，但我没有理会，三十分钟后，世上最美丽的公主诞生了。

「就这么直接登基女王也丝毫不奇怪呢。」

「谢谢您最棒的赞美。」

我牵起满脸笑意的她的手朝目的地走去，路上的光景似曾相识。

「这条路是通往我和亚莉亚缔结臣下之礼的教堂吧。」

「是的。」

「是我得到艾斯希尔克姓氏的地方。」

「艾斯希尔克这个姓氏您用得还满意吗？」

「太满意了。如今比艾斯塔克还要适合我。」

「真是太好了，不过我觉得不太满意。」

「你不满意？」

就在我反问她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到了临时举行骑士授勋仪式的地方。

亚莉亚上前一步，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里希特·艾斯希尔克，总觉得这个名字不太适合您。」

「是吗？艾斯希尔克这个姓氏富有诗意，很优美。」

「正是因为如此。里希特也是勇猛有力的名字，所以这两个姓名有种微妙的不平衡。」

「可是，事到如今我不想改名了。」

「这是当然。这个姓氏会一辈子属于你。永远都属于我们。所以我要在里希特和艾斯希尔克之间加上『冯』这个称呼。」

「你说什么？」

一向不会轻易动摇的我，也不禁一脸惊愕。

冯是贵族才能使用的尊称，并非一介平民可以自称的称呼。

「我在艾斯塔克城的时候，也不能使用冯的称呼。我是庶子。」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的您是一国王女的骑士，是屡次拯救主人于危难的忠臣。」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您不惜改变自己的信念成为十杰，让我感到十分欣慰。请让我报答您的功绩。」

「可是我──」

玛丽悄悄地从我的后面走了过来，将我的话打断。

「里希特，你就别再推辞了。你知道亚莉亚罗瑟殿下为了让你成为正式的贵族，要费多少功夫吗？那可是得进行许多政治斡旋耶。」

另外，一直躲在后面跟来的妹妹爱莲也跑出来帮腔。

「兄长大人，请您别辜负了亚莉亚罗瑟殿下的一番好意。虽然兄长大人说头衔一点意义也没有，但世人可不这么认为。冯的称号在保护亚莉亚罗瑟殿下的时候，一定也会发挥力量吧。」

「没错。要是最后没有巴尔蒙克侯爵的支持，这件事也不可能成功。」

「巴尔蒙克侯爵他……」

「这应该不是和解的象征吧。他只说了一句『这是让我见识到好东西的回礼』。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但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可是只有一次。」

「对啊对啊。虽说是从庶子到准男爵，但能得到正式爵位的机会可不是那么容易有的。」

「准男爵吗……」

准男爵是只能世袭一代的爵位，但毫无疑问是正式的贵族。

虽然我从未想过想要成为贵族，但如果这时推辞不受的话，我就会变成不解风情的木头男，反而让公主殿下因此蒙羞。

况且今后我必须和公主殿下一起改革这个国家。

不，是必须拯救这个国家。

不能因为不需要头衔这种理由便将其舍弃。

（……我要成为贵族，然后以最强不败的神剑使的身分保护公主殿下。）

重新下定决心后，我来到发誓了骑士的忠诚的那座破旧不堪的教会，在女仆和妹妹的见证下，被剑指着。

「吾名为亚莉亚罗瑟·冯·拉特克路斯。吾乃神所创造的人类后代，利雷克西亚民族的国王之女，亦为多尔亚民族的可汗之女。」

亚莉亚罗瑟端庄肃穆地念出自己的称号，接着说道：

「泰修斯·艾斯塔克伯爵的庶子，里希特·艾斯塔克啊，汝可愿向吾献上忠诚？」

耳边回响起和那时一样的声音。

「我愿意。」

「无论何时，无论何事，无论何地，汝都愿意保护主人，为主人而死吗？」

「我愿意。」

「汝愿意不惧任何困难，为国民献出生命吗？」

「我愿意。」

亚莉亚罗瑟表情严肃地点头，最后总结道：

「汝可谓骑士中的骑士。拥有艾斯希尔克姓氏之人啊，吾在此赐予汝冯的称号。以男爵的身分，让光明照亮吾之道路。」

「是。」

最后简短地回答后，我上前亲吻她的宝剑。

就这样，我在永远忠诚的誓言下，成为这个国家正式的贵族。

环顾四周，亲密的人皆以笑容包围着我。

不仅她们，感觉就连满天的星星也在为我祝福。

艾斯希尔克的街道，天空没有任何一朵乌云就是最好的证据。

（插图019）

第三卷 十杰选拔动乱篇 后记

《最强不败的神剑使》的粉丝们，好久不见。我是作者羽田辽亮。

非常感谢各位这次购买第三集。

近来出版业不景气，许多作品出了一集就中止，本作之所以能出版到第三集，全多亏了各位读者的支持。

能够继续出版实是作家莫大的荣幸，我只能对读者表达最诚挚的感谢。

身为作者，提供有趣的作品就是最好的报恩，所以我今后也会努力地写小说。

好了，说回第三集，第三集是十杰选拔动乱篇。

从第一集开始零零星星出现名字的十杰，到了第三集变成主要的敌人。

一口气几乎全员出动，为了让故事更加有趣而费了不少功夫，不知道各位觉得怎么样呢？在开头也曾提到过，我害怕被最近不得不中止的浪潮波及，所以必须有节奏地让角色出场，同时还要不失有趣。

本作将围绕十杰的谜团定位为翻页的动力来源，因此在故事方面下了很大一番功夫。「真是太有趣了！请务必描述更多有关十杰的事！」如果有人这么想的话，不妨透过推特或粉丝信告诉我，我会很开心。

接着，请让我宣传一下。本作的漫画版已在ComicWalker等处开始连载了！不动らん老师迫力十足的画风将原作小说的魅力发挥到百分之一百二十以上，可说是本作最精彩的部分。

另外，前系列作《由诸神养育的神子，将成为世界最强》的漫画版也有不错的表现。小说版已发售到第五集（编注：此指日本出版情形。）。此外，其他多个系列的漫画版也正在进行中。各位不妨以「羽田辽亮　漫画」等关键字搜寻一下吧！

那么，相信日后还有机会再面，容我在此搁笔。

二○二一年一一月　羽田辽亮

第三卷 十杰选拔动乱篇 插图